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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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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一年之始,洛阳城内,积雪三尺。
这一天是正月初七,相传女娲初一造鸡,初二造狗,初三造猪,初四造羊,初五造牛,初六造马,初七用黄土和水,照着自己样子捏了个人出来。
年轻公子凭栏倚窗独坐一桌,听旁边一桌的中年男子将节日典故细细说与扎着羊角细辫的小女听,那女孩一边吃七宝羹,一边听得似懂非懂。
年轻公子心中所想则是,这女娲忒也奇怪,不先造人,怎的去造了鸡狗猪羊,以后自己见到猪,莫非还要叫一声前辈?佯装观看景色,年轻公子将头偏向窗外,偷偷笑起。
几只白鹭扬着脖子万般旖旎地在岸边散步,洁白的身影几乎融进雪里,一群鲫鱼从天敌趾边游过,相安无事。忽闻笑语如春水破冰,乍裂开来,惊得白鹭扑扇翅膀,贴着湖面低掠,原本被冻僵的湖面顿时皱了起来。
欢声笑语便是从湖边的三层建筑中传来,号称京城第一的花满楼。
年轻公子眼一斜,几段面料做工皆上品的袍角从描着仕女图的屏风后漏出,想是一群贵族女儿在里边谈笑聊天,只是一向自诩身份的贵族竟笑得花枝乱颤,定是话题引到了兴头上。年轻公子不免起了好奇心,一面竖起耳朵,只听了两句,便了然于胸。
“想不到三妹这次有幸见到了韩大人,还不快跟我们大伙说说这位状元郎是何等神仙样人物?”
另一女子声音扭捏道:“好姐姐,你就别挤兑妹妹我了。韩大人只是来同家父拜年,我躲在偏厅,才窥得一二。”
“好歹也是见着了他,如何?”
“嗳,只是那几眼,妹妹就芳心暗许了。”
年轻公子差一点将刚送进嘴里的十锦豆腐脑喷了出来。
这时,又有个声音道:“韩大人的品格样貌自是一等一的,可要见他一面也不是十分难事。姐妹们,依我说,倒是今年摘了探花的那位,要见他,才是难于上青天。”
“你说的那位,钟离公子,我倒也听的不少,甚至有坊间传言,正是因为这次的主试官是亲授他功课的老师,其他老师读到他的文章,赏识不已,拿到他那里去,问他意见,他一扫几行便知文章出自自己学生之手,为了避嫌,这才降了他两等。”
“这传言也忒离谱,这么说,韩大人的状元倒是拾来的?”
“妹妹,我不过也是别处听来的。倒是你,人家还没上门提亲,你就护起夫婿来了?”
“好了好了,你们各自少说一句,为两个男人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我是听说一件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女子拢拢贴着人形饰物的鬓发,神神秘秘地说:“其实,那钟离公子虽然才高八斗,然而奇丑无比,脑门生个大瘤,五官挤得变形,终日流脓不止,臭气熏天,十尺内近不了人。因此殿试上,连皇上都看不下去,他与韩大人两人,一个天生异形,一个俊美无匹,这么一比较,状元就有了人选。”
众女均倒抽一口凉气,之前的幻想尽皆付诸东流。忽闻“扑哧”一声,众女你看我我看你,往屏风外一探头,见一年轻公子,着墨绿锦袍,外罩一件狐白裘,腰间玉带挂着两套玲珑剔透翡翠玉佩,媲美身上衣料光泽。
那公子笑了半天,喘一口气道:“天生异形?还有个能熏死人的脓包?这个钟离什么的有趣得紧,说什么我也定要会会他。”
众女面面相觑,中有一人鼓足勇气道:“钟离公子平日闭门锁居,怕是不能轻易得见。”
适时,轻风挟带了几瓣寒梅飘进红木窗户里,落到那年轻公子的桌上、食盘、手背。年轻公子葱管一般的手指挑了挑耳边的长发,露出冻得几乎透明的耳朵来,食指上的玉指环衬得脸庞愈发白皙细嫩得要滴出水来。他冲着众女抛了个媚眼,众女均是抖了三抖,心如擂鼓。
年轻公子抛完媚眼便施施然转回身来,他这一桌摆着好几样点心,有一捧雪、双酿团子、三鲜碧子团、四喜汤圆、五叶梅、六角饼、七彩炒银粉、八宝脂油千层发糕、九江桂花茶饼和十锦豆腐脑,每样都只动了一口。一壶肉桂茶更是碰也未碰,此时方才感到些口渴,一只骨肉均匀细皮嫩肉的素手捻了青白瓷茶杯,自斟一杯,拿手指伸进壶里,试了温度,偏凉。这才将小杯举到唇边,呡了一小口,方才掉在茶杯里的梅花花瓣也一并嚼了,旁若无人道:
“肉桂尚还新鲜些,中品。可这水就差了点,乃取自一般井水,可惜可惜。”
附近周旋着的店小二早先见这公子一人点了这么多道点心,就有些狐疑,花满楼自然少不了京城公子哥们带着相好点上一桌子菜炫耀身份的,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还吃成这么个样子的,京城物价本来就比各地要高,花满楼里的价格还要再高上几成,就是宰相公子也没这么浪费。方才小二见这年轻公子面生,口音又不似洛城人,好心提醒了他一句,这公子哈哈笑着,张口便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叫了这十道点心,小二见他锦衣玉裘,不好发作。此刻乍一听,以为来了捣乱的人,语气不善:
“这位客官,这泡茶的水您若是能喝出个井水尿水的区别,那我真得叫您一声祖宗,怕不能吧。”
那公子也不恼,直盯着店小二瞧,愣是看得店小二莫名其妙,面红耳赤。年轻公子手指轻敲台面,挑挑眉毛,风情万种,樱唇微启,吐气如兰:
“你瞧我到底能不能?”
