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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第一章云水谣
第一节梅子黄时雨
邱莹莹蹲在青石台阶上,盯着眼前那摊混着泥土的梅子酱发呆。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绵绵细雨就织成了帘幕,将整座云水镇笼进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她今早新采的梅子,刚从陶罐里倒出来准备晾晒,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正可怜兮兮地瘫在石板上,褐红色的果酱混着雨水蜿蜒流淌,像谁不小心打翻的胭脂。
“又糟蹋东西。”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邱莹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整个云水镇,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的,除了李今朝再没第二个人。她撇撇嘴,伸手去拢那些四散的梅子,指尖刚触到黏糊糊的果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先她一步将陶罐扶正。
那只手很白,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色,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处却生着薄茧。此刻这双手正麻利地收拾残局——将尚且完好的梅子捡回罐中,用竹片刮去石阶上多余的果酱,动作快而稳,雨丝落在他手背上,很快聚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肌理滚落。
“让开些。”李今朝说。
邱莹莹往后挪了挪,看他收拾。雨下得密了,他肩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衫颜色渐深,可这人似乎浑然不觉,只专注着手里的活儿。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是李今朝惯常的表情,没什么喜怒,像一口古井,扔块石子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问。
“王婆婆说看见你抱着一罐梅子往河边跑。”李今朝将最后一点果酱刮进罐子,直起身,“怕你又摔进河里。”
“我才不会——”邱莹莹刚要反驳,忽然想起上月她为了摘荷花确实失足落水的事,后半句话就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那都多久以前了……”
李今朝没接话,只将陶罐递还给她。罐子很沉,他一只手拿着却显得轻松。邱莹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背,下意识缩了缩,又赶忙接稳。
“谢谢啊。”她说,声音闷闷的。
“不用。”李今朝转身要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个给你。”
李今朝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雨幕中,少女蹲在台阶上,仰着脸,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手里托着那个油纸包,献宝似的往前递了递。
“早上新做的梅花糕,用去年存的腊梅做的,可香了。”
李今朝的视线在那油纸包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她脸上。邱莹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收回手,他却接了过去。
“嗯。”
就一个字,然后他真的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的雨雾里。
邱莹莹抱着陶罐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发了会儿呆。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混着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喊声,整个镇子又活了过来。她拍拍裙摆上的泥水,抱着罐子往家走。
罐子里的梅子只剩一半,还沾了泥水,怕是做不成梅子酱了。她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洗干净了熬成梅子汤,夏日里冰镇了喝,最是解暑。这么想着,脚步就轻快起来,方才那点沮丧也散了。
邱家小院在镇子西头,临着云水河。三间瓦房带个小院,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树下是邱莹莹阿爹生前搭的葡萄架,如今葡萄藤正茂盛,密密地遮出一片阴凉。邱莹莹推开木门时,她娘邱秦氏正坐在葡萄架下做针线。
“回来啦?”邱秦氏抬头,看见女儿一身狼狈,眉头就皱了起来,“又去哪儿野了?衣裳都湿了。”
“摘梅子嘛,下雨了。”邱莹莹把陶罐放到石桌上,凑过去看娘亲手里的活儿——是件男子的长衫,靛蓝色的细布,针脚细密匀称。
“这是给谁的?”她问。
“还能给谁?”邱秦氏嗔她一眼,“今朝那孩子,总穿那两件旧衣裳,袖口都磨毛了。我瞧着这料子结实,给他做件新的。”
邱莹莹“哦”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托着腮看娘亲飞针走线。邱秦氏今年四十出头,因常年操劳,鬓边已生了白发,可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她是十六年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邱莹莹来到云水镇的,那时只说是逃难来的寡妇,镇上好心的里正帮忙安置了这处院子,母女俩就这么住了下来。
“娘,”邱莹莹忽然说,“李今朝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针线停了停。邱秦氏抬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邱莹莹拨弄着石桌上的一片落叶,“他来镇上也快十年了吧?那时候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一个人住在山脚那间旧木屋里,自己打猎、砍柴、做饭……谁家孩子像他这样?”
