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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阿沅的现状 她成了一名 ...

  •   阿沅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接到林晓电话的。

      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她蹲在古籍修复室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镊子,一点一点地揭着书页上的霉斑。那是一本明代的县志,纸已经脆得像蝉翼,轻轻一碰就碎。她不敢用力,连呼吸都放轻了,怕一口气把那页纸吹散了。她已经在这页纸上工作了三天,每天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六点,中午只吃一个三明治,连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怕手脏,怕那页纸等不了她。

      手机响了。她没有接。手机又响了。还是没有接。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才放下镊子,摘下白手套,拿起手机。

      “阿沅!你在干嘛?怎么不接电话?”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快,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在工作。”阿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你猜怎么着?涂山发现遗址了!夏代的!有祭祀坑!有玉器!有陶片!还有——你猜还有什么?”

      阿沅的手抖了一下。“什么?”

      “人骨!不对,不是人骨,是——石像!两个人形的石像!一男一女,躺在一起,手牵着手!你信不信?四千多年的石像!保存得特别好!连脸上的表情都看得清!”

      阿沅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屏幕朝下。她没有捡。她蹲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哭。没有声音,只是哭,浑身发抖地哭。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不大,绵绵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她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可还能用。她拨回去。

      “林晓。”

      “你刚才怎么了?我喊了好几声你都不回——”

      “你说的石像,在哪里?”

      “在涂山。考古队昨天挖出来的,就在那个雕塑公园东边三百米的地方,以前是一片荒地,谁也没注意。这次是因为修路,挖地基的时候挖到的。你不知道,那个场面——”林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阿沅,那个石像,那个女的,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在笑。四千多年了,还在笑。”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林晓。”

      “嗯?”

      “我能去看看吗?”

      “你是古籍修复师,又不是考古专业的——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导师是这次发掘的负责人之一,我帮你说说。你等一下,我马上打电话。”

      林晓挂了电话。阿沅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不大,绵绵密密的。她想起了爷爷说的话——“江州的雨是没有道理的。它不像江南的雨那样温吞缠绵,也不像北方的雨那样痛快淋漓。江州的雨下起来的时候,像是老天爷端着一盆水往人身上泼,泼完一盆还有一盆,没完没了,不讲道理。”她从小就讨厌这样的雨。可现在她不讨厌了。因为这雨,和那个世界的雨是一样的。一样的味道,一样的声音,一样的不讲道理。他在那个世界里,淋了十几年的雨。她在这里,淋了二十三年的雨。他们隔着四千年的时光,淋着同一场雨。

      手机响了。林晓的声音又急又快:“阿沅!我导师同意了!他说让你明天过来,他在工地等你。你千万要准时,他这个人最讨厌迟到。”

      “好。”

      “还有,你穿方便走路的鞋,那边路不好走,全是泥。”

      “好。”

      “还有,带把伞,明天可能还要下雨。”

      “好。”

      林晓沉默了一下。“阿沅,你没事吧?你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阿沅挂了电话,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那页明代县志小心翼翼地夹在宣纸中间,放在干燥箱里,关好。她把镊子、喷壶、排刷、补纸、浆糊一样一样地放回原位,把工作台擦干净,把白手套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她穿上外套,背起包,走出修复室。

      走廊很安静,灯已经关了一半。她走过那排书架,走过那些发黄的古籍,走过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文字。她的手从书脊上滑过去,一本一本的,像在抚摸一个个沉睡的灵魂。她想起了爷爷。爷爷也喜欢书,家里有一面墙的书架,上面全是爷爷的书。爷爷走了以后,那些书被妈妈收进了箱子里,压在了床底下。她没有打开过。她不敢打开。她怕打开之后,会闻到爷爷的味道——烟味,墨味,旧纸张的味道。她怕闻到之后,会哭。

      她走出修复室,锁好门。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江州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倒过来的天河。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想起了伯禹教她认星星的那个夜晚。他指着天上的大火星说,“夏天的时候它最亮,秋天就落下去了。”她问他落下去之后呢,他说“等明年夏天,它还会出来”。她当时想,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一个“明年夏天”?

