《左页》尤呦哟

1、第 1 章 琴头朝右

　　2006年9月1日，暑假结束，林晚即将升入高三。

　　"暑假作业都装好了没？"

　　林晚刚坐到桌前，筷子还没拿起，周敏就在厨房门口问，其实昨天她刚问过一遍，林晚无语。

　　林晚把热干面的酱浇上，用筷子拌了下，芝麻酱香气扑鼻。窗外天还灰着，楼下有人推三轮车，铁皮车斗拖着地过去，发出刺耳的呱唧声。周敏见她不回，又补一句：

　　"数学那本蓝皮的，英语阅读，还有……"

　　"都装好了妈。"

　　林晚打断她妈的跌跌不休，继续低头拌面。她今早起得急，刚洗完脸要赶紧吃早餐出发。暑假里周敏嫌她头发长、洗头耽误学习时间，硬带她剪到耳下。她不喜欢，还是剪了。短发贴着脸，显得脸比以前圆一点。到了高三，没人管你好不好看，周敏只说清爽。

　　林晚的书包放在餐桌腿旁边，周敏还是不放心，弯腰拉开书包进行最后检查。周敏性格泼辣，个子不高，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脑后，眼神利落。书包里有一个黑色线圈速写本放在最底下，没躲过去。

　　周敏看到这个本子，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不能画。可你现在已经上高三了。你要搞清楚重点！别最后哪个都不落好。"

　　林晚没接话，从面里翻出来她最爱的辣萝卜丁猛吃几口。

　　林建国在桌子另一头过早，桌旁还放着昨晚修理自行车剩下没收起的工具。他很瘦，眼睛大而亮，显得精神且内敛，很多人说林晚更像爸爸。他说：

　　"一会试试车，车铃按一下，前后刹车都捏捏，有问题叫我。"

　　林晚点头。

　　周敏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林晚书包拉链拉上了。

　　"路上别急，骑慢点，注意车。"

　　"知道。"

　　"中午饭多吃点注意身体。"

　　"嗯。"

　　看妈妈还努力想说点啥，林晚赶紧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背上书包出门了。

　　楼道里还带着少许潮气，林晚把自行车推出单元门，先照着林建国的话按了一下车铃。

　　铃响得很脆。她又捏了一下刹车，才把书包放进车筐。书包很重也很大，车筐有点装不下，每次都需要伸手往下按按。

　　她家到十二中，不堵的时候二十分钟。拐出巷口先过早点摊，再过一段被树根顶起来的人行道，运气不好还会碰上送煤气的三轮。九月早上的武汉已经开始闷了，没太阳后背也照样出汗。她的车是爸爸这学期给她新换的可变速车，她把速度调到最快，飞快的骑到学校。

　　到学校时，校门口已经堵起来了。学生们的自行车一辆挨一辆往里拱，门卫站在边上喊排队按顺序进，也没人真停。

　　十二中门口那块高考喜报还挂着，红底金字晒得有点发白。林晚推车进车棚，刚弯腰锁车，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林晚！"

　　闺蜜周雨桐推着车冲进来，前轮差点蹭到她后轮。她比林晚高一点，脸更圆，眼睛略小，但是很亮。她跑得急，额头全是汗，短发乱翘着。

　　"上学第一天一路红灯，真棒！"她喘着气说

　　"没事，离上课还早。"

　　"林晚，你妈叫你剪短发了？"

　　"不然呢？"

　　周雨桐把车锁一甩，哼了一声："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

　　两人锁好车往楼上走。楼梯口开着窗，早读声一股一股往外冒，英语、生物、古文，全搅在一起。四楼风不大，只有煤渣跑道的土味被吹进来一点。

　　三班灯亮着。黑板右上角新添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279天。

　　林晚的位置还在老地方，靠过道。右手边那个空位上学期还有人坐，后来听说病了，没有回来上学，就一直空着。

　　王凯已经在讲台边收作业了。他是班长，寸头，皮肤晒得黑，校服袖口习惯卷到小臂，卷子夹在胳膊底下，拿笔敲讲台。

　　"暑假作业，按组交。别拿空白混啊，我看得出来。"

　　后排有人接话："你看得出来个鬼。"

　　"鬼都比你交得齐。"

　　教室里笑了一下。

　　前排的李雯静低头对数量，头也没抬。她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扎得很紧，校服拉链拉到固定的位置，连桌角那摞听写本都码得很齐。

　　"三组少一本英语。"

　　周雨桐立刻转头："谁？"