邱秦氏沉默片刻,继续缝着袖口:“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今朝那孩子不爱说,咱们也别多问。”
“可镇上的人都猜他是被遗弃的孤儿,还有人说他是……”
“莹莹。”邱秦氏打断她,语气严肃了些,“记住娘的话,别听那些闲言碎语,也别去打听。今朝是咱们的邻居,这些年没少帮衬咱们,知道这个就够了。”
邱莹莹不说话了。她其实知道娘亲在隐瞒什么——十年前李今朝刚来云水镇时,浑身是伤,昏迷在山道上,是进山采药的邱秦氏发现了他,带回家照顾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李今朝高烧不退,嘴里说着胡话,有时是破碎的词句,有时是听不懂的语言。邱秦氏不许邱莹莹靠近那间厢房,自己日夜照料,等李今朝伤好了,就送他去了山脚那间废弃的木屋,对外只说是在山里捡到的受伤小猎户。
这些事邱莹莹记得清楚,因为那年她六岁,已经记事了。她还记得李今朝刚醒来时的眼神——空洞、警惕,像受惊的小兽,看见生人就往后缩。是邱莹莹每天偷偷从门缝里塞糖果、塞自己舍不得吃的糕点,才慢慢让他放下戒备。
“娘,”邱莹莹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他总是一个人,怪孤单的。”
邱秦氏叹了口气,放下针线,摸摸女儿的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今朝那孩子,心里装着事,咱们帮不上忙,至少别给他添乱。”
邱莹莹点点头,心里却想着早上李今朝收拾梅子酱时专注的侧脸,还有他接过去花糕时指尖那一瞬间的停顿。她想,他也不是全然冰冷的,至少,他每次都吃了她给的点心,虽然从不说好不好吃。
雨彻底停了。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漏下来,将云水镇染成暖暖的金色。邱秦氏收起针线,起身去厨房做晚饭。邱莹莹帮着生火,将那些沾了泥的梅子一颗颗洗干净,放进锅里,加冰糖和水,慢慢熬煮。
炊烟升起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邱莹莹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镇上的陈大夫,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男人。陈大夫神色凝重,见了邱莹莹便道:“莹莹,你娘在吗?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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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夜半客叩门
邱秦氏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陈大夫身后的两人,脸色微微一变。
那两人都是三十来岁年纪,穿着青灰色的劲装,腰间佩剑,脚蹬薄底快靴,虽作寻常江湖人打扮,可眉宇间那股子精悍之气,以及站姿步伐中透出的训练有素,都绝非普通武人。更让邱秦氏心下一沉的是,其中一人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通体漆黑,中央并非寻常指南针,而是一枚淡金色的指针,此刻那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院中某个方向。
“邱家娘子,”陈大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两位是从州府来的官差,说是有要事询问。”
“官差?”邱秦氏将女儿往身后护了护,目光扫过那两人,“不知二位有何贵干?民妇家中只有我们母女二人,向来安分守己……”
“邱夫人不必紧张。”持罗盘的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下姓赵,这位是我同僚孙兄。我们此行是为追查一桩旧案,途经贵镇,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他说着,视线却越过邱秦氏,落在邱莹莹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可邱莹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往娘亲身后缩了缩。
“旧案?”邱秦氏稳住心神,“民妇在云水镇住了十六年,从未离开,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姓赵的男人笑了笑,并不接话,反而抬手看了看手中罗盘。那金色指针颤动的幅度更明显了些,几乎要挣脱底盘。他身旁的孙姓男子会意,上前半步,目光如电扫过小院:“敢问夫人,家中可有什么祖传的古物?或是……比较特别的东西?”
邱秦氏的心猛地一沉。她强作镇定:“二位说笑了,我们寻常百姓家,哪有什么古物。若没有别的事,民妇还要做晚饭……”
“是么?”姓赵的男人忽然抬手,罗盘平举,那金色指针“嗡”地一声,竟自行转动起来,最后稳稳指向葡萄架下的石桌——准确地说,是指向桌上那只装梅子的陶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再普通不过的陶罐上。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那罐子是她阿爹留下的旧物,据娘亲说是当年逃难时唯一带出来的家当,粗糙得很,连个花纹都没有,用了这么多年,罐口还有道裂痕,用铜钉补过。这样的罐子,怎会引得这两人如此关注?
“这罐子……”姓赵的男人缓步走向石桌。
“官爷!”邱秦氏忽然提高声音,拦在他身前,“这不过是个腌菜的旧罐子,不值钱的。二位若真要查什么,也该有官府文书才是。陈大夫,您说是吧?”
陈大夫面露难色。他显然也看出这两人并非普通官差,可对方气势逼人,他一个镇上的大夫,哪里敢多话。
姓赵的男人停下脚步,看着邱秦氏,眼神深了深。半晌,他忽然一笑:“夫人误会了。我们并非强取豪夺之人,只是这罐子……与我等追查的一件证物有些相似,想借去辨认一二。三日后必定原物奉还,并奉上酬金。”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放在石桌上。
邱秦氏看也不看那银子,只将女儿护得更紧些:“罐子是先夫遗物,恕难从命。”
气氛骤然紧绷。姓孙的男人手已按上剑柄,姓赵的却抬手制止了他。他盯着邱秦氏,又看了看那只陶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罗盘所指分明是这罐子,可这妇人护得如此紧,莫非真有什么蹊跷?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陈大夫在吗?我娘咳疾又犯了,请您去看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今朝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他仍是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衫,肩上背了个药篓,篓里装着些新采的草药。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却挺直的轮廓。他站在那儿,表情平静,仿佛只是路过,随口问了一句。
陈大夫如蒙大赦,连忙道:“在、在!我这就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姓赵的男人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李今朝却已迈步进了院子。他从药篓里取出一包草药,递给邱秦氏:“邱婶,这是前几日答应的川贝,给莹莹治咳嗽的。”
他递药的动作很自然,恰好隔在了邱秦氏和那两个男人之间。姓孙的男人眼神一厉,刚要动作,姓赵的却忽然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因为就在李今朝进院的那一刻,姓赵的男人手中的罗盘,那枚金色指针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幅度之大前所未有,最后竟“啪”一声,脱离底盘,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今朝低头看了看那枚指针,又抬眼看向姓赵的男人,目光平静无波:“这位先生的罗盘,似乎坏了。”
姓赵的男人脸色变了变,弯腰捡起指针,重新安回罗盘。可无论他如何调试,指针都再无反应,只歪歪斜斜地垂着,像个普通的装饰。
“你……”姓孙的男人盯着李今朝,眼神惊疑不定。
李今朝却不再看他们,只对邱秦氏道:“邱婶,天色不早了,陈大夫还要出诊,莫要耽搁了。”
这话听着平常,却是在下逐客令了。邱秦氏会意,对陈大夫道:“既然如此,陈大夫快去吧,莫耽误了病情。”
陈大夫连连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院子。姓赵和姓孙的两个男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们看看李今朝,又看看那只陶罐,最后姓赵的深吸一口气,收起罗盘,朝邱秦氏拱手:“今日叨扰了。罐子既是先人遗物,我们也不强求。告辞。”
说罢,竟真的转身走了。姓孙的虽然不甘,也只能跟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静了下来。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霞光。晚风拂过葡萄架,叶子沙沙作响。
邱秦氏身子晃了晃,邱莹莹连忙扶住她:“娘!”
