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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云途   深宫的 ...

  •   深宫的晨钟暮鼓,一晃,便是数载。
      林晚两岁那年,亲弟弟降生,襁褓中的婴孩小小的、软软的,是这冰冷宫城里,第一个与她血脉紧紧相连的亲人。她尚在懵懂年纪,却已会安安静静守在摇篮边,一坐便是小半日。
      三年后,风雨骤至,他们的母后,在后宫倾轧之中骤然崩逝。
      那一日,林晚五岁,幺弟刚满三岁,他已经懂得害怕,懂得紧紧攥住她的衣袖,缩在她身后,怯生生地面对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林晚没有哭。她看着母后的灵柩被抬出未央宫,看着宫人们换上素服,看着幺弟哭着找母后累了睡着。然后她走到廊下,像往常一样,开始吸纳晨曦。
      从母亲离世那一日起,偌大皇宫,便只剩下他们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乳母照料,帝王厚爱,可也防不过人心险恶。
      这两年,是他们最相依为命的时光。
      林晚会在他夜哭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哄到天明;会在有人暗里试探、窥觑嫡出一脉时,不动声色将他护在身后;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握着他小小的手,一遍又一遍轻声告诉他:“别怕,有姐姐在。”
      没有母亲护佑,姐弟二人便只能互为铠甲、互为归处,亲近是真,依赖是真,信任更是刻进骨血里的东西。
      五岁已经记事,三岁已经懂痛,那些一起熬过的寒夜、一起挡过的风波,足够他们记一辈子。
      这两年里,林晚依旧沉静寡言。白日习字读书,将宫中的藏书楼中的秘录一一抄录,悄悄上传系统,积分在面板里无声累积;待到破晓与夜半,便立在廊下吸纳晨曦月华,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不动声色地强大。
      她熬着、忍着、悄悄变强,不再只为自己活下去,她要护住身后这个孩子。
      待到林晚七岁,宫中暗流早已汹涌到无法遮掩,嫡公主、嫡皇子的身份,太过碍眼,杀机已近在咫尺,她知道,不能再留。
      留下,便是死路一条,还会牵累幺弟。
      唯有走出去,拿到力量,找到后手,将来才有资格回来,护他安稳长大,登基建业,以姐姐之名,摄政朝堂,执掌天下。
      第二日,她主动入宫觐见帝王,垂眸行礼,声音平静却坚定:“儿臣愿离宫,入大宗门拜师修行,以求大道,亦为皇家祈福。”
      明面是修行,内里是避祸,是脱身,是为自己、为幺弟,搏一条生路。
      帝王沉吟许久,终是准了。
      离宫前夜,幺弟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直到指尖发白也不肯松开,嘴里只重复着一句:“姐姐,不要走。”
      林晚蹲下身,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指尖抚过他柔软的发顶。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乖乖等着我,我会变强,我会回来。这江山风雨,以后我替你挡。”
      这世上,她可以不信天命,不信规则,不信界衡阁那套冰冷的棋局,可她必须护住这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孩子。
      第二日清晨,车驾备好。
      林晚一身素衣,没有回头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车轱辘缓缓滚动,离皇宫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七岁孩童的稚嫩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一去,是宗门,是副本,是生死,也是重逢,也是擦肩。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车驾行了千里,最终停在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山脚下。
      山门巍峨,云气翻涌,匾额上“凝真宗”三个大字,透着千年宗门的肃穆与疏离。
      林晚一身素衣,自车中缓步而下。
      七岁的身形尚显单薄,可垂在身侧的手稳稳攥着,眼底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惶恐与好奇,只有一潭沉静的寒水。
      专门来接引的弟子知她是皇家嫡公主,礼数周全,却也带着几分宗门弟子特有的清高。
      “公主随我来,先入外门,待宗门试炼过后,再行分派师尊与居所。”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淡有礼:“有劳师兄。”
      没有多问,亦没有半分依仗身份的骄矜,这般过分沉稳的模样,反倒让那接引弟子暗中多打量了几眼。
      穿过层层云海与玉阶,入目皆是御剑而行的身影、灵气充沛的灵草、隐约可闻的诵经与练剑之声。
      这里是凡人眼中的长生地、修仙途,可在林晚眼中,这不过是另一个更大、更凶险、更需步步为营的副本。
      深宫是囚笼,宗门是另一片战场。明枪暗箭,换了种藏法。
      她一路沉默跟随,眼底却在飞速打量宗门布局、弟子气息、灵气流向、暗处警戒、各峰势力……一切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记在心底,纳入算计。
      系统面板在识海中静静悬浮,积分安稳蛰伏,等待新的任务触发。而她心中只有一个清晰至极的念头:活下去,变强,攒够资本,布好棋局,早日回去,帮她的幺弟。
      接引弟子将她领到一处清净的外门院落,躬身告退,门关上的一瞬,林晚缓缓抬眼。
      窗外云雾茫茫,她轻轻弯了下唇。
      凝真宗,从今天起,我林晚的路,从此开始。
      一日清晨,晨雾未散,林晚着一身素衣在宗门小径闲逛。
