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着秦腔去上学》癞皮猫

1、奇人 她像一条狡

　　正是八月初热得最彻底的时候，太阳百无聊赖地往地上挥洒着热量，洒得大气层都装不下，热挤热地闷在空气里。

　　午后的街上人很少，直射的阳光晒得人提不起劲头。

　　推开门走进那家能俯瞰整个龙港夜景的酒店，冷气扑面而来，那一瞬间你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清爽，然后刚刚在户外闷出的汗水被毫不顾惜开到最低的冷空调吹凉，带走体表比你所需要更多的热量，外冷内热折腾得人有些发虚，腹部隐痛。

　　三楼穷奢极欲的会议室隐隐有些声音传来，里面是个收价高得吓人的夏令营的学生在举行一场辩论赛。

　　过冷的会议室有暗风。

　　正方三辩的半场小结已经来到了末尾，每个人一边听着他的总结一边梳理现在的战场，一边还要在脑子里死命盘算自己一会要表达什么，如何措辞造句。

　　张扬绷紧了身体，他从桌上厚厚一登二辩稿中迅速提取整理了自己一会需要用到的信息，松口气似地抬头。

　　大屏的倒计时上上赫然是此次辩论的辩题：

　　以暴制暴是/不是正义。

　　到了紧张激烈的自由辩，他们这边逻辑链找不出什么漏洞，前期也没承认什么不该承认的东西，按理来讲最坏也能打个五五开。

　　可是对面的二辩像是一条狡猾的蛇。

　　你要咄咄逼问时她先避重就轻，势头上倒像是你问了什么蠢问题，你要认真回应她的问题，她却总能找出一句两句你的原话断章取义给你先戴个帽子。

　　他一次次起来带节奏，扛不住三辩和其他两个队友都被她隐隐的挑衅搞得急红了眼，全被她牵着鼻子走，时间到了，他们的论完全没立起来。

　　最后他们以0：4的战况惨败给正方。

　　宣告结果的时候最急眼的三辩恶狠狠把自己的桌上的陶瓷杯摔碎在那人脚下，茶水流了一地，那人轻轻一躲，一滴水都没沾上。

　　“我不服，你们都没听懂她一直在乱来吗，她根本没有驳倒我们的逻辑，她一直在曲解我的意思！你们有没有专业水准。”

　　他们队的带队老师立马出手压制住他，一面对着几位评委和对方辩手道歉。

　　张扬也出口提醒：“叶豪，够了，是我们输了。”

　　在场的都是本省辩论圈有头有脸的人物，专业水准是毋庸置疑的，对面再怎么曲解，引用的也是他们的原话，只能怪他们自己措辞不够完善还被人牵着鼻子走，再说了，辩论的胜负本来就不是看谁能辩倒谁，而是取决于谁能说服评委，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狡辩的，他不至于输不起。

　　只听得对面二辩轻柔的声音响起，只听语气像是很体贴似的：“没关系的老师，词不达意的滋味我幼儿园的时候也有过，急眼是正常的，我能理解。”

　　本来也只是一个短暂的夏令营萍水相逢的情谊，张扬没再去安抚暴跳如雷的叶豪，反抬眼去看对方二辩。

　　少女身着最普通的西装，却穿得颇有气势，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皮肤冷白，没有用彩妆雕琢的五官却格外华丽，黑长的睫毛和乌黑的瞳孔让她的眉眼像一幅乌黑的山水画，那种时时刻刻的淡然和优雅超脱世俗。

　　刚刚关闭免打扰的手机弹出消息，他和在场的人打过招呼，没有复盘就先走了。

　　因此也就没有看到，他印象里优雅美貌的少女笑眯眯地接过了本场“最佳辩手”的奖品——一台任天堂游戏机，格外配合摄影师小姐姐拍照，完事后把厚重的西装外套脱下露出里面的衬衫样白色短袖，三两下扎好一个马尾辫，然后下楼把自己的“战利品”往框里一丢就骑着共享单车走了。

　　给张扬发消息的是他亲爸妈，说是今天他小姨来家里做客，让他赶紧回来。

　　他爸爸是独生子，妈妈只有这一个妹妹，小姨可以说是他们家关系最近的亲戚了，然而这个小姨命运多舛，和前任丈夫离婚后，刚考上研究生的女儿去年意外猝死了，妈妈看不过眼，甚至想让她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小姨没同意，只是偶尔来拜访，每次来妈妈必定要聚齐全家好好招待她。

　　下午四点整，张扬长腿从车上迈下来，对着车里的司机说了声“谢谢刘叔”后就走进了自己家的花园小别墅。

　　他一个半小时前在心里暗自惊叹别人漂亮，其实他自己的长相也得天独厚。

　　在别人那里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土气的栗子头在他这里却格外清爽，倒不是他不在自己的打扮上花时间，实在是他天生一副和优越骨相贴合的好皮，精致温润的五官和白皙光洁的皮肤不需要多加修饰就自然形成一股正气和漂亮。

