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春树》昒妤

2、申辞 人不知风意

　　惊蛰时节，槐树花未开。
　　明明才刚刚入春，天气却过分炎热。

　　躺椅有些年头了，至少从申辞借过来后没一会儿是不响的，啥风吹一下它都要晃上一晃，仿佛随时都能散架，弄的申辞也不敢真坐，只敢坐在拿过来时大爷附赠的小马夹上。
　　草帽随意盖在头上遮光，兜里的手机开会似的一直叮咚响。
　　他划拉着屏幕，挑着回。
　　冯凯彬：感谢大哥.jpg
　　冯凯彬：我会替你留意那东西，摊子你好好看
　　申辞：可

　　现在刚开学没多久，按理说申辞一个马上高考的高三生这会儿应该在学校里好好备考，可申辞偏偏就不是会做“按理说”那种事的人。
　　离经叛道这个标语从他两岁的时候开始跟着他，一直跟到现在。
　　他也从未在意过，依旧我行我素。
　　这不，开学考考到一半，冯凯彬一个电话一句话，他丢了考试马上订票过来，连行李都没收拾，直接从学校打车去机场。
　　这会儿班主任的电话都快打爆了，他装聋作哑一键屏蔽。
　　严钍：大哥你真敢
　　严钍的名字和头像从悬浮窗跳出来。
　　严钍：老头在班里都炸了，电话直接飞你爸妈那去了
　　严钍：兄弟好自为之.jpg
　　正中午太阳厉害得很，在树荫下手机都能反射得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半眯着眼在树荫下敲手机，一边揪着衣服领口给自己扇风。
　　申辞：知道
　　申辞：我爸已经在家族群里给我下了追杀令，估计我舅舅很快就该杀过来了
　　严钍：你牛逼
　　严钍：你真想一出是一出
　　严钍：你胆子怎么练的？我一个置身事外的人看着都觉得怕怕，你居然还这么云淡风轻
　　一直有人说申辞胆子大，申辞自己没什么感觉，也早已习惯这些特别的评价。
　　严钍：不过什么事啊这么急，就不能等你考完试吗
　　申辞：看摊
　　严钍：？？？？
　　看见这几个问号，申辞提前进后台把严钍给屏蔽了。屏蔽键刚点下去，严钍那边就开始了信息轰炸。
　　申辞关了手机闭眼假寐，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再次点开手机。
　　那边终于平息下来，表情包和没营养的脏话都停了。
　　严钍：你跑哪看摊去了？
　　申辞：左源
　　严钍：？
　　严钍：那么远？
　　严钍：那是南方吧
　　严钍：你等会儿我查查
　　刚好摊子前来了人。申辞把手机息屏扔一边，说：“看看。”
　　申辞显然不会干销售，一上午来了三个客人空手走三个，他一个也没卖出去。
　　不过正好，清闲。
　　严钍总于查完回来了。
　　严钍：那个古玩城？
　　严钍：你怎么又跑那种地方了？那个手串有线索了？
　　申辞：嗯
　　严钍：……怪不得
　　严钍还在复述他们班主任的话，说他这次犯死罪了，回来别想有好日子过。
　　死罪申辞不是第一次犯，从小到大他好像干什么都是死罪，仿佛他生来就罪无可恕。
　　最近的一次还是去年，他考上少年班后把那边拒了，被他家和学校知道后联合通缉。
　　一直到过年那段时间通缉令才撤下去，没想到才过去一个多月，自己再次光荣的上了通缉榜。
　　严钍：那边很热吧，毕竟是南方
　　热，不是一般的热。温度差异太大了，他来时穿着那边适季的冲锋衣，这会儿已经热惨了，就算褂子脱了里面还有长袖。
　　申辞正想点六个点过去，以表示自己的心情。点到第五个时，身前忽然落下一处阴影，紧接着是两声细微的铁制品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嗒嗒”声。
　　“你好，我想看一下那个盘子。”微微上扬些许青春的少年音。
　　草帽挡了太多视野，他抬眸，也只能看见一双洁白，根骨分明的手，在把玩两枚看上去就很干净的硬币。
　　鬼使神差，申辞报价说：“两块。”
　　不知道是不是他目光太明显，来人盘硬币的手一顿，然后在他好奇的目光下谨慎的把两枚硬币放进兜里，一点掩饰都没有。
　　申辞：“……”
　　这两枚硬币是有什么传家价值吗？
　　在这坐了一上午，总共就来了两阵风，这是第三次。
　　虚虚盖着的草帽在申辞稍微抬头想看一下来人是什么奇葩时，被疾走的风一把掀掉，露出他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和尚未张开却依旧英俊的脸。
　　两人似乎都在等对方的庐山真面目，看见对方的脸后，两人齐齐一愣。
　　身后的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生怕别人不知道它长了叶子。
　　摊子支的潦草，两人一站一坐，一阳一阴，俯仰间，流年不知几许。
　　申辞先一步回神，面不改色的解释说：“我这是两元店，东西都两块。”
　　少年：“……哦。”
　　对待客人要礼貌热情。这是刚刚申辞从百度上度到的。
　　“还买吗？”他问。
　　礼貌个鬼。
　　“买吧。”他扬起头，笑着说。
　　“……买。”
　　啧，迟钝。
　　少年像是对他言听计从，立马掏出手机要扫码，电光火石间，申辞伸手盖住了印有二维码的牌子，“不接受网上支付，只接受——”他往少年兜里瞥了眼，补上俩字，“钢蹦。”
　　少年：“……”
　　少年看了看四周，似乎是想找到装硬币的东西来佐证他的话。
　　申辞立马指向少年身前的花瓶，“放那。”
　　少年默然的低头看了看里面。
　　他当然看不到什么。
　　这时少年后方走来个小身影，那小身影目标很明确，“哒哒哒”跑过来，抓住少年的衣摆，抬起下巴喊哥哥。
　　少年闻声低头，脸上这才有了色彩，像是刚刚才从冰河世纪里复苏过来，动作也没那么僵硬了，清亮的眼珠里流转起春江水般的情。
　　少年似乎是擅自脱队，小孩儿来抓他了。
　　“哥哥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小孩儿童声童语，“妈妈说这种摊子容易卖假货，我们进去里面看。”
　　申辞听见这话笑出声，他人淡，声音也稳重。
　　少年却稳重不了，想捂住小孩儿的嘴让他别乱说，或者别当着当事人说。
　　摊子不高，小孩儿刚好可以露出一双眼睛看到他。他瘪着的嘴在看到申辞的脸后瞬间张圆了，“啊！是你！”
　　“是我？”申辞挑眉，配合的说。
　　“对呀——唔！哥哥你干嘛！”不知道小孩儿接下来的话会有多惊世骇俗，反正他哥哥白净的脸皮和耳朵已经红透了。
　　哈哈。
　　申辞伸出食指勾了勾挂在脖子上绳结，问小孩儿，“我怎么了？”
　　小孩儿明显叛逆，他哥越捂他越挣扎，最后还是让他得逞说了。
　　“我哥哥天天在房间画你！家里一堆你的肖像画！”
　　申辞听见一声没压抑住的“草”。

