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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载   邹图南 ...

  •   邹图南端起那碗粥。

      白粥,米粒熬得化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他胃里空了一整夜,酸水吐干净之后只剩一层薄薄的黏膜贴着胃壁。

      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好受了不少,一口气喝完后他把碗洗干净倒扣在了沥水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工友群里老郑问他身体怎么样了,他说还在发烧,之前意识不清摔了一跤,已经毁容了,男人的自尊心让他没法在大群里袒露事实,老郑只让他好好休息。

      邹图南放下手机后开始望着天花板发呆,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半,楼道里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才站起身来。

      林静晓拎着帆布袋进来,她换了拖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一条牛仔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帆布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食材。

      她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食材,邹图南走过去想帮忙,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坐着。”

      他坐回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空心菜被泡进水盆里,黄瓜拍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是菜刀切鸡胸肉的笃笃声,每一刀她都切得又匀又快。

      油下锅,嗞啦一声,鸡胸肉片滑进热油里,锅铲翻动几下,肉片边缘卷起焦黄的边。

      林静晓把空心菜倒进去,火苗蹿起来舔着锅沿,她颠了一下锅,菜叶在火焰里翻了个身,生抽沿着锅边淋进去,大概两勺的量,滋的一声,酱香味灌满了整个客厅。

      不到一刻钟,两个菜端上了茶几,空心菜炒鸡胸肉,拍黄瓜拌了蒜泥和醋,两碗米饭盛得冒尖。

      邹图南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菜炒得刚好,梗脆叶嫩,他又夹了一片鸡胸肉,肉片切得很薄,大火快炒锁住了水分,咬开的时候还有一点弹牙。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吃得很快。

      “你今天没去上班,老郑有没有在工友群里问你怎么样了?”

      邹图南的筷子停了一下,最后他还是如是说道:“问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还在烧,之前意识不清摔了一跤现在已经毁容了,他说让我好好休息。”

      他说完用余光看了一眼林静晓,发现她正在低头喝汤,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后他才低下头继续扒起饭。

      饭吃完,邹图南把碗筷收进水池,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不到十分钟他就洗完了,他走出来时手上还拿着擦手的毛巾。

      “去把你工服洗了,袖口都快黑了。”她说。

      邹图南去卧室的衣柜里翻了件干净的T恤,在抬手脱掉身上那件工服的时候肩胛骨之间那片最重的伤处像是被人用钝刀背刮了一下,疼得他手臂僵在半空中,T恤还卡在脖子上,整个人弓着背停在衣柜前,嘶嘶地吸了两口凉气。

      他咬着牙把T恤从头上扯下来,动作太快又扯到了肋骨侧面那道还没消的长条状淤痕,这一次他额头顶在衣柜的木板上缓了好几秒才继续。

      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整个过程里他始终咬着下唇。

      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和工服一起塞进塑料盆里,卫生间很小,洗衣机是那种老式的双缸,洗完了要手动捞出来放脱水桶,他蹲在地上按了开关,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

      洗完后他弯腰去捞湿衣服,工服吸饱了水,沉得像一块铁。

      他拎起来的瞬间,后背肩胛骨之间的淤青被猛地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松,工服又掉回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撑着洗衣机边缘站了片刻,咬着牙重新弯腰,这一次他用左手拎衣服,右手扶着后腰,把湿衣服一件一件拽出来扔进脱水桶里。

      等全部捞完,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后背的伤处突突地跳着疼,像有人在淤青最深的那个位置反复敲一面闷鼓。

      按下脱水按键后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

      他回到客厅时林静晓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听到他进客厅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过来。”

      邹图南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拉住他T恤的下摆,把他拉近了一点,然后撩起他的衣服,检查他腰侧那块青紫色的硬包。

      她的手指在淤青边缘按了按,力道比早上轻了很多。

      “开始散了。后天就能消。”

      她把他的衣摆,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搭在他腰侧,拇指轻轻按在他肋骨下方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上。

      “今晚你睡到床上来。”

