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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她做她的专属翻译 第一法庭。 ...

  •   出租屋客厅的灯坏了一盏。

      卷宗堆满茶几,蓝色便签贴到水杯旁,红色便签压在药盒下面。沈听晚坐在沙发一角,右耳术侧垫着软枕,左耳设备取了下来,整间屋子对她安静得过分。

      陆灼把法院发来的庭审通知贴在墙上。

      程砚两个字被她用黑笔圈了两遍。

      “这位审判长的公开裁判文书我翻完了。”

      她把电脑转向沈听晚,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案例摘要。

      沈听晚看她口型,又看屏幕,打字。

      “结论。”

      陆灼坐到她对面,手里转着笔。

      “他不吃煽情,不吃媒体,不吃道德压力。证据链断一截,他能当庭把人训到怀疑职业选择。”

      沈听晚继续打字。

      “优点。”

      “程序干净,谁也别想靠嗓门赢。”

      陆灼把一叠材料推过去。

      “坏消息,他庭审节奏快,打断频繁,喜欢追问原始出处。你现在听不见,读唇又受角度限制。对面那帮法务大概率会利用这一点。”

      沈听晚盯着屏幕上的案例摘要,揉了揉眉心。

      她昨晚到现在没睡够,右耳术区被软枕托着,仍有隐痛往头顶钻。左耳关机后,世界安静,可安静不等于休息。法庭是活的,人在动,话在变,证据会被突然抽出某一页质问。单靠她看口型,信息会慢半拍。

      半拍,在庭审里够对方把一句话塞成陷阱。

      陆灼把她揉眉的手拿下来,递过去一杯温水。

      “先喝。”

      沈听晚喝了一口,打字。

      “巨头法务会怎么打?”

      陆灼笑了一下,拿起白板笔,在墙上写。

      “一,程序攻击。说我们代表资格不稳。”

      “二,证据攻击。说样本不能代表全体。”

      “三,身份攻击。说你听障,沟通记录有误。”

      她写到第三条时,笔尖停了一下。

      “他们最想打第三条。”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指腹按在手机边框上。

      她当然看得出。前一天法院门口,那些喇叭、偏头、遮口型,全部不是随手为之。对方已经试过她的弱点,下一次会做得更像合法质证。

      她打字。

      “对策。”

      陆灼起身,从玄关旁拖出一个黑色电脑包。

      包很旧,拉链头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小金属环。她打开,拿出一台轻薄笔记本、一块便携显示屏、一只折叠支架、一副分体键盘,还有两根备用数据线。

      沈听晚看着桌面铺开的东西,抬头。

      陆灼把显示屏支起来,接上电脑。屏幕亮起,出现一个纯黑底的文字框,字体调得很大,白字清楚。

      她坐下,双手放上键盘。

      “明天我坐你旁边。”

      沈听晚看着她。

      陆灼一字一句做口型。

      “他们说一句,我给你打一句。”

      她在屏幕上敲下一行。

      “明天,我就是你的耳朵。”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客厅窗外有车驶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掠了一下。陆灼把键盘往前推,神色还是平的,手背上的小熊创可贴边缘沾了点水,翘起半角。

      沈听晚低头打字。

      “你撑得住?”

      陆灼回得很快。

      “省重点年级第一,当年听课笔记比老师板书还全。打字这点活,属于高中余孽再就业。”

      沈听晚盯着她。

      陆灼补了一句。

      “别用看病号的视线看我。你是病号,我是陪护兼打字机兼防抢包外设。”

      沈听晚本来绷着,看到“外设”两个字,肩膀松了一点。

      她打字。

      “外设要充电。”

      陆灼把一排充电宝拍在桌上。

      “满电,三个。备用电脑,备用键盘,备用热点,备用纸笔。对方要想让我掉线,除非当庭停电。”

      她说完,又把一只小台灯放到桌上。

      “停电也行,我有这个。”

      沈听晚看着那只小台灯,忍不住在屏幕上打。

      “你是来打官司,还是来摆摊。”

      陆灼扫了眼,回她。

      “摆摊都没我准备齐。隔壁煎饼大姐还得问客人要不要辣,我不用问,对面肯定很辣眼。”

      沈听晚抿住唇,没笑出声,眼尾却弯了一下。

      模拟开始。

      陆灼把自己设成“对方律师”,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离职证明模板,语速加快。

      “请问原告方,你方主张企业存在针对听障员工的系统性排挤,但样本仅为十人,如何证明该现象具有普遍性?”

      她话刚落,手已经在键盘上打完。

      屏幕显示:

      “对方问:十个样本凭什么证明普遍排挤。”

      沈听晚看屏幕,拿起自己的发言稿。

      “本案先行立的是十个样本案,诉请指向十名当事人的具体权利,不以全体员工普遍性作为成立前提。系统性材料用于证明管理背景和同类模式,不替代个案证据。”

      陆灼点头,换下一页。

      “若你方承认样本案不代表全部,贵方此前发布承办声明中提及三百一十六名听障劳动者,是否构成舆论误导?”