      她刻意避开人流,沿着僻静山路缓步而行,不多时,便望见一座隐在云雾间的古朴阁楼。檐角垂着铜铃,无风自鸣,透着一股与凝真宗肃穆格格不入的散漫。
      楼前青石台上,竟卧着一道白衣身影,女子斜倚在藤编摇椅上,长发松松披散,未挽未束,任由日光漫过肩头。身姿清润,线条藏而不露。她怀中抱着一只毛色玄黑、皮毛油亮的小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软毛。
      她半阖着眼,晒着暖日,唇间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调子慵懒散漫,像山涧流水,又像午后闲云。
      只是起初还尚循章法,哼至后半段,便不知不觉偏了去向。不刺耳,也不显杂乱,只是慢慢走了形,后头全然成了她自己嘴里的腔调。
      林晚听了一会儿,心里轻轻一疑,她应该不是故意改了腔调,多半是自己没有察觉调子早走了,才还这般安然地哼着。
      那人生得极好,眉眼慵懒,一双丹凤眼细长含光,眼尾微微上挑,可是望着望着,便叫人觉得内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眼上那道浅淡山眉,细细描过淡黛,干净舒展,恰好收住丹凤眼自带的锐意。鼻梁高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薄唇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花瓣自带的颜色,不浓不淡,刚刚好。
      她就那么懒懒地靠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林晚愣了一下,心想:好漂亮的人。
      只是这么漂亮的人,哼曲总在不知不觉间走调,自己半点不曾发觉,反倒哼得坦然又认真。
      林晚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没那么遥不可及。
      可瞧她半阖着眼,懒懒浸在暖日里,一副漫不经心的闲适,又仿佛世间风雨、宗门规矩,全与她无干。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隔着一层轻雾。
      林晚脚步微顿,下意识放轻了气息。
      眼前这人虽衣着普通、气息平和,却能独自守在这僻静藏书阁前。想来应是宗门里负责看管典籍的师姐,只是性子格外闲散冷淡罢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依旧是七岁孩童该有的沉静有礼,静静立在不远处,没有上前,也没有贸然退开。
      风拂过白衣,女子哼曲的声音顿了半拍。
      下一瞬,她缓缓掀开眼,目光刚落在林晚眉间那抹红,眼睫微微一颤,才又轻飘飘移开,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哪来的小妖,迷路了?此处藏书阁,可很少有你这般大的孩子。”林晚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声音清清淡淡,却礼数周全:
      “弟子是尚未入门的外门弟子,路过此处,见是藏书阁,一时无聊,想借本书看看。”
      白衣女子闻言,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指尖依旧摩挲着怀中玄色小兽,淡淡应道:“可以。小心些,莫要弄坏书籍。”
      林晚推门而入时,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偏暗,书架高耸,一眼望不到头。林晚的目光随即落在一排排书架上。
      她一本本翻看着,越看,心底越冷。
      人族宗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人族修行、宗门历史、世间规矩一应俱全。可唯独没有一本,真正记载人族历史;没有一卷,触及人族的秘闻。更奇怪的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妖族史料、妖族秘籍,却若有似无地藏在角落。
      一个人族大宗门的藏书阁,没人族根基之书,却有异族旁支记录。
      不合常理。
      只有一种可能,这里被人刻意动过手脚。而能做到这一点,又常年守在此地的,只有一个人。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晚缓缓转身,将手中的书册放回原处,面上依旧是七岁孩童沉静乖巧的模样。
      白衣女子不知何时进了阁内,没了门外晒太阳的散漫,却也不显凌厉,只是一派淡然慵懒的模样。
      她垂着眼,语气平和随意,像个尽责又懒得管事的守阁师姐:“可是没找到合心意的书?想看什么,我帮你寻便是。只是这些古籍年月久了,轻拿轻放,弄坏了我不好同宗门交代。”
      林晚看着她这副温和散漫的模样,心中早已了然。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声音轻淡,却精准砸在只有玩家才懂的命门上:“师姐费心删改藏书、遮掩痕迹,是为了积分吧。”
      “积分”二字一出,空气骤然一静。
      女子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慌乱一闪而过,却立刻强装镇定,硬扯出一抹茫然无辜的神情,拼命装傻,试图蒙混过去:“积、积分?那是什么……小友,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语气故作疑惑,眼神却飘移不定,强撑出来的镇定虚得发飘。
      林晚垂眸,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沉静乖巧的样子,心底却已彻底明朗,一句只有玩家才懂的“积分”,炸碎了她所有伪装。
      前一刻还淡然慵懒、一派散漫师姐模样,此刻眼底却慌了一瞬,强撑着镇定绷着脸,语气都微微发紧,分明是色厉内荏。
      眼前这个人,和她一样,是困在这世界里的玩家,不过演技也还行,只可惜这空空的眼神有些出戏。
      林晚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松,抬眼时语气平静,却带着只有同路人才能听懂的坦荡:“我们同为玩家,师姐不必紧张。师姐来此的任务是什么?”