众女脸色红润有如泼了猪血,扎羊角的小女娃未及下肚的七宝羹漏出嘴角,小二目瞪口呆,咽了口口水下楼去了。
过不多时,店小二便引了掌柜上楼来。这掌柜不愧是一手创办花满楼的人物,初时听小二传声筒似的将年轻公子的话复述一遍,以为来了什么高人,这会见眼前之人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心里难免有了轻视,表面仍旧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从怀里掏出一份请柬。
“哦?这是什么?”年轻公子接过请柬,也不打开,只夹在指间把玩。
“看这位客官,不像是长居洛阳。”
年轻公子一点头:“头一次来。”
“这就是了。我看公子也是懂茶之人,这封请柬便是邀请公子参加洛阳一年一度的‘斗茶’大——”
“斗茶?还大会?很好很好……”年轻公子似是爱笑之人,笑得天真无邪,“这些花头也只有你们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京都人想的出来。”
“咳咳,这个,总之,详情都写在这封请柬里,届时请公子务必出席。”
掌柜的心中冷笑,想你毛还没长齐的小娃儿,这会跟我摆谱,过不多时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年轻公子站起身来,拍拍袍子,扔了鼓鼓一袋碎银子。待他出得花满楼,左右已搂了六七个如花似玉的女娇娥。
什么韩状元,钟离丑汉,通通丢到脑后。
话说这公子做派的绿衣青年,别说是状元探花,怕连秀才也是万万当不成的,可他就有这个本事,偏叫一众满腹经纶的状元榜眼探花进士混得都不如他好,偏叫姑娘们一见他就忘了风华绝代的韩状元,心尖尖上满满都是他。
因这,旁人送了个诨号给他,他姓琚,旁人便叫他琚逢源,意即左右逢源。他自个儿的名字,倒是正儿八经,普通得很,叫做琚林。
人人见面都夸他的姓好,琚,美玉也。他便说:“姓好,有我人好吗?”家里长辈为压他的妖气,买了一堆的玉器摆在他房间里,还三令五申让他随身佩戴玉佩玉饰,用他的话说,就是“我想想活着实在没意思,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把我当只妖精看。”
琚家世代为商,时人轻商,琚家人偏不吃这一套,于商一道干得风生水起,琚林的老爷子常常说:
“别因为外头那些人的偏见,咱们就自己瞧不起自己,我们经商的,眼光、胆识、谋略、待人处世,哪样不是高出普通人几个段数的。”
**朝从上到下人人嗜茶,琚家六代贩茶,不仅贩茶,琚家当家的必要懂茶,这个懂,不是懂一点。你要喝出这个茶和那个茶的区别,你只是入了门,你背下整整一部茶史,不错,还须努力。这就和街头贩茶的小贩有了区别。总之喝茶的没有不知道姓琚的,人说无奸不商,然而从琚家出去的茶叶,必属极上品。
话说到这,又要提琚林,当别家的孩子尚在吃奶时,琚林就开始喝茶。那花满楼的掌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当他年纪小,却不知道他活了十九岁,没有一天不是被他老子逼着和茶叶亲密接触的。要是那掌柜的知道自己放走了琚家少当家,估计得买块普洱茶茶饼一头撞死。
琚林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少当家,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则因为他的父亲五十岁时才有了他这一个儿子,如今年事也高了,毕竟顾不过来;二则琚林自个儿争气,那喝一口茶就知用水来自何处的自信,当世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有此功夫,这是天赋,别说外人,就是琚家里面的人,就说琚林他老子,也喝不出来。
琚家天南海北地开分铺,拿茶叶堆起的茶山及不上用元宝堆出的金山。到了琚林,他可不想仅仅做个富六代,于是便有了这次上洛,琚林准备拿出他左右逢源的精神,在这天子脚下,好好探探路子,他不满足于只卖茶叶,他决心开一间真正让人静下心来品茶清谈的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