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杏仁》今冬明春

1、重逢 “大家好，

　　景州的夏天永远都是湿热的，晚上下一场雨，第二天连吹在脸上的风都能感受到湿意。
　　周玦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床上被人泼了一盆水，擦了擦脸上的汗摸过空调遥控器，才发现昨晚睡着的时候跳闸了。空调静悄悄的闭合着，早就已经停止了工作。
　　不敢相信在这样的气温下自己睡了一晚都没醒，周玦又用力揉了把脸醒了醒神，把床上的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扯了下来，拖拖拽拽的走到阳台一股脑塞进了洗衣机，又抬手把衣服脱了下来一起扔进去。
　　回到客厅第一件事就是飞快的重新启动了电闸和空调，周玦打开冰箱检查了一下，幸好没有什么生鲜，冰箱里的冷气已经所剩无几，正在缓慢重启中。最上面一层放着昨天吃剩了一半的面包，周玦拿出来闻了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已经有点酸了。
　　手机突然开始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全部都是同一个人发的消息。

　　【圆：你起床了不？】
　　【圆：说话说话】
　　【圆：凝视.jpg】
　　【圆：暑假作业江湖救急。】
　　【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周玦哼笑一声，拿起手机打了一个“过来吧”然后点击发送，立刻收到十几条连着发送的跪拜表情包。

　　【圆：有你在我放心。】
　　【圆：你刚起床吗，吃啥，我待会顺便给你带过去】
　　【圆：你不是买了辆新电驴吗，把我捎上】

　　时间才十点多，距离下午返校还有三个多小时，周玦在餐桌前坐着发了会儿呆。楼下嘈杂的鸣笛声和叫嚷声被隔音玻璃过滤成一阵朦胧的杂音，空调嗡嗡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形成了某种奇妙平衡的白噪音。
　　昨晚后半夜他梦见了一个挺久没见的人，哪怕现在醒过来有一会了仍然会觉得恍惚。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一年。尽管高一一整年他都拼尽全力集中注意力在学习上，稍微闲下来一点就去给自己找别的事情做，把空闲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两个人从小到大分开最久的时间也不过是两周，所以这一年还是显得格外的漫长，漫长到连梦到对方都会觉得是好久不见。
　　梦里的人还是有一双小狗一样的下垂眼，睫毛很长，瞳孔颜色浅浅的，笑起来会露出很明显的虎牙，眼睛也会眯成一条弯弯的缝。这次的梦里两个人在做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对方一直在冲自己笑，贴得很紧对自己说话，很亲昵很可爱，他却不知为何笑不出来，最后在一种浅淡的难过里醒了过来。

　　门铃突然响了一声，吓得他浑身一震，被迫从放空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打开门就看到陈于安站在门口，穿着白蓝色的校服，双手各提着一个袋子高高举起，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黄色“M”字：“怎么样，是不是神速。”
　　周玦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其实就在路上了吧。”
　　“嗯哼，这就是未雨绸缪。”陈于安直接绕过他挤进来，把袋子放在桌子上就一屁股坐进了地上的懒人沙发。
　　周玦租的这个房子不大，但是因为他物欲实在很低，所以搬进来一年客厅里仍然空空荡荡的，看上去反而显得空间蛮大。
　　地面被拖得很干净，没有杂物，只有一个大大的懒人沙发和靠墙摆放的长沙发，柜子被当作茶几摆在正中间，上面放着几本书和眼镜盒。
　　陈于安瘫在懒人沙发上就开始像条蛆一样扭来扭去：“唉，你这里实在太舒服了，我一来就不想走。”
　　周玦路过的时候没忍住用力踹了他一脚。
　　“敢把吃的掉地上你试试看。”周玦走到阳台把已经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晾。
　　陈于安应了一声，一边用力嘬可乐一边说：“所以你全部都写完了吗，我估摸着德武不会检查你，但是肯定会抽到我，快点借我抄抄。
　　周玦腾出手，进来从客厅沙发上拎起一个书包，兜头砸了过去。陈于安笑嘻嘻的抬手接住，熟练地从里面翻找出了暑假作业，又往里面掏掏掏，想顺手把笔也找出来。
　　“哎我去，这是什么。”陈于安突然抽出手，看着手里一团不明物体紧紧皱起了眉头。
　　长长的黄褐色绒毛，分辨不出是球形还是长条的尾巴，还有不扒开长毛都找不到的歪七扭八的五官。陈于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这是一个可以被称为“狗”的毛绒玩偶。
　　周玦回头看了一眼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从陈于安手中把玩偶夺走。
　　陈于安一言难尽的看着他手里那个像拖把一样的东西：“你在包里放个这玩意儿干嘛，辟邪吗？”
　　“滚。”周玦看都不看他一眼，把小狗在沙发上摆好，转身又回到了阳台。