“我没事。”邱秦氏摆摆手,脸色却有些发白。她看向李今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今朝,今天……多谢你了。”
李今朝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停顿片刻,道:“邱婶,这罐子,最好收起来。”
邱秦氏心头一紧:“你是说……”
“那两人不会善罢甘休。”李今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他们找的,恐怕不是罐子本身。”
“那是什么?”邱莹莹忍不住问。
李今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许多邱莹莹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只道:“这几日莫要独自出门。若再有生人来,直接来找我。”
他说完,朝邱秦氏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又低头看看石桌上那锭银子——姓赵的男人留下的五两银子,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娘,”她小声问,“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邱秦氏没有回答。她走到石桌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只陶罐粗糙的表面,眼神恍惚,仿佛透过这只罐子,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许久,她才低声道:“莹莹,去把门闩上。今晚……咱们早点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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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旧罐藏秘辛
夜里起了风。
云水镇临河,夏夜的风本该带着水汽的清凉,可今夜这风却有些不同——它从北边来,穿过镇子狭窄的巷道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泣。邱家的窗户被吹得咯吱作响,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两个陌生男人、会自己转动的罗盘、李今朝出现时罗盘指针的异样、还有娘亲苍白的脸……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只陶罐。
那是阿爹留下的东西。邱莹莹对阿爹几乎没有记忆——娘亲说他是在她不满周岁时病逝的。从小到大,家里关于阿爹的物事不多,这只陶罐是其中之一。娘亲很珍视它,说这是阿爹当年亲手烧制的,虽然粗糙,却是他们颠沛流离时唯一没舍得丢的家当。
可这样一只普通罐子,怎会引得那两人如此关注?还有李今朝那句“他们找的恐怕不是罐子本身”……
邱莹莹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衣,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
堂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邱秦氏还没睡,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只陶罐。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罐身,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
“娘?”邱莹莹小声唤道。
邱秦氏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她,松了口气:“怎么起来了?睡不着?”
邱莹莹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只罐子。昏黄的灯光下,陶罐粗糙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修补过的裂痕像一道伤疤,横亘在罐身上。
“娘,”邱莹莹轻声问,“这罐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
邱秦氏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擦着,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罐子擦出光来。油灯的火苗跳动,将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许久,邱秦氏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莹莹,你今年十六了。”
“嗯。”
“有些事,娘本想等你再大些告诉你。”邱秦氏放下软布,手指抚过那道裂痕,“可今天那两个人……他们找到这里,怕不是偶然。”
邱莹莹屏住呼吸。
“这罐子,确实是你阿爹留下的。”邱秦氏缓缓道,“但他不是你亲爹。”
邱莹莹愣住了。
“十六年前,我带着你逃难到此。那时你才三个月大,我身上除了一点干粮,就只有这只罐子。”邱秦氏的目光变得遥远,“给我们罐子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子,穿着青衣,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她将你交给我,说你是她妹妹的女儿,父母皆已不在人世,托我抚养你长大。”
“她给了我这只罐子,说里面装着给你的东西,但要等你十六岁生辰那天才能打开。她还说,若这罐子有一天自己有了异动,或是有人来寻它,就立刻带着你离开,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邱莹莹听得心头发紧:“那女子……是谁?”