　　商品还是卖出去了，那件花瓶。
　　线上支付。
　　不怪申辞没原则，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少年身影还没走远，他就扶住摊子笑出声。
　　不知道少年耳朵怎么这么灵，这都能听到，本来就红的耳朵更甚，脚步也变得愈发匆忙。

　　哈哈哈。
　　这趟来得真值，这通缉榜上得真不亏。别说通缉榜了，申辞甚至发疯的觉得，判他明天死刑都行。

　　冯凯彬的电话是晚上打过来的，他似乎很忙。电话接通后那边沉默许久。
　　冯凯彬：“今天你什么都没卖出去吗？”那么多好货。
　　申辞：“卖出去一件。”
　　冯凯彬：“……”
　　他看着手机里那条收入两元的信息陷入无限沉默。
　　冯凯彬：“所以，你卖了两块？”
　　申辞大言不惭：“厉害吧。”
　　冯凯彬：“……”
　　冯凯彬：“我尼玛！申辞我弄死你！”
　　冯凯彬：“你卖的哪个？！”
　　申辞：“花瓶。”
　　冯凯彬：“那他妈——那——”
　　他似乎气得捋不直舌头了。
　　冯凯彬：“那是古董！你卖两块？！去你妹的你知不知道那个瓶子我两千万收的！！不是在古玩城你卖这么低有人敢买？！”
　　申辞：“嗯。一个很有趣的人。”
　　冯凯彬：“……”

　　那边沉默时间太长，申辞想了想，安慰他，“没事，附和你的气质。”
　　电话那头传来踹桌子的声音，“不管！差价你补！”
　　申辞闲来无事敲了敲身后的槐树，无所谓道：“补。”
　　别说两千万，两个亿他都补。
　　只不过真两亿的话，现在的他得打欠条。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时申辞真觉得自己疯了。
　　从前别人说他天不怕地不怕，说他有时像个疯子，申辞一直没什么真实感受。这次他算是体会了。
　　申辞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疯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