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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一人 冲喜-一 ...

  •   夜色如墨,皇城东隅的福王府却是灯火通明。
      满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内院深处,廊下挂着的喜字灯笼映出一片暧昧的红光。侍女们捧着托盘在回廊间穿梭,脚步轻快,脸上却都带着几分古怪的神情——谁不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六殿下调戏沈家公子不成,反落水昏迷,钦天监一张嘴就给沈家公子安了个“天作之合”的名头,逼着人家嫁进来冲喜。
      这哪是娶亲?这是抢亲。
      可皇家的喜事,谁敢说半个不字?
      此刻,后院最深处的寝殿内,龙凤花烛烧得正旺。烛泪沿着鎏金烛台缓缓淌下,在底座凝成一汪殷红,像血,又像凝固的胭脂。
      寝殿正中的紫檀木大床上,铺着大红色鸳鸯锦被,被面上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烛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床帐是上好的云锦纱,层层叠叠垂落,被殿内穿堂的微风拂动,像水波一样荡漾。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合卺酒、喜秤、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因为本该由新娘用喜秤挑起新郎盖头,可今晚这新娘,却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
      沈清辞坐在离床最远的角落里。
      他身上穿着大红喜服,红头盖他自己早已掀掉了,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几乎失去血色。
      他的眼睛却很亮。
      是泪光,是愤怒的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冷冷地盯着床榻的方向。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万宁——女帝第六女,封号福王,封地金州,京城人尽皆知的纨绔草包。此刻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头上覆着一块湿帕子,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太医说她落水时撞了头,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天命。
      沈清辞盯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在游湖时调戏他。
      她说,沈公子生得这般好看,不如脱了衣裳让本殿下仔细瞧瞧。
      她当着满湖的世家公子小姐的面,伸手去扯他的衣带。
      他没有推她,他只是躲开。
      她自己就落水了。
      就这么简单。可后果却不简单,她一直昏迷不醒,女帝震怒。自己全家性命堪忧。这时钦天监监正连夜入宫,说算了他和她的八字,是“天作之合”,若他嫁入福王府冲喜,六殿下便能转危为安。
      “天作之合?”沈清辞那夜跪在父亲书房外,听到里面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左相沈庭之,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此刻却只能对着皇宫的方向长叹:“陛下这是要臣的命啊。”
      他嫁的不是公主,是皇城最大的笑话。
      沈清辞闭上眼睛。喜服的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屈辱。他三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五岁名满京城,多少王孙公子求娶都被拒之门外。如今却像个物件一样被绑进洞房,嫁给一个——
      床榻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清辞猛地睁眼看向床榻。
      烛火摇曳,床帐微动。
      万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清辞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尾微挑,瞳色偏浅,从前总是盛着骄纵的笑意。可此刻,那双眼睛睁开后,却没有任何笑意。
      入目的是一片刺目的红。
      大红的帐顶,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层层叠叠的云纹在烛光下扭曲成诡异的花纹。那红色太浓了,浓得像是凝固的血,像那天在刑场上从自己腔子里喷出的血。
      万宁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弓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啊——”
      她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脖子。
      脖子。
      脖子还在。
      头颅好好地长在脖子上。
      没有断。没有血。没有刽子手狞笑着举起鬼头刀,没有围观的百姓欢呼着争抢人血馒头,没有——
      没有那些东西。
      她在一间寝殿里。大红的寝殿。成亲的寝殿。
      “殿下醒了?”
      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疏离到骨子里的淡漠。
      万宁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见了沈清辞。
      他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逆着烛光,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裁下来的。他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袍服,金线滚边,腰束玉带,墨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起。那红本该是喜庆的、热烈的颜色,可穿在他身上,却硬生生穿出了一种冷到极致的凄清。
      他的眉眼长得很是好看。不,不止是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惊心动魄。眉如远山含雪,眼似寒潭映月,鼻梁挺拔如刀裁,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弧线。整个人清瘦而挺拔,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孤松,周身笼罩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京城第一美人。
      万宁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称号,看着他身上的大红嫁衣再看看自己躺在床上怎么这么像自己16岁时候的情况,难道她重生回16岁了?
      那现在是大晟王朝。元熙二十三年。女帝在位,皇女皇子七位。
      而她是六皇女——万宁。封号福王,封地金州。
      金州。盛产黄金和食盐的金州。
      然后记忆继续翻涌,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万宁,十六岁,皇女中学识倒数第一,风评更是负数中的负数。仗着母皇宠爱,在京城横行霸道了整整十六年,干过的荒唐事能编一本厚厚的笑话集。离谱的是上个月女帝生辰,她命人用纯金拉成丝线,绣了一整件镶满珍珠宝石的袍子当礼物献上。那件袍子重达六十三斤,穿在身上像个行走的奖杯,偏她自己觉得美极了,带着它去参加宫宴,一展示把满朝文武的下巴都惊掉了。
      女帝坐在龙椅上看了她半晌,只说了四个字:“吾儿有心。”
      有心什么?有心把整个皇家脸面都丢干净吗?