　　陈于安在抄作业这一块儿永远如有神助，速度快到飞起，俩人吃完东西收拾好书包出门的时候也才不过十二点多。
　　下午两点是景大附中暑假结束的统一返校时间，按照惯例返校第一天基本上就是交个暑假作业，再等老师啰嗦两句就可以走人了。周玦低头看了看手机，给房东发的电闸报修的消息到现在还没回，如果老师啰嗦环节结束的时间够早，他准备去房东常待的棋牌室碰碰运气。
　　“最近跳闸好频繁，必须得找人来修了。”周玦一边骑车一边对后座的陈于安说话，结果被灌了一嘴风。
　　“你就不能回学校跟我们一块儿住宿吗？你那房租电费都不便宜吧。”陈于安单手抓着周玦背后的书包，“反正我们班住宿的人不多，你还有可能住个少人一点的宿舍啊。”
　　周玦嘟囔两声，没有接话。
　　从升上高中开始周玦就一直在学校旁边租房。虽然家就住在景州，但是隔了三个区，而且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家里没人住，所以在附近给他找了个学区房暂时租着。一方面是因为周玦不想和别人一起住，另一方面是老爸老妈因为不能陪着过来实在太愧疚，给了很多预算想让他自己平时住得舒服一点，因此实在没必要回学校挤多人宿舍。
　　但说实话最近和房东相处得不太愉快确实有点烦躁，再想到频繁的跳闸和夏天因为要开空调导致的电费暴涨，周玦叹了口气，感到一阵头痛。

　　校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车，周玦找了个犄角旮旯把电驴停好上了锁，和陈于安一起往学校里走去。
　　从高一到高三的学生都从大门进，本来太阳就晒，两人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还被晒的睁不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玦！陈于安！”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叫，一个剃了寸头的男生一边说着“让一让不好意思让一让”一边挤到他们身边，左右手抬起来用力搂了一下两人。
　　“卧槽。”陈于安震撼的瞪大眼睛回头看着他，“你爸真把你头发剃了？”
　　何子鸿抬手用力摸了一把自己刚长出发茬的圆脑袋，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你别说，我最近天天照镜子，这个发型越看越顺眼。我已经接受了，不是说只有真正的帅哥才能抗住这种发型吗。”
　　周玦被晒的眼皮都睁不开，但还是认真的跟何子鸿打了个招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这个头在太阳底下有点反光，更刺眼了。
　　“你们作业写完了吗，德武昨天不是在群里说没写完暑假作业的要留下来写完才能走吗。”话是这么问，但是何子鸿眼睛只盯着陈于安看。
　　陈于安得意的抖了抖书包：“你也不看我跟谁一起过来的，早抄完了。”
　　何子鸿闻言愤怒的竖起一根中指：“我就知道你肯定提前去插队了。”他赶紧转头对着周玦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大老大，周哥周哥，待会……”
　　话还没说完周玦 就点了点头：“到了课室就给你。”
　　“万岁……”

