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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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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
太子被召去元安殿。
掀了珠帘进来,满室熏香袅袅,清芬薄甜,悠然安神。
“父皇昨夜睡得如何?”
小宫女一面引着他进内寝,一面道:“陛下还是难眠,昨个儿丑时才睡下的。”
未见其人,先闻得一阵密密的咳嗽声。皇帝半倚在榻上,粗粗喘着气儿,朝他招手:“彻儿……不必拘礼,过来。”
太子迈步上前,欲低身凑近时,又被皇帝抬手叫住。
“好,就这样。站着,站着给朕看一会儿。”
少年身姿俊挺,气度风流,一袭滚银边的绛紫色七星斗纹袍在晨光下隐泛柔泽。打眼瞧去,直如一株临风玉树,清贵难言。
皇帝目光深深,感怀追思之中,似乎还有旁的什么东西。
良久,才道:“你出落得愈发好了,很像你母亲。”
太子不止一次听旁人这么说,每常他揽镜自照,也不由恍惚一瞬。
一样的皮肉紧实、明目皓齿,最得宜当属那面庞轮廓,秀气而不至阴柔过甚,利落却不显刚硬粗犷。只是眉眼较之贤贵妃更英挺些。
但病中不得有哀思,他没有过多提及逝者,只道:“母妃若见父皇圣体有恙,必要狠狠训斥儿臣侍奉不周了。”
“人哪有不老的?不说这些。”皇帝慢慢看过去,“听太傅说,你对江南水患一事很有见地,下足了功夫。三月的折子朕也看了,你批复得很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皆是老师教导得好。”
皇帝迟疑片刻,终究拉过了太子的手。
“今有南境密报传来,道是梁国愿献城献宝,平和停战。”
太子适才尚为突如其来的亲近之举愣神,闻声便倏地抬起眼,波澜不显的面上终于显出些喜色来。
“果真?那儿臣先在此贺过。只是那渠梁君向来狡诈,若东西见不着,万不可提早撤军。”
周梁两朝积怨已久,去岁渠梁王屡屡进犯边境,陈年旧恨如碰着火星的爆竹,浇上一把名为民声的烈油,熊熊燃烧不止。
此番若能取胜,可保南境十余年太平。
“最迟下个月,梁国便会派使臣将地图与宝刀献上。届时,便由你接见他们。”
“这如何使得?”
令东宫坐镇等于向朝野宣告,天子春秋不济了。
“朕一时半刻好不了。近来你理政愈发老成,往后折子自己批复就是,不必再拿来给朕过目。”皇帝握紧太子冰凉的手,力道之大,似将无形的千斤重担托付到他掌中,“这是我大周的储君应得的。”
两人间距极近,太子甚至能清晰数出皇帝眼尾的皱纹有几条。可面前还似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连掌心相贴的温热触觉都那样不真切。
“儿臣领命。”
太子面上不见半点被夸耀的自得与担当大任的雀跃。皇帝有心再说些什么,瞧他那副样子,终究止住了。
“……朕乏了,你下去吧。若有疑难,就去问太傅。”
太子抽手告退,皇帝瞧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适才他握了那么久,也没能将太子的手捂热。
跨出殿门,凉风拂面,秦肆揣着披风迎上来。
“主上。”
太子淡淡点头。
每回他见完皇帝都闷闷的,不大爱理人。秦肆也没多嘴,扯过系带仔细打了个活结,一路静静陪同。
以往得一炷香的功夫才恢复如常,没成想今日刚走过百花园,太子就冷不丁道:“你跟我多久了?”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秦肆虽摸不着头脑,仍恭声道:“今年是第九年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太子望向常朝殿,那是皇帝会见群臣的地方,“阿肆,你说,做御前侍卫,与在东宫当值有何不同么?”
这下秦肆不知如何接话了。
“想来区别在于……一个保护主上,一个则保护陛下。”他低头看看自己,“旁的应当没什么分别了,御前侍卫可以带剑入殿,属下也可以。”
瞧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太子不由好笑:“你没听明白吗?”
“什、什么?”
“蠢材。”太子拨弄着腰间一枚银鱼玉佩,细长浓密的流苏往秦肆手背蹭了蹭,“陛下已命我正式监国。往后,你就在御前伺候了。”
秦肆眼前一亮,雀跃得几乎蹦起来:“陛下放话了?好、好,太好了,属下恭喜主上——”
作为心腹,她最清楚太子这段时日有多难捱。皇帝缠绵病榻,太子代为处理朝政,文武百官与皇室宗亲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日日早起晚睡,心烦神忧,不敢懈怠分毫,梦中呓语都在牵挂江南春汛的应对之策。
秦肆被召来同寝,太子挑灯夜读,她就在一旁研墨;太子辗转难眠,她便陪着说话解闷儿。
“若母妃尚在,会不会更愿我理政多用怀柔之策?”
