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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闷青年 “那个小学 ...

  •   兰纪申的姐姐名叫兰云,眼下已经把嗓子哭哑了。

      郦孟元劝解了几句,请她保重身体,她却泪水涟涟道:“都是我的不好!是我成天在他耳边念叨,要他成器,要他有出息,他心里不高兴,我还总骂他不经事……现在这可怎么好?我怎么向死去的妈妈交代?”

      一边说着,一边又嚎啕大哭。

      她如今这月份,肚子本就异常的大,身上穿得又厚重,哭起来颤颤巍巍的样子,看着直叫人心惊胆战。

      幸而那位兰纪申的同事,一直在旁再三地劝慰,方才好些。

      如此且劝且哭且说,郦孟元才得知,原来兰纪申才二十二岁,自幼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弟二人无所依靠,这许多年,全赖姐姐负担家用和兰纪申的学费,故姐姐每常感叹,都是希望弟弟早日完成学业,撑起家业来。

      只是,自从去年从学校里毕了业后,兰纪申迟迟没能寻到一个好的职位。

      他又有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之气,偶有个小职员的机会,也不肯轻易屈就的。

      兜兜转转,只在城中一家出版社找了一份图书管理的兼职工作,每星期去三天。一开始还好,兼职之余,他还去试过一些职位的面试,但兴许是常常碰壁,人便慢慢灰心了,加上他本就性格内向,日复一日,不免日渐消沉起来。

      而那同事,其实就是出版社的老板,名叫傅锦帆。

      被问起兰纪申最近的状况,傅锦帆说:“他是有些魂不守舍的,前几天他上班,我总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但我问他,他又不愿意说,只说没事。”

      兰云闻言,拿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爱上了喝那洋人的东西!我让他戒,他是绝不肯听的……他从小那么乖,事事都听我的话,这一年半年,就像变了一个人,我说一句,就错一句,想和他谈一谈心,他都是一声不吭地寻借口躲出去……”

      郦孟元听到这里,心里已有了几分明白。

      他既做刑事警察,见过太多人间世情,也接待了无数悲痛欲绝的家属,有些事情,便看得更透彻一些。

      如兰纪申这样,身负撑起门楣的殷殷期望,和郁郁不得志的苦闷,只这两样,就很能给人精神上的折磨了。

      眼下,这桩自杀案已成定局,但对着死者家属,不得不给予一些情感上的照顾,因此兰云哭泣不止,郦孟元便只有耐着性子倾听,如此,不知不觉间,竟是小半个钟头过去了。

      兰云毕竟有身孕的人,哭了一场,渐渐露出精神不济的模样。

      傅锦帆见状,劝说道:“兰小姐,你的脸色很差,要尽快休息才好,你实在不能再这么奔波了。”

      兰云情绪也平复了一些,抚了抚圆滚滚的肚子,擦干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郦孟元说:“抱歉,警官,只怕我耽误您的时间了。”

      郦孟元说:“没事。”

      兰云说:“那我什么时候能把我弟弟接回家呢?我一想到他孤零零地躺在那个冰冰的床上,心里就受不了。”

      郦孟元说:“大概明天上午,会有巡警通知你们。”

      兰云点点头。

      傅锦帆替她拿了围巾,体贴地扶着她站起来,说:“我先送你回家去,等有了消息再来。”

      兰云感激地说:“多谢你了。”

      又朝郦孟元道谢,郦孟元遂站起身来,将二人送到楼下。

      城北警察局人手短缺,辖区又大,局里总是一副忙得乱糟糟的模样,一楼的大堂里,摆了好几张桌子,这时就有好些穿着巡警制服的人挤在桌边忙着公务。

      原来兰云哭得泪水头发都粘在了脸上,十分不舒服,她大着肚子,又忽然想小解,正在尴尬,幸而郦孟元很会察言观色,招手叫了一位治安科的女巡警过来,请她照看一下孕妇,那女巡警忙赶上前,扶着兰云的一只胳膊,将她带到后面的盥洗室去了。

      傅锦帆便等在一边。

      方才有兰云在,这位傅老板并没说多少话,这时见郦孟元还未离开,略一想,开口叫了一声:“郦警官。”

      郦孟元转头看他,说:“请说。”

      傅锦帆说:“先前那位巡警先生那里,留着我的出版社的电话,有了消息,请只管打过来,纪申和我也算是朋友了,我总该尽一点朋友的心意,替他把这最后一点事情料理清楚,兰小姐现在这样,也是不能操劳的。”

      郦孟元见他神情真诚,便点了点头,不由又问:“傅先生一直叫兰小姐,为什么呢?她的丈夫呢?”

      傅锦帆稍稍一怔,说:“这,我倒不清楚。”

      郦孟元见他这样,就说:“是我多问了。”

      傅锦帆微微一笑。

      默了默,又有些感伤地说:“他们姐弟真是不容易,其实,纪申也不是一味消极颓唐的,去年年底的时候,他还找了个小学教职的工作,认真做了一两个月,都准备向我辞职了,那时我看他精神饱满,脸上也有光彩了,就很为他高兴,可惜……”

      郦孟元说:“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傅锦帆说:“那个小学,郦警官也许不曾听过,是叫做培民小学。”

      “培民小学?”郦孟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觉得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傅锦帆说:“说是小学,其实只算是提供一些基础的小学教育罢了,是在城北郊外的颂江孤贫儿院内设立的,教师们的薪金有限不说,还要帮着照顾孩子们的吃饭穿衣,实在是很辛苦。兰小姐做姐姐的,总希望弟弟能有个体面的好工作,所以一直不赞同,后来,纪申就从小学里辞职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之后,他就更萎靡了。”

