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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按时回家 “尖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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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尖,我不想离开汌汌山。”
“你别不说话。”
“你还是一个人走吧。有空回来看我。”
颜疏捧着一手红色小浆果,打哈哈地冲着人一个劲儿笑。
见对面的人不说话,也不动,脸上绷不住有些尬。
“哈哈——”颜疏变回原型,一只灰毛岩松鼠,极普通常见的样子。
一大束炸开的大尾巴。一转身,身体就被尾巴完全遮住,圆溜溜的黑眼睛、尖尖的嘴全看不见一点儿。
“哈哈——我给你备点干粮。”颜疏不长的上肢挑挑拣拣,从山洞里一处隐秘的小口里掏东西。
山核桃、大黄杏、扁板栗、松子放一堆,一个包裹。
柿子、桑椹、酸枣,一个包裹。浆果渗出汁液,那块流光溢彩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包裹布,染出了新鲜的、红红黄黄的痕迹。
良久,颜疏的洞里再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的时候。
“我会想你的。”颜疏不看人,跳过去,蹭着衣角,大尾巴甩来甩去。
下一秒,倒不是被踢开,只是颜疏仍旧感受到了一股比往常强劲的力道。
衣角被从爪子里扯了出去,那人提脚走了。
这天是清明,早上起就是准时的濛濛细雨。
山里弯弯曲曲的,一拐角儿就看不见“尖尖”的背影了。
颜疏表情有些怅然,用尾巴拢住两个小包裹,尖嘴撇了撇,耳朵耷拉在地上。
颜疏只有“尖尖”这么一个能互相取暖的好朋友。
物理意义上的。
它是在一年前捡到的“尖尖”。
那天天气晴朗,蓝天白云。
颜疏溜达到了邻山的山脚,叼着核桃到路上,等着路过的车帮它压开。
遇到的车,前所未见的华丽。
车轮极快。核桃碎成了渣渣。
车上摔下来一个人。
血呼啦差的。
颜疏“kekeke、qiqiqi”地尖叫,朝着某华丽马车的已经看不见的车后厢。
颜疏把人拖回了家。
很重,很结实,颜疏被路上的石头磨掉了一层毛。
积攒的灵气全给人灌下去。
在斑鸠啼鸣报春、戴胜鸟飞落在桑树间、山下人家辛勤养蚕的时节里,“尖尖”醒了。
颜疏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以后会不会报答颜疏的掉毛之恩。
并给刚能勉强坐躺起来的人,展示自己的后背,薄薄一层刚长出来的新毛,细看还有一层血痂。
摇摇尾巴尖,让人注意到,尾巴也有一侧掉了毛,只是没有身上明显。
单字一个“尖”。
颜疏倒是学过这个字,在山外村子的小学堂上。
颜疏喜欢这个字,觉得很有缘分。它自己脸尖、嘴巴尖、也最喜欢自己尾巴尖的一簇尖毛。
“尖尖”从清醒后,伤愈速度蹭蹭变快。
仿佛昏迷和醒后是两个物种。
“尖尖”帮颜疏摘果子、挖颜疏的“狡鼠三窟”。
用山里摘来的奇怪草药,熬成绿油油的汁,抹在颜疏灰扑扑的毛上。
把颜疏储藏的食材,重新组合,煮出让颜疏圆眼睛放光的好吃的食物。
整个夏天,和“尖尖”在一起,颜疏非常快活。
炎热的天气被树木翠荫遮挡。新开凿出的山泉池,刚好容得下它的兽形在里面扑腾水。
直到山里的小虫开始用细土封洞口,准备蛰伏,溪流慢慢变浅、干涸。
颜疏在那天大中午下山。
傍晚,还没回来。
“尖尖”下巴颌绷得紧紧的,立在汌汌山山脚。
颜疏回到山脚时,感觉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挡了一下。
下一秒抬头,望到了不远处松树下的“尖尖”。
在下一秒,颜疏突然浑身颤抖,毛竖起来,张开尖牙,冲过去撕咬。
又突然被一股更强的、裹着杀意的罩子弹回三五米,滚在碎石子上。
一口血从尖嘴蜿蜒出来。
“你疯了?”