      现在她知道了。有的。可那个“明年夏天”,她等了四千年。

      第二天早上,阿沅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然醒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是激动?是紧张?是害怕?也许都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闻他的味道。雨水,泥浆,汗水和那种说不出的、被太阳晒过的干草的味道。她闻不到。可她记得。她永远记得。

      她爬起来,洗了澡,穿了衣服。一条牛仔裤,一件白T恤,一件冲锋衣。方便走路的鞋,登山鞋,防滑的。她背了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水、面包、纸巾、伞和那个笔记本——她用来记录每一次“穿越”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出了毛边,纸张泛黄,可里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记录着每一次去那个世界的日期、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了什么话。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

      “什么事?”

      “去涂山。”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涂山?又去?”

      “嗯。林晓说那边发现了夏代遗址,有石像。”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坐下来,看着阿沅。“阿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你每次去涂山回来,手上都有泥。你洗了又洗,可我看得见。你掌心里那些泥,洗不掉的。”

      阿沅把手藏在桌子下面,不让她看见。“妈,没有。”

      “你骗人。”妈妈的声音很平,可阿沅听见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一种比愤怒和怀疑更深、更重、更沉的东西。是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骗我,可我不逼你”的心疼。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喝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可她没嘶气。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

      “妈。”

      “嗯。”

      “我去涂山了。”

      “好。”

      “晚上回来吃饭。”

      “好。”

      阿沅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她换了鞋,推开门,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影子。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六年了,一直都在。她走了。她会回来的。

      网约车在楼下等她。她上了车,报了地址,靠在车窗上。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州话,一路上叨叨个不停。她没有听。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那个世界没有高楼,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电。只有水,只有泥,只有永远下不完的雨。可她想那个世界。她想回去。想回到台地上,想回到灶台旁,想回到他身边。

      车子在一条盘山公路的尽头停了下来。阿沅下了车,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两旁的树木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很好,有草木的清香,偶尔还能听见鸟叫。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她在踩他踩过的路——不,他没有踩过这条路。这条路是四千年后修的,他走的是山路,是土路,是被洪水冲得坑坑洼洼的泥路。可她觉得,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接近他。

      走到平台上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尊石像。不大,比真人略小,立在一个人工砌成的石台上。石像雕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衣裳,长发披在身后,面朝东方,微微昂着头。石像的基座上刻着三个字:涂山氏。她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东走,沿着一条新挖的土路,走了大约三百米。那里拉着警戒线,立着牌子——“考古重地,非请勿入”。警戒线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探方,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被切开的蛋糕。探方里有好几个坑,坑里有人在工作,蹲着,趴着,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着泥土。

      阿沅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些坑,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泥土。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泥土,看着那些被挖开的、翻出来的、暴露在阳光下的泥土。那些泥土是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和她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是一样的。

      “阿沅!”林晓从探方里跑上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手里拿着一个刷子,冲她咧嘴一笑。“你来了!进来进来,我导师在等你。”

      阿沅跟着林晓走进探方。脚下的泥土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和那个世界的水底一样。她的眼眶热了,可她忍住了。

      “这就是我导师,王教授。”林晓指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王教授个子不高,很瘦,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伯禹的手一样——不,伯禹的手是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王教授的手是干净的,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可他手上的泥,和阿沅掌心里的泥,是一样的。

      “你就是阿沅?”王教授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林晓说你是古籍修复师?”

      “是。”

      “你对夏代感兴趣?”

      阿沅沉默了一下。“我对大禹感兴趣。”

      王教授的眉毛挑了一下。“大禹?治水那个?”