      郦孟元终于想起来了。

      这个颂江孤贫儿院,似乎一直靠着市政局社会福利署的定期经费,还有一些慈善捐助支撑,才能保证孩子们起码的吃穿用度,至于设在院里的培民小学,更是常常在报纸上投放募捐筹款的广告。

      如此,兰纪申能愿意做这样一份工作,倒也可敬。

      郦孟元若有所思,等了一会儿,忽然见齐文东从外面腆着肚子走了进来。

      一抬眼看见长官,齐文东脚下一滞,脸上堆起几分尴尬来。

      郦孟元早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便朝他往后摆了摆头。

      齐文东忙紧着步子往里走。

      就在这时,女巡警搀扶着兰云出来了。

      齐文东本想快快上楼,一只脚踏在楼梯上,不经意一瞥,恰好看见了兰云,当下一愣,懵懵地怔住了。

      兰云却是没有察觉,走过去向郦孟元再三道谢,便由傅锦帆扶着,慢慢地出去了。

      郦孟元转身欲上楼,见齐文东还在抻着脖子看着,就说:“看什么呢?”

      齐文东回了神,说:“哦,没,没。”

      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长官,那大肚子女人是谁呀?我怎么瞧着那么眼熟。”

      郦孟元迈着大步上楼去,嘴里随口说:“早上自杀案死者的姐姐。”

      齐文东赶紧跟着往上走。

      他这大半个日子,为了完成郦孟元派的任务,兜转着跑了不少地方,实打实掏了钱出来,请那位道上的朋友喝了顿小酒,才把话套出来。

      既然喝酒为了公事,自是用不着受责备,他坦然自若地进了科里,笑嘻嘻说:“我想起来了!是她呀。”

      郦孟元本已经要进自己的办公室了,闻言,转过身来,说:“什么?”

      齐文东笑说:“长官真是正经人,难道从来不看戏?那个女人,是前两年名气很不小的一位绍戏老板呢!挂牌的艺名,叫做筱兰茗,曾经在福星大戏院连唱七天的大戏,呵,那真是红极一时!”

      他说得兴奋起来,把两只手在空中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倒是把他自己惊醒了。

      顿时很不好意思似的,把神色收敛起来,嘴里却犹忍不住,接着说:“不过,自从去年出了个玉堇珠,样样都出彩,把她的风头渐渐盖过了,她就不怎么唱了,啧,真想不到,原来她已经嫁了男人,孩子都要生了,也不知道是谁得了这个巧宗。”

      首都城里唱戏的唱曲儿的,成天在报纸上你来我往,热闹得很。

      但齐文东倒是说对了,郦孟元这个人,确实正经得有些古板,不论是旧式的乐子,还是新式的快活,他都没什么兴致,自然是不知道那些事情了。

      他只想到,难怪兰云这个姐姐对弟弟期待那么高。

      她为了养家,供应弟弟读书,做了唱戏的行当,自然是吃了十二分的苦头。

      如今这样的结局,也令人唏嘘。

      遂不理会齐文东的失态,走进了办公室,到后头的侧柜里取出一瓶剩了半瓶的白兰地酒,倒了一杯,端在手里,说:“猎枪的事问得怎么样了?”

      齐文东原本见他倒酒,是有心想要劝阻的,忽然想起自己也刚喝了不少,便不好开口了。

      又听他问起枪,忙站直了脊背,道:“报告长官,问是问了。”

      “怎么说?”

      齐文东正要说话,外边有两个巡警走了进来。

      原来是之前到白俄大世界侍役的住处问话的人,跑了一趟,并无所获,那两个侍役对那人的记忆还不如罗小姐,没说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郦孟元说知道了,让他们下去了。

      齐文东这才接着说:“他们就说,现在城里管得严,差不多的平民百姓,都不敢沾那玩意儿了,无非就是有钱的年轻的先生小姐们,为了时髦,弄一把漂亮的手枪带在身上,但是人家只看得上那种德国货,他手里那些大笨枪,背着也太煞风景,人家才看不上呢。就这,总之,一个月也未必能做成一回生意。”

      郦孟元不问他‘那几个人’是什么人,也不问他哪来的门路和他们搭上话,只说:“最近半年,和他买过枪的都有些什么人?”

      齐文东说:“他说,就几个老头子,是底下村里的熟面孔,买过两把土枪,大概是要悄摸进山打猎,也提防村里进贼,这年头乱糟糟的,保不齐就有贼。还有两个年轻人,是北边什么山里住着的,买了一把□□,说是冬天里家里的牲口被那些野狼野狗祸害了,打算拿枪收拾那帮野畜生。”

      说着,他思忖道:“那几个老头子,不像是凶手,至于那两个年轻人……”

      郦孟元问:“那两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模样?”

      齐文东嘿嘿两声,说:“他做那种生意,哪儿还会问人家名字呢?模样也说不上来,大约就是一个胖点,一个瘦点——怎么,难道那女招待的案子,您查到什么线索了?”

      郦孟元说:“嗯,有个马戏班子上的男人,很有嫌疑,但他的身份还很模糊。”

      齐文东说:“马戏班子上的男人?”

      郦孟元说:“他纠缠何绵好几个月了,行为也很极端。”

      齐文东点着头说:“哦,不过,要这么说,他想□□用来杀人,会找个人跟自己一块儿去嘛?我看他八成是在别处弄到的枪。”

      郦孟元说:“也许吧,好了,先去查一查城里有哪些马戏班子。”

      齐文东一听,又是一个一时半会儿扯不清的活,便耸了耸肩,说:“行,行吧。”

      正说着,忽然有巡警急匆匆跑来,在门外用力喘着气说:

      “报告长官,接到报案,白俄大世界的经理俞承平,在郊外被人劫车枪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苦闷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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