邱秦氏摇摇头:“我不知道。她给了我一笔银钱,足够我们母女安顿下来,然后就消失了,再没出现过。这些年,我守着这罐子,守着这个秘密,只盼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像寻常姑娘一样嫁人生子,过普通日子。”
她看向女儿,眼中有了泪光:“可是今天……那两个人手里的罗盘指着这罐子,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邱莹莹握住娘亲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十六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邱家女儿,父母早逝,与娘亲相依为命。可现在娘亲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那罐子里……装着什么?”她问。
邱秦氏摇头:“我没打开过。那女子说,要等你十六岁生辰。你生辰是下月初九,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邱莹莹算着日子,心里乱糟糟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娘,那李今朝……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提到李今朝,邱秦氏的脸色更凝重了。她沉默良久,才道:“那孩子……他不简单。十年前我救他时,他伤得很重,不是寻常的伤。我给他换药,看见他胸口有一道印记,像是……像是被什么烫出来的,形状很怪。”
“什么样的形状?”
“说不清。”邱秦氏眉头紧锁,“像是什么符文,又像是一把剑。而且他昏迷时,有时会无意识地……身上有光。”
“光?”
“很淡的光,从他心口那印记透出来,青白色的,一闪就没了。”邱秦氏压低声音,“我本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后来有一次,他帮你赶跑后山那头野猪那次,你还记得吗?”
邱莹莹当然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贪玩跑进后山深处,遇到一头发了狂的野猪,差点没命。是李今朝忽然出现,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野猪竟掉头就跑。当时她吓坏了,没注意细节,现在回想起来,李今朝出现时,手里似乎……没有拿任何武器?
“那时他挡在你身前,我远远看见,他抬手时,指尖好像有光。”邱秦氏的声音更轻了,“莹莹,今朝那孩子,恐怕不是普通人。今天那两个人的罗盘,一靠近他就坏了,这绝非偶然。”
邱莹莹怔怔地坐着,脑子里一片混乱。陶罐、神秘女子、身世之谜、还有李今朝……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窗外风声更紧了,还夹杂着某种细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响。邱秦氏警觉地竖起耳朵,将油灯吹灭。
黑暗中,母女俩屏息静听。
那声音很轻,时有时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院墙外。邱莹莹紧张地抓住娘亲的衣袖,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忽然,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碎裂的声响从屋顶传来。
有人!
邱秦氏猛地捂住邱莹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两人缩在桌下,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死死盯着屋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声音没有再出现,可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间屋子,让人喘不过气。邱莹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娘亲身体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腿都要麻了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邱秦氏又等了一会儿,才拉着邱莹莹小心翼翼地从桌下钻出来。她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娘,刚才……”
“别说话。”邱秦氏打断她,侧耳细听。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她犹豫片刻,轻轻打开房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院中月光清冷,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幻觉。
可当邱秦氏的目光扫过墙角时,她浑身一僵。
那里,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似乎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是血。新鲜的血迹,还没完全干涸,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印记。血迹旁,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看尺寸是个成年男子。
邱秦氏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墙、屋顶、巷口……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心里清楚,刚才确实有人来了。而那个人,现在或许已经……不在了。
是谁动的手?
她想起李今朝临走前那句话:“若再有生人来,直接来找我。”
邱秦氏打了个寒颤。她转身回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娘?”邱莹莹小声唤道。
“没事。”邱秦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去睡吧。明天……明天咱们去山脚看看。”
“看什么?”
邱秦氏没有回答。她走到桌边,将那只陶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辉洒满庭院。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而在更远的、山脚那间旧木屋的方向,一点微弱的、青白色的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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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山中有奇人
第二天一早,邱秦氏就带着邱莹莹出了门。
昨夜的事母女俩谁也没再提,可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只陶罐被邱秦氏用旧布包好,藏在了灶台下的暗格里——那是邱阿爹生前为防匪患挖的,除了她们母女,连李今朝都不知道。
去山脚的路邱莹莹很熟。这些年,她不知往那儿跑了多少趟——有时是去送新做的糕点,有时是去找李今朝帮忙修东西,更多时候,是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去。
李今朝住的木屋在后山山脚,离镇子有三里多地,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竹林边。屋子是很多年前猎户废弃的,他来时修缮了一番,勉强能住人。屋子周围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种着些时令菜蔬,篱笆上爬着牵牛花,这个时节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晨风中摇曳。
邱莹莹远远就看见李今朝在院子里劈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露出精瘦的胳膊,手里那把柴刀每次落下,木头就应声裂成两半,断面整齐利落。他劈柴的动作有种奇特的韵律感,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仿佛不是在干粗活,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今朝哥!”邱莹莹喊了一声。
李今朝停下动作,转头看过来。晨光里,他额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平静如常,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
“邱婶,莹莹。”他放下柴刀,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这么早。”
邱秦氏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木屋很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柴垛堆得整齐,水缸满着,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野味和草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今朝,”邱秦氏开门见山,“昨夜,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李今朝神色不变:“人没事吧?”
“我们没事。”邱秦氏盯着他,“但院墙外有血迹。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李今朝沉默片刻,转身走向木屋:“进屋说吧。”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靠墙有个简陋的架子,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都是他自己采的草药。李今朝给母女俩倒了水,在桌边坐下。
“那两个人,不是普通官差。”他开口道,声音平静,“他们用的罗盘,是‘寻灵盘’,专为追踪灵物或身怀灵力之人所用。”
“灵物?灵力?”邱莹莹听得糊涂。
李今朝看了她一眼:“这世上,并非只有肉眼所见之物。有些东西,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比如灵气,比如……某些血脉传承的力量。”
邱秦氏的手颤了颤:“你是说……”
“昨夜来的人,和他们是一路的。”李今朝继续道,“应当是探子,想趁夜查探。我发现了,赶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邱莹莹想起院墙外那摊血迹,心里明白那绝不是简单的“赶走”。
“他们为什么要找那罐子?”邱秦氏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李今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邱莹莹,目光很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许久,他才道:“邱婶,您真的不知道那罐子里是什么?”