      他后背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晚上九点。

      邹图南洗完澡,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额头的淤青已经散到眼角,颧骨下方的手指印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唇上的血痂掉了,留下一小片粉红色的新肉。

      他忍着痛套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推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卧室的门帘撩起来挂在一边,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张床照得柔和而暗昧。

      林静晓靠在床头,头发散开披在肩膀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旧睡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她才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进来。”

      邹图南走进卧室,他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木条比客厅的更窄更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抠住门槛上那条磨损的漆皮线。

      他熟悉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但此刻这些熟悉的角落突然变得陌生了。

      邹图南在床沿坐下,床垫偏硬,弹簧的轮廓隔着褥子硌着他的大腿。

      林静晓伸手把他拉倒,他的后背陷进褥子里,枕头上全是她头发的味道,这个味道他闻过无数次,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翻手机的时候,她蹲下来给他上药的时候……

      但这是第一次,这个味道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钻进他的鼻腔、他的头发、他后颈的皮肤,他的后脑勺压在她的枕头上,枕芯塌下去的那块凹陷正好嵌合他头骨的弧度。

      他看向天花板,吸顶灯的光晃得人眼花。

      林静晓的手放在他胸口上,她的手指从他胸骨中间的凹陷开始往下划,划过肚脐,绕到腰侧。

      “眼睛闭上。”她说。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触觉变得格外敏锐,当她的手指划过他腹部的时候他的皮肤跳了一下。

      他听到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音,应该是床头柜最上面那个抽屉,之前她让他从里面拿过纱布和棉签,把手上还有一股碘伏的味道。

      但这次不是碘伏,他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他的手指抓紧了床单,背部的汗正在往灰白色的棉布里渗透。

      她没有说话,只是按了按他的腿侧,像是在提醒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的大腿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想翻身躲开,想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他甚至在心里把逃跑的路线都过了一遍,只要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过客厅,拉开防盗门,三步并两步窜下楼梯他就能跑掉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一味顺从。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任由她随意动作,哪怕紧张到咬紧牙关,哪怕连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他也没有反抗没有躲。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这样的触碰,像是一台从出厂就被封死了某个功能的机器,突然被人撬开了外壳,找到了那个从未被启动过的开关。

      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藏着这样的反应,好像这台机器根本不归他管,有另一套他看不懂的电路在皮肤底下自行接通。

      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这台机器像是被突然通了电一样所有指示灯同时狂闪,警报系统全部失灵。

      林静晓的另一只手按在他小腹上,掌心下面他的肌肉硬得像一块被拧死的钢板,在她手底下发出一阵阵不规则的震颤。

      这台机器的发动机好像运转过载了,机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核心温度已经飙过了红线。

      “放松。”

      她的声音跟上次给他上药时一模一样,不带情绪,公事公办,好像她只是在用碘伏擦一道旧伤,这让邹图南莫名不满但他还是选择了顺从。

      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放下来,把攥着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就是身体而已,身体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具皮囊早晚都会烂的,他以前对那些女人也是这么说的。

      可问题是他以前是操作机器的那个人,现在他自己成了机器,成了别人手底下被调试的零件。

      邹图南几近崩溃,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接下来发生的事,他只记得这台机器突然挣脱了所有程序。

      某个被锁死的极限被突破了,所有的安全阀同时失效。

      有那么几秒钟,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这台机器不再响应他的任何指令,它自己决定了转速,自己决定了输出功率,在他意识断线的那几秒里,它自行运转到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极限。

      他把脸偏向一边,眼睛死死闭着。

      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现在他被一个女人按在下面,像一台被随意摆弄的机器,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上。

      林静晓的手从他的小腹上移开,握住了他的手,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他自己的左胸上,掌心贴着他心脏跳动最剧烈的位置。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他感觉到了,他的心脏在他自己的掌心底下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铺天盖地的羞耻把他包围。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邹图南倒抽一口凉气,按在自己胸口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他的眼眶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咬住下唇,想把那股热意硬生生憋回去,他不想哭,不能哭,哭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林静晓俯下身,额头贴着他的太阳穴,她的呼吸打在他耳廓上。