      “嗯。”

      王教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过身,指了指探方中间的一个坑。“来,过来看。”

      阿沅走过去,站在坑边,往下看。坑不深,大约一米五,底部铺着一层石头,石头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条条河流。石头中间,躺着两个人形的石像。一男一女,并排躺着,面朝上。女的那个在左边,男的在右边。女的右手和男的左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女的那个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男的那个眉头微微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们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和四千年前一样。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哭得很小声,可她觉得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林晓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阿沅,你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又哑又糯。

      “你认识他们?”王教授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变,是那种“发现了什么”的变。

      阿沅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哭什么?”

      阿沅看着那两尊石像,看了很久。“因为她在笑。等了四千年,她还在笑。”

      王教授沉默了。他看着那两尊石像,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你知道她是谁吗?”

      “涂山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等的那个人,叫大禹。”

      王教授看着她,那双被老花镜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你是个有意思的姑娘。”他说,“你留下来,帮我整理出土文物。那些陶片、玉器、骨器,都需要清理、编号、拍照。你是古籍修复师,手稳,心细,适合做这个。”

      阿沅愣了一下。“我?我不是考古专业的——”

      “林晓说你上过她的课,成绩还不错。”

      “那是选修课——”

      “够了。”王教授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来。我给你开实习证明。”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那天下午,阿沅蹲在探方边上的临时工作台前,清理一块玉璜。玉璜不大,比她的手掌略小,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她从泥土里把它挖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她见过这块玉璜。在另一个世界,在伯禹手里,在阿沅脖子上,在涂山的那张床上。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可这一块不是——这块太完整了,没有断面,没有刻字,光滑得像一面铜镜。可它的颜色,它的质地,它的光泽,和她脖子上的那两块玉璜一模一样。同一种石料,同一个工匠的手艺,同一种打磨方式。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把它捧在手心里,举到眼前。阳光照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她把玉璜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睁开眼睛,把玉璜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刷子,一点一点地刷掉上面的泥土。泥土是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和她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是一样的。她的眼眶又热了,可她忍住了。她没有哭。她在工作。她会做好她的工作。她会把那些陶片、玉器、骨器一块一块地清理出来,编号,拍照,写报告。她会把他们的故事,一页一页地翻开,一行一行地读给这个世界听。她不会让他们再被埋在地下。她不会让他们再等四千年。

      她在那个坑边蹲了一整天。中午没有吃饭,只喝了几口水。她的腿麻了,腰酸了,眼睛花了,可她没停。她一块一块地清理着那些陶片,一片一片地拼凑着那些破碎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他的痕迹,也许是她的痕迹,也许只是那些泥土的味道。

      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探方里,把那些石头、那些陶片、那两尊石像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阿沅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工作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坑边,蹲下来,看着那两尊石像。女的那个,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男的那个,眉头微微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们的脸。可她够不着。坑太深了,她的手太短了。她只能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张被泥土覆盖的、模糊的、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的脸。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应。

      “阿沅。”她在心里叫自己的名字。

      没有应。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蹲在坑边,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林晓在远处喊她,她没有应。久到王教授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姑娘,该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阿沅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站起来。“好。”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教授。”

      “嗯。”

      “那两尊石像,您打算怎么处理?”

      “送进实验室,做保护处理。然后送进博物馆,展出来。”

      阿沅点了点头。“好。”

      她走了。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她怕一回头,就会跳进那个坑里,躺在他们旁边,和他们一起。她怕自己也会变成石头。可她不怕变成石头。她怕的是——变成了石头,也等不到他。

      她走出工地,沿着土路走到平台上。平台上那尊石像还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面朝东方。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冷冷的。阿沅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脸。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嗡嗡声,没有旋转,没有褪色。只有石头,只有凉,只有粗糙。

      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这一次,她回头了。她站在石阶上,回过头,看着那尊石像。月光下,她像一个人,一个女人,面朝东方,微微前倾,像是在眺望什么,在等待什么。阿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涂山氏。”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

      “你等到了。”

      风吹过平台,吹过石像,吹过她的头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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