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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方小城的九月 转学生坐到 ...

  •   九月的南方小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

      陆灼站在青城二中门口,单肩挎着一个快散架的书包,盯着门口那四个烫金字看了三秒。

      阳光反得她眼睛疼。

      她换了个肩膀背包,抬手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布料蹭过指节上细小的伤口,细细地疼了一下。耳骨上那排细小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头发末梢还残留着褪色的蓝,是暑假时染的,已经被母亲苏婉骂过一轮了。

      书包拉链坏了一半,是她从省重点带来的旧东西。苏婉寄来的新书包还躺在行李箱最底下,她一次也没拆。

      “陆灼,教务处三楼。”来接她的教导主任姓王,四十来岁的男人,喊她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像迎新,像确认一件危险品有没有签收。

      陆灼没说话,跟着往里走。

      走廊里正上着课,隐约能听见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和学生翻书的声音。这种声音她太熟悉了——半年前,她还在省重点的教室里,坐第一排,桌上摊着满分的数学卷子。

      现在那张卷子大概早被父亲撕碎扔进垃圾桶了。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一边爬楼梯一边说,“省重点转来的学生,成绩单……嗯,落差很大。我们给你安排在文科三班,班主任姓陈。”

      陆灼知道他省略了什么。成绩单不是落差很大,是一落千丈。从年级第一跌到倒数第一,她只用了一个学期。

      “我们学校不比省重点,但也不是没有规矩的地方。”王主任在三楼拐角停下,意有所指地看着她,“迟到、旷课、跟同学起冲突,这些事,在我们这里都要记处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陆灼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懂。”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王主任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或者说早有预料,点点头继续带路。

      文科三班在走廊尽头。

      陈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戴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但眉间有常年皱眉留下的川字纹。她见到陆灼时,目光先落在她耳骨那排耳钉上,又很快移到她手里的档案袋,眉心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叹气咽了回去。

      “陆灼同学,欢迎你。”她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说辞,“你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同桌是沈听晚同学。”

      陆灼“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教室。

      三十多双眼睛正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她。有人看她耳钉,有人看她头发,还有人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又飞快递给同桌。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无论在哪个学校,“转学生”总是自带话题,更何况她这个染发、耳钉、一身“不良”气息的转学生。

      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已经放了一套新课本。旁边座位坐着一个女生,正低头写着什么,及腰的黑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陆灼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的女生没有任何反应。

      陆灼也没在意,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整个人往后一靠,开始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操场,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的队伍稀稀拉拉的。更远处是小城的轮廓,低矮的建筑、灰蒙蒙的天际线。和陆灼长大的省会城市相比,这里小得像个火柴盒。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节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痒。

      开学第一天通常没什么正经课。陈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声音平稳得催人入眠。黑板上已经写了半面字,开学考时间、资料费、晚自习安排,还有一串需要家长签字的通知。

      陆灼一个字也没抄。

      她听着听着,意识就开始涣散。

      昨晚又失眠了。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窗外完全不熟悉的虫鸣,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天晚上的声音。

      玻璃杯砸碎。

      父亲甩过来的那一巴掌。

      母亲哭到发哑的质问。

      “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家弄成这样!”

      母亲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扎进她的血管。

      后来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不是真的听不见,是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像老电视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声。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出来,第四天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染发。打架。逃课。

      从省重点的年级第一,一路坠到这所南方小城普通高中的“问题学生”。

      陆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无意识地低头抠手指。指甲边的倒刺被撕开,渗出一点血珠。她低头把血珠舔掉,尝到铁锈味。

      这时候,一张纸条被推到她面前。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像刻上去的:“黑板上的安排,你要抄吗?”

      陆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安静地看着她。

      是很安静的那种看。

      不像其他同学那种带着打量和评判的注视,就只是单纯地、安静地看。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像泡淡了的茶,在过分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额前的碎发落下来,被她轻轻别到耳后,露出一只肉色的助听器。

      沈听晚。

      陆灼记起来,刚才陈老师说过这个名字。

      沈听晚的目光落在她指节上,那里有一点新鲜的血。她低头,在纸条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笔尖停了停,像是想改,最后还是把纸条轻轻往陆灼这边推了半寸。

      陆灼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难怪刚才椅子响的时候她没反应,难怪一直低着头。

      她大概听不清。

      或者说,至少不能像别人那样,靠声音接住这个世界。

      陆灼盯着纸条看了几秒,没接,也没回应。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沈听晚也没再递纸条,安安静静地把纸条收回去,继续低头写自己的。

      这份安静让陆灼莫名松了一口气。

      倒也省事。

      一个听不清,一个懒得说。谁也不用麻烦谁。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灼才从半发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她站起来想去厕所,余光瞥见沈听晚的手从桌沿收回。她刚才一直把指腹贴在桌面上。

      也许不是在听铃声,而是在等周围椅子拖动、课本合上的那一点震动。又或者是看见陈老师合上教案、前排同学开始收书,才确认这节课结束了。

      她用这种方式确认世界换了一个节拍。

      陆灼没多想,从后门出去了。

      厕所是躲人的好地方。

      她靠在洗手台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糖纸丢进嘴里,咬碎。凉意窜上舌根,勉强压住胸口那点烦躁。

      洗手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

      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耳钉也褪色了,该换一批。眼下的青黑很重,是连续失眠的证据。右边眼角那颗泪痣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整体看起来,颓得理直气壮。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回教室。

      走廊上碰到几个男生,见到她都下意识让了让。其中一个还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省重点转来的,听说打架差点把人打进医院……”

      陆灼面不改色地从他们中间穿过。

      说就说吧。反正她也不需要在新学校交什么朋友。

      回到座位时,前排两个女生正在传通知单。纸张一张张往后递,到沈听晚那一排时,其中一个女生手腕一拐,直接把多出来的那张放到了陆灼桌上。

      “你给她吧。”那女生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反正她听不见,也不会问。”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陆灼抬眼。

      那女生的笑意僵在嘴角,很快转了回去。

      沈听晚像是没有察觉,只是看见桌上多了一张通知单后,伸手拿过来,慢慢抚平了纸角。她垂着眼,表情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灼却忽然觉得,教室里那些细碎的声音比刚才更吵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东西。

      是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底下压着一张新的纸条:“第一天转学,辛苦了。”

      还是那个清秀刻板的字体。

      陆灼愣了一下,转头。沈听晚正拿着一本书在看,侧脸安静得像一汪水。她没看陆灼,好像桌上那颗糖和她无关。

      陆灼犹豫了一秒,把糖揣进了校服口袋。

      没吃。

      也没扔。

      那张纸条被她压在课本底下,露出最后两个字:辛苦。

      很奇怪。

      明明沈听晚一句话也没说,她却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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