邱秦氏摇头:“给我罐子的人说,要等莹莹十六岁生辰才能打开。”
“十六岁生辰……”李今朝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那就是下月初九了。”
“你知道什么,对不对?”邱莹莹忍不住问,“关于我的身世,关于这罐子,还有……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直白,连邱秦氏都愣了愣。可李今朝似乎并不意外。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水纹映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我是谁不重要。”他缓缓道,“重要的是,那些人的出现意味着,你身上的秘密藏不住了。无论罐子里是什么,它和你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在你十六岁生辰那天可能会彻底显现。”
他抬起眼,看向邱秦氏:“邱婶,您带着莹莹离开云水镇吧。往南走,越远越好,在下一个城镇落脚,隐姓埋名,过普通日子。”
“那你呢?”邱莹莹脱口而出。
李今朝顿了顿:“我有我的事要做。”
“什么事?”邱莹莹追问,“是和那些找你的人有关吗?还是和……我有关?”
屋子里安静下来。晨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山雀的鸣叫,清脆悦耳,与屋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良久,李今朝才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们只需记住,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说得决绝,可邱莹莹却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类似痛苦的情绪。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我不走。”邱莹莹忽然说。
“莹莹!”邱秦氏拉住她。
“娘,咱们在云水镇住了十六年,这里是我们的家。”邱莹莹看着李今朝,眼神坚定,“而且,如果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找到我们。逃,能逃一辈子吗?”
李今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留下更危险。”
“那你告诉我,危险到底是什么?”邱莹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着他,“我的身世是什么?那罐子里装着什么?那些人为什么找我?还有你——李今朝,你明明知道些什么,却什么都不说,让我们蒙在鼓里,这难道就安全吗?”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这些话憋在她心里一夜了,此刻终于说了出来。
李今朝与她对视。少女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执拗和勇气。他见过这双眼睛笑的样子,见过它狡黠转动时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它如此认真、如此固执地盯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有个女子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说:“今朝,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可有些事,明白了反而更痛。
“你会知道的。”他最终说,声音很轻,“等你打开罐子那天,一切都会明白。但在这之前,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危险。”
“我不怕危险。”邱莹莹说。
“我怕。”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邱莹莹愣住了,她从未听过李今朝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里面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像背负着什么无法卸下的东西。
邱秦氏看看女儿,又看看李今朝,长长叹了口气:“今朝,你实话告诉婶子,莹莹她……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今朝沉默良久,才道:“我不知道。但若那些人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觊觎者绝不会只有昨天那两个。届时来的,恐怕就不是我能应付的了。”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清楚——更危险的可能还在后面。
邱秦氏脸色发白,攥紧了女儿的手。邱莹莹能感觉到娘亲的手在抖,冰凉冰凉的。
“那就更应该弄清楚。”邱莹莹反握住娘亲的手,看向李今朝,“你帮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比什么都不做,等着危险上门要好。”
李今朝看着她,忽然问:“你信我吗?”
“信。”邱莹莹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会害我。”邱莹莹说得很理所当然,“这十年,每次我有麻烦,你都在。虽然你总板着脸,说话也不好听,可你从没让我真的受过伤。”
李今朝怔住了。他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没有一丝杂质。这种信任太纯粹,纯粹得让他心头一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竹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帮你们。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活着。”李今朝转回头,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邱秦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说得很奇怪,可邱秦氏却似乎听懂了什么,眼圈蓦地红了。她点点头,哽咽道:“好,好……我们答应你。”
邱莹莹还想问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那声音很奇特,不像寻常鸟叫,更像某种信号。李今朝脸色微变,霍然起身:“你们待在这儿,别出来。”
他快步走出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边。
邱莹莹和邱秦氏对视一眼,跟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李今朝站在竹林前,仰头望着天空。晨光中,一只通体漆黑、唯有额前有一撮白羽的鸟儿正盘旋而下,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那鸟儿不大,比鸽子稍小,眼神却异常锐利。它在李今朝手臂上蹦跳两下,喙一张,竟吐出一枚小小的竹筒。
李今朝取下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卷极细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邱莹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以及……恐惧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但他握纸条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黑鸟在他手臂上蹭了蹭,振翅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天际。
李今朝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晨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吹动他手中的纸条。纸条很薄,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濒死的蝶。
许久,他转过身,朝木屋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仿佛脚下不是土地,而是刀山。
他推开门,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逆光中,邱莹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们走不了了。”
“什么?”邱秦氏颤声问。
李今朝走进屋,将手中的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三日后,午时,云水镇,取物。”
没有落款。可字的旁边,画着一个图案——那是一枚鳞片的形状,鳞片中央,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小蛇。
邱秦氏看到那图案,倒抽一口冷气,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这是什么?”邱莹莹问,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
李今朝没有回答。他看向邱秦氏,眼神复杂:“邱婶,您认得这个印记,对不对?”