　　到课室的时候同学已经七七八八坐满了，为了错开校门口的堵车高峰很多人一大早就被爸妈送了过来，三两成群的坐在一起聊天。
　　“诶，真神了，德武到现在都还没过来一次。”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到他们走进来，抬了抬下巴算作打招呼，手上的笔已经快出残影了，哪怕不低头看也一秒都没停下。
　　何子鸿飞快窜到他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作业摊开，下一秒周玦把自己的也掏出来伸过去，严丝合缝的塞在何子鸿手底下，对方单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用嘴咬了一下发现不是拔盖笔而是按动笔，又抬手用笔在脑门上怼了一下开始奋笔疾书。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不超过三秒。
　　陈于安在旁边吭吭吭的笑了几声，在前面的位置上反着坐了下来看他们抄：“真的假的啊，他不是每次都老早过来蹲着看谁抄作业吗，你们也真是走狗屎运了。”
　　周玦转头朝走廊上看了一眼，远处的老师办公室关着门，没看到班主任吕德武的身影。
　　戴眼镜的男生是班长许奕成，他抬手推了一下已经滑到鼻尖的眼镜，耸了耸肩：“谁知道他，我本来都以为今天死定了，结果提心吊胆的抄了半小时他还没来。”
　　“班长啥情况啊，怎么你也没写。”陈于安笑着说。
　　“根本懒得写，一个暑假都在补课，补课作业都做不完，烦都烦死了。”
　　他们目前所在的班级是年级的1班，景大附中在高一分了文理科以后就分出了16个班，又用分班考把理科前几十名分到了1班2班，文科尖子生则是11班12班，各自领跑后面的几个班。
　　尽管班上的人成绩都很好，但是平时抄作业的情况从来没少过，光是课外补习的压力就已经很大，还有很多人上的是竞赛课程，所以学校的作业被很多人理所当然地放弃。

　　周玦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掏出一包湿巾开始认真擦拭暑假积攒的灰尘。
　　陈于安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骚扰许奕成和何子鸿，教室里其他人都在大声讲话，各种人声渐渐地又汇聚成一片，变成不清晰的嗡嗡声。周玦目光渐渐放空，昨晚做的梦又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这一年来每次不小心开始发呆的时候都会想到那个人，一些平时根本想不起来的小事会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攻击他的大脑，让他想到那张脸，和那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新消息弹出来的聊天框。
　　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段话是“那你考完给我发消息我给你打视频吧！我们都好久没打了”

　　周玦闭了闭眼，用力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快的到了门前。
　　“快快快快赶紧都收起来，德武过来了！”扎着高马尾的漂亮女生气喘吁吁地在门口一个急刹车，身后紧接着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像被开了扩音一样浑厚响亮：“孙晴，不要在走廊上跑步——”
　　教室里瞬间响起杂乱的书页翻动声，许奕成几人手忙脚乱的把手上的东西往桌肚里面塞，何子鸿一个箭步过来把周玦的作业放回在他桌子上又闪现回座位，与此同时两本作业从周玦头顶飞过，精准的落在不同的课桌上。

　　一切归于安静的那一刻，一个身材矮小头顶光滑的男人昂首挺胸地走进了教室。
　　吕德武挺着啤酒肚站在讲台上，威严的环视了一圈，片刻后冷笑一声：“行了别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刚刚全部都在抄作业。”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清了清嗓子，脸上难得露出一副慈祥的表情。
　　“先不说暑假作业了，来都把头抬起来，我宣布个事儿啊。”他冲门外招了招手，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看了过去，“这个学期呢，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
　　随着他的话音，一个高挑瘦削的男生从教室的前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景大附中的蓝白色校服，刘海剪得有点短，露出清晰的眉眼。
　　“你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以后就要做两年的同班同学了。”

　　“我去，来了个大帅比啊。”陈于安凑过来低声对周玦说，“之前咋一点都没听说，这么突然就转来个人。”
　　许奕成在陈于安后面也往前凑了凑，插话道：“其实之前有听家委会那几个家长聊这个事，我给忘了，好像是从国外回来的，家里可有钱了。”
　　陈于安啧啧两声：“那他挺可以啊，从国外回来还能直接转到我们班来。”说着伸手戳了戳周玦，“你说这人会不会跟不上进度啊，听说国外高中可简单了……你咋不说话？周玦？”

　　周玦愣愣的看着站在讲台上的人，耳边的声音如潮水一般退去，眼里只剩下单肩背着书包站在讲台上的男生。他看着对方脸上礼貌温柔的笑容，露出昨天才在梦里清晰出现过的虎牙，眼睛弯成好看的形状，然后视线缓慢移动过来，直到和自己对视。

　　“大家好，我叫林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