      白衣女子,眼底那点强装的淡然终于破了,轻叹一声,不再掩饰:“收集这个世界的资料。”
      果然……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林晚心底轻轻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抬眸,直视着对方,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师姐怎么称呼?编号ID是多少?”
      女子沉默一瞬,坦然开口:“陆文谏,编号GJ-020。”
      林晚眸色微顿:“高级玩家?”
      陆文谏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丝只有官方体系才有的沉敛:“我是勘界署的。”
      林晚听后没有接着问下去,心底暗自盘算,对方是高级玩家,又来自勘界署,是个可利用的助力。此刻不宜追问过深,以免招致怀疑,长远谋划才是上策。
      她抬眼打开好友界面,语气自然平和:“师姐,我们加个好友吧,日后可以一起组队下副本赚积分。”
      “好啊……我很弱的,以后可要多麻烦晚风同学了。”
      林晚微顿,旋即明白,晚风是她的玩家昵称,对方用的是系统默认称呼,但“同学”……我高中后就没再这么称呼过别人了,而且演的有些过了。
      林晚目光微斜,扫过她怀里那只一直安安静静的玄色小兽,忽然淡淡开口:“师姐……你这只,是玄暝?”
      陆文谏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知道。
      林晚心里却清楚得很,对方的ID叫玄暝他姐,除了她怀里这只寸步不离的玄色小兽,还能是谁。
      陆文谏眉梢微挑,坦然应道:“嗯,就是它。它叫玄暝,也叫小独狼,是我日常帮师尊养着的。”
      林晚转移话题轻声问道:“师姐,我日后入了宗门,需要注意些什么?”
      陆文谏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淡然慵懒:“晚风同学入宗门,是为了结交人脉,还是为了修行?”
      “为了修行。”林晚答得干脆。
      陆文谏闻言轻轻颔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若只是为了修行,大可不必入内门。内门所谓的资源,其实都是我们外门在外寻来上缴的。你们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先紧着自己用,有余力再交上去便是。你要学的功法,这藏书阁里基本都有。更何况内门勾心斗角不断,哪有时间专心修炼?反倒是外门,清净自在,才是真正适合清修的地方。”
      林晚安静听着,没有插话,这番话实在太过通透,太过熟悉规则,不像是一个常年守着阁楼、不问外事的普通弟子能说出来的。
      她目光微垂,状似温顺受教,心底却轻轻落下一枚钉子。
      GJ-020,勘界署,任务是收集这个世界的资料……此人留在藏书阁,绝不是表面那样清闲简单。
      她抬眼,淡淡看向陆文谏怀中安安静静的玄色小兽。小家伙皮毛顺滑,模样温顺,从头到尾都安分蜷着,可不知为何,林晚总觉得,那双半阖的兽瞳底下,藏着一点不属于凡兽的沉冷,像蛰伏的雾,像未醒的雷。
      她没有点破,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有些事,不必问得太急,知道得太早,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林晚抬眸,语气平静自然:“师姐说得是。那以后,我常来藏书阁看书,还请师姐多照拂。”
      陆文谏懒懒弯了下唇,笑意浅淡,却温和无害:“好说,反正我整日也无事,就在这儿守着,你想来便来,有事……也可以叫我。”
      她顿了顿,语气轻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笃定:“我别的不行,保命、不添麻烦,还是很擅长的。”
      林晚眸色微静,越是说自己弱、说自己没用的玩家,往往越不简单。
      她微微躬身,礼数周全:“那就多谢师姐。”
      【玩家玄暝他姐申请添加您为好友,是否同意?】
      林晚指尖在识海中轻轻一点。
      【同意。】
      好友列表里,新的头像静静亮起,一人,一兽,白衣散漫,没有异常,没有警示,没有任何多余信息,平平无奇,像任何一个普通玩家。
      林晚望着那枚头像,心底只有一个平静的判断:这是她踏入宗门后,握住的第一枚稳妥棋子,听话、无害、懂规则、不惹事,日后副本同行,足以成为她最顺手的助力。
      她轻轻收回心神,不曾多想,也全然没有察觉,从好友绑定成功的那一瞬起,这盘试图掌控棋局,已经悄悄,再次换了执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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