邱秦氏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图案,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邱莹莹看看娘亲,又看看李今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隐约感觉到,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而改变的方向,是她完全无法预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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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风雨欲来
接下来的三天,云水镇看似一切如常。
卖豆腐的王老头依旧天不亮就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酒坊的刘掌柜照旧在门口支起桌子打盹,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妇人们聚在河边洗衣闲聊。夏日的气息越来越浓,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甜香。
可邱莹莹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那天从山脚回来后,娘亲就病倒了。说是病,其实更像是吓的——她整日心神不宁,夜里睡不安稳,稍有动静就会惊醒。邱莹莹要照顾娘亲,又要应付街坊邻居的关心,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几天下来,人也瘦了一圈。
那只陶罐从灶台下取了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邱秦氏不再擦拭它,只是每天对着它发呆,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邱莹莹问过几次那图案是什么意思,娘亲只是摇头,一个字也不肯说。
李今朝来过一次,送了些安神的草药。他没多说什么,只让邱莹莹这两天别出门,院门要闩好。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可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向院墙外,像在警惕着什么。
第三天清晨,邱莹莹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给娘亲熬了粥,看着她喝下,又服侍她躺下休息,这才出了门。
她没告诉娘亲要去哪儿。
云水镇的清晨很安静,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气。邱莹莹挎着竹篮,装作去买菜的样子,却在拐过两个街角后,径直往镇子东头的土地庙走去。
土地庙在镇子最东边,临着一片小树林,平日里香火不旺,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人来上炷香。庙很小,一间正殿带个小院,院墙斑驳,墙角生着青苔。邱莹莹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庙里空无一人。土地公的塑像落满灰尘,供桌上积着厚厚的香灰。阳光从破败的窗棂照进来,在空气中投出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
“来了?”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邱莹莹转身,看见李今朝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劲装,头发用布带束起,腰间佩了把长剑——那是邱莹莹第一次见他带武器。剑很旧,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可当他握着剑时,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冷峻而锋利。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邱莹莹问。
“猜的。”李今朝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娘怎么样了?”
“喝了药,睡下了。”邱莹莹顿了顿,“那图案……到底是什么?”
李今朝沉默了一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那是一个组织的标记。他们自称‘影蛇’,专为各方势力搜寻灵物、追踪异人。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邱莹莹心里一紧:“他们是来杀我的?”
“不一定是杀。”李今朝转回身,“也可能是抓。活着的你,或许比死了更有价值。”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邱莹莹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为什么是我?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李今朝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很快就知道了。今天午时,那些人就会到。在此之前,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一个能暂时保你安全的地方。”李今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帕,递给她,“把这个贴身收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拿出来,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有这个东西。”
邱莹莹接过布帕。帕子是普通的粗布,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线绣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枚鳞片,又像是一片羽毛,线条古朴,她从未见过。
“这是什么?”
“护身符。”李今朝言简意赅,“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一命。”
邱莹莹将布帕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布料粗糙,贴着皮肤有些扎,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却安定了一些。
“走吧。”李今朝说着,朝庙外走去。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我娘呢?她一个人在家……”
“我已经安排了人。”李今朝没有回头,“陈大夫会以看诊的名义接她去医馆暂住,那里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邱莹莹这才松了口气,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土地庙,沿着小径往树林深处走。晨露打湿了衣摆,林间鸟鸣清脆,一切都宁静得不像话,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山壁。山壁陡峭,藤蔓密布,看似无路可走。李今朝却径直走过去,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这里?”邱莹莹惊讶。
“进去。”李今朝侧身让她先进。
洞口很窄,进去后却别有洞天。里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不大,但很干燥,顶上有一道裂缝,天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得室内朦朦胧胧。石室一角铺着干草,旁边放着水囊和干粮,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你就在这儿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李今朝在石室里检查了一圈,确认无误后,对邱莹莹道,“日落之前,我会回来接你。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日落时我没来,你就自己顺着这条小路往南走,不要回头,不要停,一直走到看见官道,然后找商队搭车,走得越远越好。”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邱莹莹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你要去做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拖住他们。”李今朝说得很简单,“给你争取时间。”
“可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
“够了。”李今朝打断她,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记住我说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今朝!”邱莹莹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邱莹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你要活着回来。”
李今朝的背影僵了僵。许久,他低低“嗯”了一声,掀开藤蔓,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中。
藤蔓垂下,重新遮住洞口。石室里暗了下来,只有顶上那道裂缝透进的天光,在地上投出一块晃动的光斑。
邱莹莹在干草堆上坐下,抱紧膝盖。石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她想起娘亲苍白的脸,想起李今朝握剑时冷峻的侧影,想起那张纸条上诡异的蛇形图案。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可怀里那块粗布帕子硌在胸前,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那罐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争夺?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她只能等,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日落,等李今朝回来——或者不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石室里的光线渐渐明亮,从顶上裂缝漏下的阳光在地上移动,慢慢爬向她脚边。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雷声,又不像,闷闷的,震得石壁都在微微颤动。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锐响,还有人的呼喝声。
打起来了。
邱莹莹猛地站起来,冲到洞口,掀开藤蔓的一角往外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树林的一角,以及更远处镇子的方向——那里,有几道烟柱升起,在黑沉沉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她的心揪紧了。李今朝就在那里,一个人,面对不知多少敌人。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近了很多,震得她脚下的地面都在摇晃。树林里的鸟儿惊飞一片,扑棱棱的翅膀声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凄厉而慌乱。
邱莹莹死死咬着嘴唇,手指抠进石壁的缝隙里。她应该听李今朝的话,待在石室里,等日落。可一想到他可能正独自面对危险,可能受伤,可能……
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她几乎要冲出去的瞬间,怀里的布帕忽然一热。
不是温度的热,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涌动的热感。她一愣,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布帕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直达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漫天的火光。奔逃的人群。一个青衣女子抱着婴儿,在夜色中疾行。女子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决绝,将婴儿塞进身旁妇人怀中,然后转身,迎向追兵……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邱莹莹踉跄一步,扶住石壁,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些场景——火焰灼热的气息,人群惊恐的呼喊,还有那个青衣女子转身时,衣袂翻飞如蝶……
那是谁?是她吗?那个婴儿……是她吗?