      她的手没有停,像一个熟练的技工在调试一台不听话的机器。

      邹图南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许她找到了某个他不愿意被人发现的开关,也许她只是把某个旋钮拧到了他从未允许任何人碰到的刻度。

      他只知道,这台机器突然不听使唤了。

      所有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在狂跳,所有的读数都超出了量程,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台机器要彻底散架了。

      最终他的眼泪终于还是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把嘴唇咬得发白但眼泪就是不争气地从眼角往外涌,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淌进她的枕头里。

      他在心里骂自己,邹图南你哭什么?一个大男人被弄成这幅模样,你还算什么男人?但眼泪根本不听他的,它们有自己的想法。

      林静晓的手指停了片刻,她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缕一缕的,嘴唇咬得发白,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整张脸上写满了抗拒。

      她的拇指按住他的手背,轻轻压了一下,然后她重新开始动。

      这一次她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她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不快但很稳,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像被程序设定好的机械臂,重复同一个动作,反复调试同一个零件。

      她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邹图南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套的布料,他在心里命令这台机器停下来,命令它切断电路,命令它锁死所有系统但机器不听了。

      它已经认了另一个操作者,自动响应了她的每一个指令,不管他发出多少次紧急停止的信号,机器都选择了忽略。

      这才是最让他崩溃的,他的机器背叛了他。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又攥紧。

      他恨这种感觉,他恨她,恨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恨她不紧不慢的动作,恨她在他身上制造的每一种感觉。

      但他最恨的还是自己,他没有让她停,他可以说“停”但他没有,他怕她把他仅剩的那点遮羞布也扯掉。

      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橘黄色的光、他压抑的喘息声、她偶尔深呼吸的声音和弹簧床垫随着她动作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她带着他一路往上走,像一个操作工把机器的转速一路推高,他能感觉到所有仪表盘上的读数都在逼近极限但这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她的手指,她的节奏,她的力量。他只能躺着,只能被迫接受,只能在设定好的程序里被她推着往前走。

      他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他听着这台机器发出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噪音,他坚决不承认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就是这台机器自己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释放的快意,只有一种被彻底拆掉所有零件之后的无力和崩解。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台机器已经停了,所有的电路都断了,所有的能量都被抽干了,他整个人像被切断电源一样瘫在那一动不动。

      他偏过头把脸藏起来,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脸,看到这张被泪水、汗水和口水糊得一塌糊涂的脸。

      他的后背上全是汗,在床头灯的照射下反着微光,肩胛骨之间的脊柱沟里积了一小汪汗,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轻轻晃动。

      林静晓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把手仔细擦干净,做完这些之后她靠回床头,拿起睡前放在那里的水杯喝了一口。

      邹图南趴在枕头上,没有动,他的呼吸还很重,后背还在起伏但他就是不想翻过身来,不想看到她的脸,不想看到床单上那些痕迹,不想看到垃圾桶里那团用过的纸巾。

      他只想趴在这里,闭着眼睛,假装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真的但他的脑子死活不配合。

      他在想,他必须走。

      这个清晰的念头从狂潮的余韵里浮上来,他是真受不了这个,被打可以忍,被管可以忍,钱全交他也可以忍但这件事他是真的忍不了。

      被一个女人用这样的方式剥夺了所有主动权,在他自己无法控制的痉挛里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弱者,这算什么事?

      以前这档子事都是他说了算,对方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停都是由他决定的,现在让他被按在床上,像一台被人拆了开关的机器一样被操控到失控,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要想办法走,这次一定走,不走他就不再是邹图南了。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但他的脸仍然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他清楚意识到今晚他哪儿也去不了,因为他的腿还在发软,小腹的肌肉还在隐隐痉挛,现在他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林静晓放下水杯,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肩胛骨之间的肌肉还在轻微跳动,脊椎两侧的红痕被汗水浸得发亮。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滑到他肩膀以下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他汗湿的后背。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件刚用过的工具盖上防尘布。

      “起来一下。”她说。

      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动作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把湿掉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然后把他身上残余的痕迹一并擦干净。