“尖尖”变了脸,愕然地迅速地挥了一下手。空气中凛冽的杀意骤消。
“尖尖”把昏过去的颜疏带回了石洞。
一股股浅金色细流,穿插着、跃动着,钻进颜疏的身体。
月光下,灰松鼠的后背上,纵横着捕妖网的灼烧痕迹。
结界的被动伤害也很重,伤到了内脏。
第二天,颜疏哭着醒过来。
抬眼瞅见了“尖尖”。
冲着喉咙咬上去,叼住。
血丝从颈侧沾红了领口。
“你在外面听了什么话?”
“尖尖”定住了颜疏,提着后颈皮,把颜疏从怀里拉开。
颜疏闭上眼,扭开脖子。
下一刻,一股像清凌凌的水流般的,没有实型的,意念,冲进了颜疏的脑子里。
颜疏奋力挣扎,但事实上它连一根灰毛也动不了。
“尖尖”眼对着颜疏的圆眼睛,一人一兽,四只眼瞳泛起同样的水蓝色,共振、同步。倒退、提取。
冲天的火海、挣扎的人群……
房屋轰然倒塌、虫兽四散……
学堂外,小孩子被模糊的大身形的人影扔进浅溪。
小孩子站立不稳,倒在水里淹没了口鼻。
灰尾巴闯入视线,看起来膨大了数倍,从水里托起来一个稚童。
再接下来,感受到小兽从震惊中恢复了神志,穿梭的速度明显加快。
越过树头、石墙、院墙、噼里啪啦的火声、一片哀嚎叫喊声,嘴下叼出了一个、两个、三个……
灵力在被消耗、皮毛开始失去避火咒的庇护…
但溪流边多了一排昏过去的人。
视角还是昏暗,一垂一垂的,再到彻底黑暗。
再睁眼,是一张附着灵力的捕妖网,紧紧地勒着后背。
身体蜷成一团,阵阵耳鸣,嗡嗡嗡响。
“妖兽!”
“死老鼠!”
“放火烧村,其行必诛。”
听得人心烦。
“尖尖”蹙眉,脖颈上的经脉一跳一跳的,血一股一股地流得瘆人。
摄瞳术还在继续。
“啊,不要碰小灰。”一双小手不知道何时冲过来,解开了个口子。
“尖尖”同步感受到自己撑着一口气,挣脱出了绳索,大跳着冲向最近的密林。
视线的最后,是一抹矮小的张开双臂的身影,
和,
稚童面前,一群黑压压的捕妖队。
暗金细绣溜边蟒纹,
双刃凤翅鎏金长枪,
“陆”字族印。
和颜疏能认出的,一团与自己同宗同源,极为相似的灵力暗流。
“尖尖”闭眼,水蓝色瞳色霎时在颜疏眼孔中消散。
颜疏四肢的感觉也重新回归自身。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转了,愕然惊恐地盯着“尖尖”看。四肢软趴趴的,瑟缩着。灰尾巴竖直垂向地,尾巴尖的白毛一动不动。
颜疏吓呆了。
它修行数十年,第一次遇到,心魂、灵肉,被轻而易举地彻底侵占、控制的术法。
恐惧充斥着全身,愤怒、质问也为其让道。
“山外面的情状,你见的少,我不怪你。”
“尖尖”一手抹消了自己颈侧的血洞。另外一只手仍轻提着颜疏的后颈皮,只是两指按得重些,感受着颜疏恢复大半的伤势,和充盈的、岩鼠独有的木质灵力。
“以后按时回来。”
石洞外,风雨欲来,一棵在此盘踞了百年的粗壮藤蔓干枯成朽,倒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