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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探丹青阁,清夜遇故人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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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太傅府沉入一片静谧之中,唯有沈瑜所居的小院,还亮着一盏彻夜不熄的灯。
车马颠簸的疲惫、生死一线的惊悸、府中暗流的压抑,尽数被她压在心底。褪去一身沾了夜露与尘气的青色官袍,换上素色里衣,沈瑜端坐案前,将那半幅从凶案现场带回的画卷,缓缓铺展开来。
烛火跳跃,映得绢面上那团晕开的朱砂,愈发浓艳如血。
她指尖轻轻拂过贡绢质地,纹路细密紧实,确是西市丹青阁独供世家高门的用料,寻常百姓根本无缘得见。前几日接连暴毙的富家公子,皆是出手阔绰、常出入丹青阁的主顾,如今城南死者,亦是丹青阁的常客,所有线索,明明白白指向同一个地方。
丹青阁。
看似只是京城一处售卖书画的风雅之地,却在半月之间,接连牵扯出五条人命,每一位死者,都死状诡异、无迹可寻,手中皆握有阁中所出的画卷。
沈瑜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思绪。
这绝非巧合。
丹青阁要么是凶手刻意选定的行凶媒介,要么,就是幕后之人安插在京城的眼线与据点,用书画做掩护,暗中布局,引目标入局,再痛下杀手。
而今日针对她的刺杀,更是摆明了 —— 她彻查此案,已经触碰到了幕后之人的忌讳。
“大人。”
门外传来贴身侍从沈墨压低的声音,轻缓而恭敬,“属下已按您的吩咐,暗中查过丹青阁底细,阁中主人来历神秘,半年前才来到京华,背景干净得异乎寻常,京中无人知晓其真实来路,只知书画技艺绝顶,出手便是天价。”
沈瑜淡淡抬眼,声线清冷却平稳:“阁中人员往来,近期可有异常?”
“回大人,近一月来,丹青阁只接待世家子弟与富商权贵,寻常人一概拒之门外,且每夜闭店之后,后院常有不明人影出入,隐秘至极,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沈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心思飞速流转。
幕后之人算准了她会追查丹青阁,今夜能在城南设下杀局,明日便能在丹青阁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她自投罗网。
她手无缚鸡之力,孤身前往,无异于再次踏入死地。
可线索就在眼前,她身为大理寺卿,绝无退缩回避的道理。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绝沉静的眉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道红衣飒沓、挡在她身前的身影。
陆芝芝。
沈瑜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清明冷静。
她与那红衣女子,不过一面之缘,对方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即便出手救过她性命,她也不能轻易将自身安危,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备车。” 沈瑜缓缓起身,语气平静,“一个时辰后,微服前往西市丹青阁。”
沈墨脸色微变,连忙躬身劝阻:“大人不可!今夜您刚遇刺,幕后凶徒虎视眈眈,丹青阁必定危机四伏,您孤身前往,太过凶险,至少带上护卫随行!”
“不必。”
沈瑜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此番是暗中探查,并非官府办案,人多眼杂,反倒容易暴露行踪,打草惊蛇。我一人前去,反而更为稳妥。”
她心意已决,沈墨纵然满心担忧,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准备。
沈瑜望着案上的半幅画卷,眸光沉静。
她不是不惧生死,只是身为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卿,身后是无数含冤而死的亡魂,是惶惶不安的京城百姓,她退一步,便是天理难容,公道无存。
哪怕前路步步杀机,她也必须走下去。
一个时辰后,夜色更深。
沈瑜换下官袍,身着一身素色青衫,头戴帷帽,遮住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身形清瘦挺拔,混在夜色行人之中,毫不起眼。
一辆毫无标识的普通马车,悄然驶离太傅府侧门,朝着西市方向缓缓而去。
她不知,在她的马车驶离太傅府的同一刻,街东陆家别院之中,一道红衣身影,已然翻身上马。
陆芝芝坐在马背上,瑞凤眼望着太傅府侧门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散漫又无奈的笑意。
“姑娘,咱们真要跟着沈大人?” 侍女低声问道,“您已经暗中护了他一路,再这般跟随,怕是要被他察觉了。”
“察觉便察觉。”
陆芝芝轻抖缰绳,黑马缓步前行,不紧不慢地跟在沈瑜马车后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既能护其周全、又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距离。
“我倒要看看,这位沈大人,是不是真的一身胆,宁可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查明真相。”
“明知丹青阁是虎狼窝,是幕后之人布好的死局,还敢孤身一人,微服赴险。”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在意与护佑。
今日在城南荒巷,她眼睁睁看着刀锋逼近那道清瘦青衫身影,看着他退无可退、面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失态的模样,心口便莫名一紧。
她活了十七年,桀骜随性,从无牵挂,却偏偏在见了沈瑜两面之后,再也无法放手不管。
京华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他手无寸铁,心怀公道,孤身走在黑暗最深处。
她不跟着,不护着,放心不下。
西市渐渐近了。
白日里喧闹繁华的街市,入夜之后依旧灯火通明,酒肆茶楼人声鼎沸,唯有丹青阁所在的街巷,僻静清冷,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沈瑜的马车,在街巷尽头停下。
她掀帘下车,独自迈步,朝着灯火稀疏、院门紧闭的丹青阁走去。夜色笼罩下,丹青阁朱门紧闭,院墙高耸,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响,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等着猎物上门。
沈瑜脚步平稳,一步步走近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院内,没有任何动静。
她再度抬手,叩门三声,语气平静,隔着门板传入院内:“深夜来访,求见阁主,求购一幅仕女图。”
这句话,是她给凶手递过去的最明确的信号。
我来了,入局了。
院内,终于传来了缓慢、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后。
下一刻,朱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一道身着素衣、面容普通的老者,出现在门后,目光浑浊,上下打量着沈瑜,声音沙哑干涩:“阁下何人?阁中已闭店,明日再来。”
“我为画中事而来。” 沈瑜语气平淡,“死者手中的丹青阁画卷,我想知道,出自谁手。”
老者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阴狠杀意。
就是此刻。
院内暗处,数道黑影骤然现身,手持利刃,朝着门口的沈瑜,直扑而来!
而就在杀机爆发的同一瞬,街巷暗处,红衣破空而来。
陆芝芝足尖点墙,身形如烈焰般飞掠而至,稳稳落在沈瑜身前,再次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四目相对,夜色为证。
沈瑜掀开帷帽,桃花眼怔怔望着身前挡着杀机的红衣身影,心头巨震,万千思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原来今夜,一路相随,默默护她周全的人,一直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