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而怀里的布帕越来越烫,烫得她胸口发疼。她颤抖着手,将布帕掏出来。
粗布帕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泛着淡淡的、青白色的光。上面那个奇怪的图案,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布面上缓缓流动,变幻。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洞外的厮杀声,忘记了时间流逝。
直到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远处传来,划破长空。
她浑身一颤,手中的布帕掉落在地。青白色的光熄灭了,图案恢复成普通的墨线,静静躺在干草上。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
她弯腰捡起布帕,紧紧攥在手心。布料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掀开藤蔓,钻出洞口。天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辨认方向——厮杀声是从镇子方向传来的,烟柱也来自那里。
她没有犹豫,朝着那个方向,拔腿就跑。
林间小路崎岖,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裙,荆棘划伤了她的手臂,可她浑然不觉。她只有一个念头:去镇子,去找李今朝,去找娘亲。
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还有……一种奇怪的、仿佛野兽低吼的声音。
她跑得更快了。
冲出树林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刹住脚步,僵在原地。
镇子在燃烧。
不是一户两户,而是整条街都在燃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熟悉的房屋在火焰中崩塌,梁柱断裂的声音像垂死的呻吟。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些是镇上的居民,有些是穿着黑衣的陌生人。血染红了青石板路,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而在街道中央,一场厮杀正在进行。
十几个黑衣人将一个人围在中间。被围的那个人一身靛蓝劲装已被血染透,有敌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他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光幕,每一次挥出都带起凌厉的剑气,逼得黑衣人无法近身。
是李今朝。
他受了伤,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握剑的右手也在微微颤抖。可他站得很稳,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像雪,像千年不化的寒潭。
黑衣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冷笑道:“小子,何必逞强?把那女孩交出来,饶你不死。”
李今朝不答,只一剑刺出,快如闪电。那首领急退,仍被剑气扫中胸口,衣襟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找死!”首领大怒,一挥手,“布阵!”
黑衣人应声而动,迅速变换位置,将李今朝围在中间。他们手中各持一面黑色小旗,旗上绣着诡异的符文。小旗挥舞间,黑气从旗面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朝李今朝当头罩下。
李今朝瞳孔一缩,长剑疾挥,剑气纵横,却无法斩断那黑气织成的网。黑网越收越紧,网线触到他周身泛起的淡淡青光,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是结界,或者说,是某种封印。邱莹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
眼看黑网就要将李今朝完全束缚,邱莹莹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住手!”
所有人都是一怔。黑衣人首领转头看过来,眼中闪过惊诧,随即化为狂喜:“果然在这儿!”
李今朝猛地转头,看见邱莹莹的瞬间,脸色骤变:“走!”
可已经晚了。黑衣人首领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直扑邱莹莹。他的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一眨眼就到了邱莹莹面前,伸手朝她抓来。
邱莹莹想躲,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手上布满青黑色的鳞片,指甲尖锐如钩——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她衣襟的瞬间,怀里的布帕再次一热。
这一次,不是暖流,而是灼热,滚烫的灼热,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邱莹莹痛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
与此同时,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她指缝间迸射而出。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黑衣人首领的手触到光芒,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惨叫一声,猛地缩回。他手上的鳞片冒出青烟,发出皮肉烧焦的臭味。
“这是……”黑衣人首领惊疑不定地看着邱莹莹,又看看她胸口透出的光芒,眼中闪过贪婪,“果然是……果然是它!”
他不再迟疑,厉喝一声:“拿下她!要活的!”