      万宁揉了揉额角。更糟糕的是,这个万宁干出这些荒唐事不是因为蠢,纯粹是被宠坏了。她父妃是女帝最爱的男人,生得倾国倾城,把女帝迷得神魂颠倒,三千宠爱在一身。女帝和她父妃就只有她这一个从孩子。爱屋及乌便也将爱倾注在这个女儿身上。万宁想要月亮,女帝就命人修摘星楼;万宁喜欢马,女帝就把西山行宫圈成了马苑;万宁嫌上学太累,女帝就下旨说“六皇女体弱,课业随兴”。总之就是看她当没有帝王的天分,干脆当个富贵闲人养着。
      于是万宁就这么长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而女帝依旧是宠着她的。
      前些日子,还封了她福王的爵位,赐了封地金州。只是念她年幼,特许她继续住在京城的公主府里,不必前往封地。封地一半的赋税归她所有,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富贵。
      可偏偏就是这份宠爱,让万宁的胆子越来越壮,最终在半个月前闹出了那桩惊动全京城的大事。
      她游湖的时候,当众调戏了左相家的小公子。
      沈清辞。
      左相沈鹤亭的独子。全京城公认的第一美人兼第一才子,十八岁的年纪,生得冰肌玉骨,眉眼清冷如画。据说他十岁就能作诗,十三岁写就《朝野赋》,连女帝都赞不绝口。这样的人,本该是天上的明月。
      然后万宁碰了。
      不仅碰了,还碰得惊天动地。那日万宁在湖边喝了酒,醉醺醺地看见沈清辞在湖心亭里赏荷。她指着那抹白影问身边的纨绔跟班们:“那是谁?”
      跟班们七嘴八舌地说是沈家公子。
      万宁色心大起,提着酒壶摇摇晃晃上了船,非要亲自去湖心亭和沈公子“谈心”。沈清辞见她来了,冷冷地行了个礼就要走。万宁哪里肯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醉醺醺地说什么“沈公子生得真好看”“本殿下喜欢你”“今晚跟本殿下回府”之类的混账话。
      沈清辞的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沉声道:“殿下请自重。”
      “自重什么呀?”万宁笑嘻嘻地凑上去,“本殿下偏要亲——轻地喜欢你——”
      说着就伸手去摸沈清辞的脸。
      沈清辞退无可退,周围的侍从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对皇女动手。偏那日沈家带的人少,万宁这边却是一群纨绔子弟,嘻嘻哈哈地围住了亭子。万宁越发得意,逼近一步说:“沈公子别怕,本殿下温柔着呢——”
      沈清辞往旁边一躲。
      万宁醉得脚步虚浮,抓了个空,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船又不稳,她一脚踏空,整个人翻过栏杆,“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当时在场的人全都傻了。
      纨绔们一哄而散。沈清辞身边的侍从吓得面无人色,拼命拉着自家公子不让下湖救人。岸上的侍卫们纷纷跳下水来,可在湖水里摸了半天愣是没摸到人。最后是一个老侍卫在水草丛里找到了万宁——她被水草缠住了腿,沉在水下整整一刻钟。
      再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儿了,脸白得像纸。
      太医们围着抢救了三天三夜,女帝震怒,左相沈鹤亭跪在宫门外摘冠请罪,沈家上下如临灭顶之灾。
      可就在这时候,钦天监的监正上前奏道:“启禀陛下,臣昨夜夜观天象,见紫微与文曲交汇于东南。臣以六殿下与沈公子八字推演,发现二人乃是天作之合,命格相生,五行互补。六殿下此番逢劫,需沈公子的文气冲之。若二人结合,可化此劫,殿下苏醒可期。”
      这番话放在平时,鬼都不会信。
      可偏偏那个时候万宁昏迷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女帝看着自己最爱的女儿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哪里还管什么合不合理?当即下旨:左相之子沈清辞,赐婚六皇女万宁,三日后完婚,为六皇女冲喜。
      据说圣旨到沈家的时候,沈老夫人当场晕了过去。
      沈清辞呢?
      圣旨上写着沈清辞年十八,正是好年华。
      而那日湖心亭的推搡到了这会儿,已经没有人在乎真相了。
      他拒绝了,反而被父亲攥住手腕。左相沈鹤亭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儿啊,若抗旨,沈家满门不保。你当真要全族陪葬?”
      钦天监的人当天下午就送来了合婚庚帖,说三日后的申时是吉时,不得有误。
      万宁那会儿能不能撑过三天都说不准呢。
      于是沈清辞就这么上了花轿。
      京城里传遍了。有人说沈家是被逼无奈;有人笑话沈鹤亭一肚子学问,最后把儿子嫁给了京城最大的草包;有人说这是钦天监在巴结女帝,也有人说这是天意。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出了新段子,名字叫“沈公子代父受过,六殿下因祸得夫”。沈清辞平日里那些仰慕者更是碎了一地的心,据说明日书院的学子们集体绝食了一天,以表哀悼。更有那等文人雅士在诗会上饮酒悲歌,说什么“明珠暗投,美玉蒙尘”,闹得整条长安街的人都在看热闹。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当夜花轿便进了福王府。拜堂的时候新郎官是被婆子们架着完成仪式的。至于送入洞房时的沈清辞是什么脸色,更是无人关心。
      万宁她花了一盏茶的工夫理清所有记忆,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吸一口,再吐出。
      重复了几遍。
      好。很好。非常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迷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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