贤贵妃在世时,从未想过他会被立为储君,向来只求他平安康健。太子也不知道,母亲对他作为一国之君的期许究竟如何。
秦肆伸出一条胳膊给他枕着:“依属下猜想,娘娘只会让主上放手去做。至于决策,她大约不干预的。”
“的确像母妃会说的话。”太子本望着精致的床帏帐顶,转过头来,“难得。满宫里除了我,也就你如此记挂她了。”
“娘娘待我恩重,属下没齿难忘。”
秦肆看了看太子,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她想说,皇帝也常常感怀贤贵妃。每逢她的忌日,便大张旗鼓地请重华宫的道士们做法事,此起彼伏的悲宏乐声盘旋于皇城上空,似是代天子哀鸣。
但这话太子肯定不爱听。秦肆替他掖好被角:“明日还要早朝,主上该歇息了。”
“还早。”太子一手揽过她细窄的腰,修长指节灵活地攀进寝衣中,温热的吐息顷刻交织在一处。
他肩上的单子重,下手的力道也重。秦肆常年习武,肌肤与白皙细腻毫不沾边,只有腿根的嫩肉软和些,使劲一掐,便会浮上几道鲜艳的红痕。
他的侍卫很能忍耐,总是揪着锦被闷不吭声,薄背窄腰躬成一弯单薄的桥,任之予取予求。
太子撩开他汗湿的额发,凑去缠绵地交吻。
“主上……”
秦肆的眼似蒙了一层水雾,五官不算如何出挑,却有一层别样韵味。太子餍足地舒出一口气,轻轻挠着他的下颔:“做本宫的侍卫可高兴?”
秦肆用力点点头。
“瞧你那呆样。”不知怎的,他猛地想起那年上林苑遇刺,秦肆拔剑御敌,杀气腾腾,一拧起便有三分阴戾的眉只在他面前低舒。
于是含笑凝视片刻,轻声道:“看你忠心。本宫许你,往后皇宫乃至京城,都有你一席之地。”
秦肆没说话,手掌不动声色地贴过来,摸到太子的指节,悄然与他十指相扣。
其实她很小就知道男人在榻上的话不可信,尤其是太子这般尊贵的王孙皇裔。
但她觉得主上不一样,主上永远不会骗他。
秦肆亮晶晶的眼睛让太子心情大好,回宫当即命人摆了晚宴。贤贵妃去世后,秦肆成了唯一能与他分享喜悦的人。在皇帝面前得摆出沉稳谦和的架子,憋得他牙酸。
“叫他们将手上的活儿歇了,今日东宫上下都热闹热闹,人人有赏。”
崔明捧着一盒金叶子分发过去,满殿皆是宫女内监们的道谢声。最后一把金叶子落入他自己的衣兜,崔明拍拍手,堆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太子道:“这儿不用你伺候,上外头吃菜吧。对了,把秦肆叫来。”
奴才们都在院子里摆饭,唯秦肆有资格与他一同进膳。二人的关系在东宫早已不是秘闻,崔明见怪不怪:“得嘞,小的这就去。”
喧嚷之声隐隐传出殿外,惹得明溪路上的周徜步伐一顿。
“东宫那头什么动静?过节?”