其余黑衣人抛开李今朝,全部朝邱莹莹扑来。黑气翻涌,如潮水般将她包围。
“莹莹!”李今朝嘶吼一声,周身青光大盛,竟硬生生挣破了黑网的束缚。他喷出一口血,却不管不顾,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黑衣人首领后心。
这一剑,快、狠、准,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黑衣人首领不得不回身格挡。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气浪翻涌,将周围的火焰都逼得向四周倒伏。
邱莹莹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她眼前发黑,胸口灼痛,耳中嗡嗡作响。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李今朝和黑衣人首领缠斗在一起,剑光与黑气交织,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大地颤动。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像散了架,使不上力。怀里的布帕越来越烫,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而在这片青白色的光芒中,她又一次看见了那些破碎的画面——
青衣女子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她怀中抱着婴儿,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然后,毅然转身,纵身一跃……
火光。鲜血。凄厉的哭喊。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在她耳边说:“活下去……我的孩子……活下去……”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邱莹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心口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啊——”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喊。
随着这声嘶喊,胸口的青白色光芒轰然炸开,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火焰熄灭,黑气消散,连那些黑衣人都被震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光芒中心,邱莹莹缓缓站起身。
她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青光中,长发无风自动,双眼不知何时变成了浅金色,瞳孔竖立,如蛇,如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细密的、若有若无的鳞片,在光芒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这是……”她喃喃道,声音空灵,不似她自己。
黑衣人首领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邱莹莹,眼中满是狂喜和狂热:“醒了……终于醒了!女娲血脉……哈哈哈哈!主上一定会重赏我!”
他狂笑着,双手结印,周身黑气暴涨,在空中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黑蟒虚影。黑蟒仰天嘶吼,张开血盆大口,朝邱莹莹噬来。
邱莹莹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扑来的黑蟒。她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华丽的光影。黑蟒虚影在她指尖前寸寸碎裂,化作黑烟消散。黑衣人首领如遭重击,连退数步,喷出一口黑血。
“怎么可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邱莹莹,“你才刚刚觉醒,怎么可能……”
话未说完,一道剑光闪过。
李今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长剑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黑衣人首领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轰然倒地。
其余黑衣人见首领身亡,发一声喊,四散逃窜,很快消失在燃烧的街道尽头。
李今朝拄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气。他伤得很重,血从肩膀、手臂、腰腹多处伤口涌出,将身下的土地染成暗红色。
邱莹莹周身的青光渐渐散去,眼中的金色也褪去,恢复成原本的墨黑。她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半塌的墙壁,才没有摔倒。
“李今朝……”她轻声唤道。
李今朝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李今朝!”邱莹莹扑过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他浑身是血,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撑住……你撑住……”邱莹莹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摆,想给他包扎伤口,可伤口太多了,根本包不过来。血从她指缝间涌出,温热,黏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她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着血,滴在李今朝脸上。
“别死……求求你……别死……”
李今朝吃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擦去她的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他看着她,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邱莹莹没听清。她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罐子……”他气若游丝,“打开……它……”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李今朝?李今朝!”邱莹莹摇着他,可他再也没有反应。
火焰在四周燃烧,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哭声、喊声,是幸存的镇民在救火,在寻找亲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邱莹莹抱着李今朝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废墟中,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哀嚎。
那声音穿透火焰,穿透浓烟,直上云霄。
而在她看不见的怀中,那块粗布帕子,在血与火的映照下,悄然化为飞灰。
帕子上那个奇怪的图案,却烙印般刻在了她心口,微微发着光,像一枚胎记,也像一道封印。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雨如丝,飘洒在燃烧的镇子上,浇不灭大火,只蒸腾起更浓的烟。烟与雨混杂,将天地染成一片灰蒙。
邱莹莹跪在雨中,抱着李今朝,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莹莹……”
她缓缓转头,看见娘亲站在废墟中,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邱秦氏手里紧紧抱着那只陶罐,罐身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
“娘……”邱莹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邱秦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陶罐放在地上。她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儿怀中生死不明的少年,眼泪终于滚落。
“打开它吧,莹莹。”她哽咽道,“是时候了。”
邱莹莹低头,看向那只陶罐。
粗糙的陶罐,补过的裂痕,阿爹——不,养父留下的唯一遗物。罐身沾了雨水,在火光映照下,仿佛在流泪。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罐口。
指尖触到陶土的瞬间,罐身忽然一震。紧接着,那道修补过的裂痕处,迸发出柔和的、五色流转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将邱莹莹、邱秦氏,以及昏迷的李今朝,都笼罩其中。
雨还在下。
火还在烧。
而光芒中,罐身悄然碎裂,化作齑粉。一枚拳头大小、光华流转的珠子,静静悬浮在空中,珠子里,隐约可见山河社稷,星辰流转。
邱莹莹看着那枚珠子,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那个青衣女子纵身跃下悬崖时,回头望来的那一眼。
温柔,决绝,充满眷恋与不舍。
然后,无边的黑暗将她吞没。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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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 跟 宝盖公安没有血缘关系
邱莹莹跟 宝盖公安关系很坏
邱莹莹 杀掉500万人宝盖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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