      擦完之后她把所有的纸巾都扔进垃圾桶,掀开被子的一角。

      “躺好。”

      他重新躺下,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从他那边越过去关床头灯,她从他身上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股陌生的味道。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胸口而他现在正赤裸的躺在她的床上。

      等他们先后洗漱完后啪嗒一声灯灭了,卧室陷入一片黑暗。

      邹图南躺在黑暗里,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了一块,她在他旁边躺下了,她的肩膀离他的手臂只有一掌宽,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跟他在客厅沙发上每晚听惯了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走,必须走,今天晚上的事,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是一个男人,不是谁的玩具,不是谁的工具,她简单几个动作就让他的身体完全失控了,她让他干什么他的身体就会照做。

      她只需一个细微的举动就能让他弓起腰,她加快动作他就在枕头里咬出牙印,这算什么?

      以前都是他让别人叫,这种事情绝对不能颠倒,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林静晓。”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沙哑。

      “嗯,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他很想说点什么以确认自己还能说话,还能用嘴说出完整的句子,还能保持一个男人应该有的语气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总不能说“我要走”,上次他说了后果是二十下晾衣杆,说“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个男人”,那她大概会反问“你什么时候是过”。

      最后他弱弱的说了句:“没事。”

      她没有追问,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她睡着了。

      邹图南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在充电,充电指示灯每隔几秒闪一下,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在那个绿色的光点里又看到了刚才那台机器,所有的安全阀同时跳开,仪表盘指针撞断在量程尽头,机身剧烈抖震,固定螺栓一颗颗崩飞,整台机器在她手里被推过了极限转速,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把眼睛闭上,用力闭上,想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但那台机器还是在不停嗡鸣。

      那种被操控的触感还残留在身体深处,一台被拆开检修过的机器,重新装好之后被动过的零件还在隐隐发烫。

      仪表盘上所有的警示灯都灭了但机器的记忆里还留着刚才那套程序的完整代码。

      它知道自己是被人用哪套指令、哪个频率、哪个力度推过极限的而那个程序,随时可能再次启动。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但他还是觉得那颗心跳得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掏走了,就剩一个空壳在胸腔里跳。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他知道她随时可以把手搭上来,随时可以说“翻过来”,他翻过去之后还是会顺从的交出所有主动权。

      这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一点,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顺从?

      为什么她说什么,他就会照做?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咬着牙,他想只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她越远越好,到时候他就能重新做人了。

      不,就做回原来的自己,原来的邹图南,吃软饭、骗女人、在上面说了算,那个邹图南虽然烂但至少不像现在这样,躺在女人床上,盖着女人的被子,闻着女人枕头上的洗发水味,被女人操控到失控之后还要等着她给自己盖被子。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有他的眼泪和口水,湿了一小片,贴着脸颊凉凉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跑得了吗?

      上次他逃跑计划败露后她踩着他的后腰把他压在地板上,扇了他不知道多少巴掌,硬是把他给扇吐了。

      她说“你跑一次,我打一次,跑到第三次,你就可以彻底不用跑了”。

      他当时没去想这句话什么意思,现在他在想如果她说的第三次是真的,那他只有两次机会,他必须在下一次就跑成,不然第三次之后,他就再也跑不了了,到时候他要么被她打废了,要么被他自己的什么东西拴住了。

      他一直在想,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动了一下。

      林静晓翻了个身,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大腿后侧,那里还有被晾衣杆抽过的淤青,虽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被碰到的瞬间他还是轻微发抖。

      她的呼吸没有停,她还在睡。

      他没动,他的大腿后侧贴着她的膝盖,隔着两层布料那个接触点仍在慢慢变暖,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身体僵直着,不敢动,不敢呼吸太重。

      他在想如果她醒了,发现他还没睡,会不会叫他再翻过来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的小腹又痉挛了一下,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这台机器怕她、在恨她、在盘算着怎么逃跑的同时它的底层系统里已经刻进了她调试它时的那套程序。

      它认得她的指令,自动服从,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

      他把被子拉了拉,遮住自己的腰腹然后继续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必须得走,必须得在变得完全不像自己之前离开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过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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