小厮想了想:“今儿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呀。”
周徜细细挲着手炉间的花纹,下巴一扬:“走,看看他玩哪门子花样。”
于是秦肆刚坐下来夹了两筷子菜,就听内监扯着嗓子通传道:“六殿下到——”
不待太子应答,周徜已然跨步进来,一身鹅黄的织锦宫装,领边簇着一圈儿浅浅的绒毛,金冠宝簪,富丽难言。
太子私底下没少对这身打扮嗤之以鼻:“花色艳俗,孔雀开屏。”
花孔雀环视一圈:“哟,四哥这里好生热闹,贺什么呢?怎么也不叫我来坐坐。”
其实他们间的情谊远不足以兄弟相称,只是周徜不愿唤一声“殿下”罢了。
那样周彻还不得意死。
“厨房来了几个新厨子,试试他们的手艺,就叫多做了几道。”太子面不改色,“六弟若愿一道品鉴,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
说着,便要叫人看座。周徜手一摆:“还是算了,我不习惯与下人一桌。”
他似是才瞧见秦肆一般,轻笑道:“四哥真是好心肠,竟叫一个奴才上桌用膳了。还是东宫自在呀,换了我母妃,就要训斥我不懂规矩了。”
巍巍宫阙之中,诸位皇嗣各有癖好。
长公主腰间系着她心爱的苏绣帕子;六皇子手上总是执一把泥金纸扇;三公主袖里藏着只拳头大小的黄兔;至于太子…
太子殿下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的狗。
他的狗姓秦名肆,是名贴身侍卫。
某年春宴,有刺客埋伏于宾客间伺机而动,秦肆飞身相救,为太子结结实实挡下一剑。
人人都赞她忠心耿耿,应有重赏。唯六皇子哼笑一声,阴阳怪调:“四哥倒是养了条会护主的好狗。”
本是要讥讽太子。
这话叫半晕不晕的秦肆听着了,强撑着一口气,仰起头来:“六皇子谬赞,全赖……主上教导、教导得好。”
言罢,直愣愣昏了过去。
六皇子:“……”
自那以后,秦肆被允许带剑上殿,随侍左右,六皇子每回见他都直翻白眼,逮住机会就刺儿她。
秦肆怕失了太子的脸面,下意识就想起身,却叫周彻一把摁了回去。
“乱动什么?”他转过头,看向笑盈盈的周徜,“六弟封王在即,还如此听话。本宫去求陛下别给你分府另居,同淑贵妃一世都住在一处,更不必娶妻生子了,如何?”
周徜脸一黑:“四哥说笑了,岂有成人了还黏着母妃的道理。”
太子恍然大悟般:“原来六弟知道?瞧你张口母妃闭口母妃的,本宫还当你舍不得呢。”
秦肆坐在旁边瞧他们你来我往地打太极,一点插嘴的份儿都没有。
这情形他见过很多次,打他跟了太子就没断过。六皇子对太子仿佛有用不完的恶意,逮着空子便可劲儿阴阳怪调。
太子涵养极好,每每被找茬都神色自若,以“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心态与他平和周旋。
周徜哪回都不落好,但从没服过输。
他不甘心,眼珠滴溜溜打量四下,试图从何处找补两下。
忽地,脚踝攀上一股冰凉的触感,他疑惑地低头看去——
“什、什什什什么东西?!!”
竟是一条碧翠的小蛇,不知何时缠在了他的脚腕上,且有上行之势。
周徜最怕虫蛇一类,当即脸色大变,朝小厮叫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拿开它?!!”
却听太子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响指:“小青,过来。”
原本还紧紧绕在周徜腿上,甩不开、拔不掉的青蛇好似得了指令,应声而松,“呲溜”一下往太子那边去了。
周徜惊魂未定,抚着胸口直喘粗气儿:“你…你在宫里养这种畜生?”
小青蛇乖顺地爬上主人的手臂,太子爱怜地轻抚它冰凉光滑的鳞皮:“小青极通人性,六弟不必惊慌。”
“你哪里看出它通人性?!”周徜瞧着它吐红信便一阵恶寒,忍不住喊道,“你养便养了,更该好生看管。怎还能容它四处游走!”
“小青素日极温顺的。它大约喜欢六弟身上的熏香,这才靠近你的。”太子笑容浅浅,作势要将手伸过去,“六弟且来摸摸看呢?”
周徜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甩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太子将小青放行,面上的笑意烟消云散。
他不屑与周徜一般见识,不代表心里头不烦。
这么多年,周徜一直同他不对付。儿时还可以理解为顽皮淘气,随着年纪渐长,嫌隙非但没有弥缺补漏,反在两人间划下一条形如天堑的鸿沟。
周徜是觊觎储君的位置,且不止一天两天。
夹起一筷子笋丝,太子被搅得没胃口,索性放到秦肆碗里。
“吃吧。”
秦肆吃相较以往优雅了许多。多年前,太子还不是太子的时候,随手赏过一碟桂花糕。秦肆穷苦人家出身,头一次见到这样精致可爱的糕点,也不知道配茶,一口一个往嘴里塞,直填得两颊鼓鼓囊囊。
周彻看傻眼:“你逃荒来的啊?”
秦肆惊讶极了:“主上怎么知道?皇城司的人告诉您的么?”
周彻:“……”
“我猜的。”
秦肆的眼神中隐有崇拜,含糊不清道:“主上真是神机妙算……”
周彻以手扶额,不禁开始思考这个侍卫自己有没有选错。
六皇子也不屑地问过:“才不出众,貌不惊人。论武艺么,比她好的也有,你做什么选挑她呀?”
才入宫的秦肆瘦小黑黄,六皇子以为很是粗鄙。
周彻一句话带过:“我乐意。”
秦肆恭敬地侍立旁侧,低头盯着眼前一块青灰色的方砖,不敢露出半点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