　　后排男生装没听见。

　　班主任老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人瘦，颧骨有点高，灰蓝衬衫袖口沾着粉笔灰。点名册往讲台上一放，教室里那点说话声自己就低了。

　　"开学第一天，不讲废话。暑假作业今天查完，缺的下午第一节课前补齐。补不齐，晚自习站着补。"

　　没人出声。

　　早读快结束的时候，门口被敲了一下，有个陌生的人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朗读声逐渐停下，大家好奇的望过去。

　　林晚看见门边站着个男生，背了把吉他。琴套是深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琴头从肩后冒出来，歪在右边。他偏瘦，肩膀往前塌一点，白T恤旧旧的，领口有些松，头发没怎么理，眉毛很浓，眼睛半垂着，像还没睡醒。

　　"给大家介绍下，广州转过来的陈屿同学。"老李对全班说，"这学期在我们班读，你先坐那儿，大家好好照顾新同学。"

　　他抬手，指的是林晚右边那个空位。

　　林晚握着书页的手停了一下。

　　陈屿背着吉他往里走。过道本来就窄，琴套碰到前排桌角，闷了一声。

　　周雨桐回头，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跟林晚说了句："他弹吉他。"

　　后排也有人压着声音问："高三了还转学啊？"

　　另一个人接："借读吧？"

　　老李拿粉笔敲了敲讲台。

　　"问题下课再问。"他说，"先上课。"

　　他走到座位边，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摆在课桌上。琴没地方放，只能先靠在右边。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往回拖，微微碰到林晚。

　　"不好意思。"

　　"没事。"

　　老李已经开始讲开学安排。月考、晚自习、周六补课，一条接一条。讲完整体安排，他停顿了下，看向陈屿："你刚转来，今天先跟课，缺的材料下午找王凯领。"

　　陈屿点了下头。

　　后排刚起的一点动静又低下去。

　　陈屿坐下以后没立刻翻书，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开始转，从大拇指和食指间转到小拇指，再转回来，非常顺畅，手很好看。

　　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郑，四十多岁，很瘦，粉笔常年夹在耳朵后面，说话和板书都快。讲专项复习时，他几乎不回头，半块黑板很快写满公式和箭头。陈屿听了没多久，眼皮就往下掉。笔还夹在他手里，头一点一点，最后停在胳膊上。

　　老师讲到一半，拿粉笔头敲了敲他的桌子。

　　陈屿抬头，眼神还有点散。

　　全班有人憋笑。

　　"刚来就适应了？"物理老师问。

　　陈屿看了眼卷子，说："入乡随俗。"

　　这回有人没忍住。

　　老师盯了他两秒："随俗可以，别随倒数。"

　　陈屿应了一声。

　　周雨桐在前面肩膀直抖。林晚也想笑，没笑出来，只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午休前，王凯把缺交名单贴到黑板角上，李雯静站在旁边补名字。周雨桐暑假作文少了一篇，语文老师沈秋萍让她下午补。

　　"你们学习委员都这么无情吗？"周雨桐问。

　　"沈老师无情，我只是传达。"

　　王凯从旁边路过，顺嘴接了一句："传达得挺像回事。"

　　教室里又笑了一下。

　　中午放学，周雨桐拉她去食堂。林晚摇头："你先去。"

　　"又看题？"

　　"嗯。"

　　"那我回来给你随便带点。别指望有排骨。"

　　周雨桐走了，教室一下空掉一半。后排有人临走还把椅子带得刺啦一声。吊扇慢慢转着，风不大。陈屿趴在旁边睡觉，胳膊底下压着半张草稿纸，琴斜靠在椅子边。

　　林晚又把那道题看了一遍，还是卡着。她把笔一放，摸出速写本。

　　黑色线圈翻页时卡了一下。她习惯画左页，右边留着。右边更重要，似乎不应该用来做这些闲事。

　　她先勾了个背影。肩膀，琴套，往右偏过去的琴头。

　　画到琴头的时候，陈屿动了一下。

　　林晚立刻把本子合上。

　　他没醒。她把速写本塞回抽屉，手心有点汗。

　　周雨桐真给她带回一盒炒土豆丝饭，往她桌上一放。

　　"排骨没了。"

　　"我没让你带。"

　　"我买都买了。"

　　她坐回去前，看见抽屉里露出的一点黑色线圈，眼睛一眯，小声："你刚才是不是画新同学了？"

　　"没有。"

　　"我信你个鬼。"

　　下午快上课时陈屿才回到座位，他坐在旁边看课表，笔尖在周六补课那一栏旁边点了个很小的圈。林晚把速写本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