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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己女人缘这么好? 开学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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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在操场举行。九月天的太阳晒得人工草皮发烫,两千多号人按班级站成方阵,跟蒸笼里的包子似的,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蹿。
陆朝野站在十班队伍最后一排,校服外套总算穿上了——不穿不让进场。他把拉链拉到最低,袖子卷到胳膊肘,站没站相,重心全歪在一条腿上。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偷瞄了他好几眼,陆朝野一侧头,那男生的眼神“嗖”地弹回去了。
“我有那么吓人吗?”陆朝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有点不爽。
教导主任姓马,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把白衬衫撑得扣子都快崩开了。他站在主席台上,握着话筒,从国际形势讲到学校发展,从办学理念讲到食堂改革,底下的人站得腿都麻了,他还在讲。
陆朝野觉得自己站着都快睡着了。他眼皮往下耷拉了三次,第四次差点真闭上的时候,旁边的眼镜男生突然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陆朝野瞬间清醒,低头一看——眼镜男捅完他就把手缩回去了,整个人僵硬得像根电线杆,脸涨得通红。
“……谢谢你啊。”陆朝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眼镜男猛点头,不敢看他。
台上,马主任终于把他的长篇大论收了个尾。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清了清嗓子,然后换了一种语气——那种专门用来敲打人的语气。
“还有一件事,我要着重强调一下。”
他顿了顿。台下有些同学开始交头接耳。
“最近,有别的学校向我们反映,”马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十班这个方向,“说我校有个别同学,在校外有一些——所谓的‘英雄伟绩’。”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
那声笑像传染病似的,很快整个操场都开始骚动。前排有人悄悄扭头往后看,后排有人互相递眼色,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静一静!”马主任敲了敲话筒。
没人理他。笑声更大了。
陆朝野站在队伍里,表情没变。
他什么都懂。
“英雄伟绩”是反话。说的是他,说的是他上学期在校外干的那些事——比如在西街巷子里拦了一群收保护费的混混,把领头的摁在地上问他还要不要;又比如在南门天桥底下把一个欺负低年级的小黄毛踹进了绿化带。每一件事他都没吃亏,每一件事最后都以对方报警告终,虽然查完监控之后警察也没抓他——因为确实是对方先动的手。
但在学校眼里,这些都是“打架斗殴”。
“我在这里,不点名,但要告诉所有同学,”马主任的声音压过了嘈杂,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校规校纪不是摆设,不要在校园内外逞凶斗狠。你们是学生,学习是你们的第一要务。有些人——个别同学,不要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说到“个别同学”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十班末尾的方向。
陆朝野觉得后槽牙有点痒。
他低下头,鞋尖碾了碾地上被晒软的塑胶粒,嘴唇几乎不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老子那叫打架?那明明叫行侠仗义。”
“你管替人出头叫逞凶斗狠?那些收保护费的蹲在地上叫爷爷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两句?”
他越嘀咕越气,表情倒是一点没变。他陆朝野从来不解释,解释了也没人听。早就习惯了。
旁边眼镜男又偷偷瞄了他一眼,这回陆朝野没看他。他抬起眼睛,看向主席台,嘴角挂着一个谁也看不明白的弧度——像是无所谓,又像是在往胸口里咽什么东西。
台上的马主任终于骂完了,换了一个年轻女老师上来念新生代表名单。新生代表是一班的,一个成绩特别好的学生,叫什么名字陆朝野没听清。
他只看见一班的方阵里走出一个人,一身校服规整妥帖,干干净净,清冽利落,背影站得笔直,从人群里穿过去,上了主席台。
那个人站在话筒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各位老师同学,上午好。我是一班的沈寂川。”
声音不冷不热,像白开水,但字字清晰。操场两千多号人,他一开口,底下居然安静了。
陆朝野挑了一下眉。
是他。
那个年级第一。
他隔着大半个操场的距离,眯着眼看主席台上那个影子。
太阳太刺眼,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清瘦、站姿端正的男生,握着话筒的手很稳,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装什么。”陆朝野在心里无端来了一句,自己也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沈寂川的发言很短,没有客套话,没有长篇大论,三分钟就下来了。
他走下主席台的时候,掌声才姗姗来迟地响起来。陆朝野没鼓掌。
他的视线跟着那个校服的背影,看沈寂川穿过操场,走回一班方阵,在最前排站定。从始至终,那个人没有回一次头。
“啧,”陆朝野收回了目光,“无聊。”
开学典礼在十点半结束。各班按顺序退场,班主任在前头领队,一路领着去各自教室。
十班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陈,戴着黑框眼镜,扎个低马尾,说话温温柔柔的,看着完全镇不住场子的类型。陆朝野第一眼就觉得这老师对上他这种学生应该挺头疼的。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他跟一班在楼梯口擦肩而过。
他走在十班末尾,一班的队伍从对面迎上来,沈寂川走在最前面。
两个人就这么擦过去了。不到半米的距离,陆朝野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他下意识侧了一下头,正好看见沈寂川的侧脸——比他在主席台上看到的更清楚。这人长得不像个真人,五官太干净了,像画。皮肤很白,白得有点过分,衬得眉眼格外浓。
沈寂川始终目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陆朝野也多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收回视线,跟着队伍拐进了十班的教室。
教室里乱哄哄的,抢座位的抢座位,认亲的认亲。陆朝野扫了一圈,直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把校服外套往桌上一铺,趴了上去。
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食堂的饭好不好吃,班主任好不好说话,那个眼镜男叫什么名字,马主任的秃顶到底还剩几根头发,沈寂川那个人的脸近看比远看还过分。
“……靠。”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想什么呢。
陆朝野把校服外套往头上拉了拉,遮住光,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高中。
是他自己考上的高中。
是他的。
新的三年,开始了。
——
陆朝野在十班混了三天,得出一个结论——
这里的男生不太行。
不是说长得不行。当然也确实长得都不太行——放眼望去全是眼镜,各种款式的眼镜,黑框的金边的半框的无框的,整间教室像个眼镜店展示柜。
但更不行的是胆子。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那个眼镜男——后来他记住了,叫林宇轩——三天了只跟他说过两句话。第一句是“借过”,第二句是“谢谢”。每次从他旁边经过,林宇轩整个人缩得像只受了惊的仓鼠,后背绷得笔直,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墙上去。
“老子是会吃人还是怎么的。”陆朝野把腿往前排的椅脚上一蹬,椅子往后翘起来,他整个人仰着,百无聊赖地把笔转出了残影。
他想念周岩了。周岩虽然嘴贱,但至少敢跟他说话。方旭虽然傻了吧唧的,但至少也敢跟他说话。李北话少,但那是天生的闷葫芦,不是怕他。
不像这群人。看他的眼神跟看见瘟神似的。
但另一边,女生们对他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个来找他说话的女生出现在开学第二天。那姑娘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大大咧咧地走到他桌前,把一瓶冰红茶往他桌上一放:“陆朝野,你中考多少分?”
陆朝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姑娘没躲,反而冲他笑了笑。
“……四百六。”他说。
“真的假的!你四百六考上十中的?”她瞪圆了眼睛,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的惊讶。
“嗯。”
“你也太强了吧!我四百九进的,你四百六进的,那咱俩不就差三十分吗?你哪个初中毕业的?”
“十二中。”
“卧槽,十二中的?我听说十二中可乱了,你在那边是不是特别厉害?”
陆朝野看着这姑娘,半天没接上话。她说话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突突,中间不带换气的。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上一个问题,她已经问了三个新的。
“我叫唐晚,唐朝的唐,晚上的晚。你可以叫我糖糖。”她把冰红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给你的,就当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