      屏幕同步出现简化文字。

      沈听晚停顿半秒。

      陆灼拿笔敲桌。

      “半秒长了。程砚会追问。”

      沈听晚重新开口。

      “声明区分了已授权样本和登记求助总数,原文有链接附件。若对方质疑,可当庭核对发布页面归档件。”

      陆灼继续。

      “请问沈律师,你本人目前处在术后听力恢复期,如何保证你对当事人陈述、庭审发言、对方质证内容的理解准确?”

      这句话她打得很快。

      屏幕上出现时,沈听晚的指尖停在稿纸边缘。

      空气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声。她听不见,但能看见陆灼的手停在键盘上,等她接招。

      这是明天一定会来的问题。

      沈听晚把稿纸放下,抬头。

      “我提交的每份沟通记录均有文字确认、录音转写、当事人签字或手语翻译备查。庭审中我申请合理便利,由助理进行同步文字转述,内容可留存。我的听力状态不是证据瑕疵,对方若要质疑,请指出具体哪一份材料、哪一句记录、哪一处事实存在错误。”

      陆灼的手指重新敲下去。

      屏幕出现一行评语:

      “可以。再短一点,更狠。”

      沈听晚改口。

      “请对方指出错误,不要攻击我的耳朵。”

      陆灼按下回车,打了三个字。

      “漂亮。”

      沈听晚看着那三个字,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边缘。

      练到凌晨两点,桌上的水换了三次。陆灼的手速开始下降,打错了两个字,她把错字删掉,手腕在桌边活动了一下。

      沈听晚立刻伸手按住她的键盘。

      陆灼抬头。

      沈听晚在屏幕上打。

      “休息十分钟。”

      陆灼说:

      “五分钟。”

      沈听晚打:

      “十分钟。”

      陆灼说:

      “七分钟,四舍五入你赢。”

      沈听晚看着她,没动。

      陆灼败下阵来,把椅子往后一靠。

      “行,十分钟。沈律师这审判风格也挺程砚的,建议你俩明天别互相欣赏,给对面留条活路。”

      沈听晚把药盒推过去。

      “你的消炎药。”

      陆灼低头,看见药盒旁贴着一张红色便签。

      “陆灼,吃药。”

      字很端正。

      她拿起药片,就着水吞下。

      “你什么时候贴的?”

      沈听晚打字。

      “你念第三份裁判文书时。”

      陆灼回想了一下。

      “那时候我在骂企业法务装孙子。”

      沈听晚打。

      “你骂得很投入。”

      陆灼端着杯子,差点呛到。

      十分钟后,第二轮模拟开始。

      陆灼把法官追问也加进去,语气压低,句子切得短。

      “证据来源。”

      “原件在哪。”

      “谁保管。”

      “为何现在提交。”

      沈听晚一次比一次快。她的视线从屏幕到卷宗,再到发言稿,手边的蓝色便签逐渐贴满桌面。陆灼打字打到手背创可贴又翘起来,沈听晚停下,重新给她换了一枚。

      小熊换成了普通透明款。

      陆灼低头看。

      “库存降级了?”

      沈听晚打字。

      “小熊剩一枚,留给关键伤口。”

      陆灼看她。

      “这还不关键?”

      沈听晚看了看她手背那道浅口子,打。

      “你明天别再踹人,就能省。”

      陆灼把创可贴按牢。

      “看对面表现。”

      天快亮时,沈听晚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笔。陆灼关掉一盏灯,只留小台灯。电脑屏幕上停着最后一段模拟文字。

      “对方问:你听不见,凭什么替他们说话?”

      沈听晚睁着眼,在键盘上敲下一行。

      “因为我也被人当成成本,算过很多次。”

      陆灼坐在旁边,过了半晌,敲下回复。

      “明天这句别说。”

      沈听晚看她。

      陆灼继续打。

      “太疼。留给我。”

      沈听晚看着屏幕,手慢慢移到键盘上。

      她打:

      “陆灼。”

      陆灼看她。

      沈听晚又打:

      “等打完这场仗,我们搬家吧。”

      下一行,她打得很慢。

      “去一个有大阳台的地方。”

      陆灼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天色从灰里透出一点亮。桌上卷宗堆得乱,杯底有冷掉的水,创可贴包装纸散在台灯旁。她伸手,把那张写着“陆灼,吃药”的红色便签夹进工作证背面。

      “行。”

      她抬头,对沈听晚说。

      “阳台要大到能晒两个人的被子。”

      沈听晚打字。

      “还要放花。”

      陆灼看着她。

      “你养,我浇。”

      沈听晚打:

      “你会浇死。”

      陆灼啧了一声。

      “沈律师,战前打击队友士气,记你一次庭纪警告。”

      屏幕亮着,两个人隔着键盘笑起来。

      客厅门口,法院短信在陆灼手机上跳了一下。

      “明日上午九点,第一法庭。请各方按时到庭。”

      陆灼拿起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住。

      她没把这条短信删掉,只把同传设备又检查了一遍,备用数据线多塞了一根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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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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