　　还没完全长开的个子已经窜上180，此时听到妈妈在屋子里远远地喊他快进来，他应了一声就迈开腿一步作两步跨过院子里的方石头铺成的小径跑进屋子里。

　　“小姨，”他对着坐在沙发上的那人叫了一声，夸道，“小姨衣品又好了，这裙子真好看。”

　　小姨笑了笑，显然已经知道了他中考结束后参加了一个夏令营，问他：“今天的辩论赛怎么样？赢了没，听说你还是二辩，厉害呀。”
　　张扬没有去纠正小姨口中“二辩就厉害的”论断，明亮的双眼看着小姨叹气：“输了，”还没等爸妈和小姨问什么就又补充道，“不过没事儿，这次是我们技不如人，等明天我们玩真人cs我再狠狠赢回来。”

　　和张扬聊天是件很轻松的事儿，他的情绪不加矫饰，但他从不拖着你也深陷其中，总是轻飘飘又带过去了，既不会让你无话可说，也不会劳累你去照顾他的情绪。

　　几人聊得很投机，张扬的爸爸张景涛说他也是玩真人cs的一个好手，小姨和妈妈笑话他的啤酒肚，没一会儿就到了饭点，负责做饭的王姨依着小姨的口味做了一大桌子菜，张扬去楼上把呼呼大睡的弟弟叫起来一起吃。

　　第二天早上八点，龙港葫芦山。

　　场地是包了山上一段较为平缓的地段现布置的，只提供最基础的装备类型，张扬这种老手的装备都是自带的，肉眼可见的精良。

　　他其实有些好奇，昨天的对方二辩——名字叫盛欢，看起来并不强壮，在这种户外的场合她要怎么保持优雅呢？

　　他不由得抬头朝对面看去，只见那人手上只拿着一个场地提供的基础款。

　　是了，谁规定了她必须抛弃自己的优雅来玩这个户外游戏，还是早早出局了去乘凉多好。要知道今天虽然是阴天，气温也不低。

　　张扬淡淡地收回了视线。

　　这次比赛选用的是经典的团队歼灭战，和昨天辩论队的划分一样，每组四个人，两男两女，哪个队先把对面的人都送出局了哪个队就能获得胜利。

　　别看除了盛欢外大家装备都很精良，但大多都是现买的，他们又不是缺钱的主。

　　现场只有张扬和盛欢队伍里的另一个男生有wargame的经验。

　　教官说完规则，张扬的队友好像还有些怔愣，估计连地形都还没完全摸清，张扬也就不指望和他们讨论什么战术了，大不了他带飞就行了。

　　不出他所料，进入对战区没多久双方就各损失了两名成员，对面的两名都是他杀的，他们这边的两名一个是那个男生杀的，另一个是昨天对面的三辩杀的。

　　盛欢既没有死也没有杀人，张扬依稀记得她进场很快就找了掩体。

　　想来应该是运气好罢了。

　　场外播报战况的实时大屏再次刷新，他最后一个队友也出局了。

　　张扬心态完全不受影响，对付这种新手小白，就算让他一对四他也没再怕的。

　　每个人初始有三个生命值，头部被击中会扣三点，其他地方只扣一点，张扬现在血是满的，对面的男生还有两点，盛欢只有一点了。
　　此时张扬渐渐逼近盛欢和那个男生所在的掩体，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的枪比那个男生快多了，在掩体后面和那个男生刚枪他最多损失一滴血就能拿下那人。

　　然后是盛欢，除非她真的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能拿她的塑料枪在不超过一秒的时间里一枪打中他的头，要不然她绝对拼不过张扬。
　　她只有一滴血，他那时还剩两滴，赢定了。

　　那个男生比张扬想象的还弱，托枪的时间居然把整个头都漏了出来，被张扬一枪拿下。

　　他现在还是满血，但他并未放松紧惕，缓缓朝掩体后走去。

　　枪一直放在肩上，他只需一个转身就能拿下盛欢！

　　他迈出半步，准备在朝前探出身体的同时立马转身。

　　“砰”

　　是水弹打中头盔的脆响，正中头上的点位。

　　太快了，这根本不可能是人的反应速度！

　　张扬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只看到简陋的有些可笑的塑料枪黑洞洞的枪口，虚化枪口，他看到枪后盛欢沉静乌黑的双眼。

　　张扬想说些什么，只见盛欢已经干脆利落地放下枪，转身走了。

　　他输了。

　　张扬一出场地就痛快地脱下厚重的特制服装，此时正哗啦啦地冲着澡。

　　其实他想的没错，盛欢确实不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天才，可是她早就算好了张扬的头会出现的位置，托好枪，要做的只是扣动板机。

　　怪不得那个男生连他一滴血都没打掉，原来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和他刚枪，是为了确定他的点位。

　　他闭上双眼，任由热水冲过自己高挺的鼻梁和眉眼周围白皙细腻的皮肤。

　　他想，盛欢实在是个奇人，不仅本身的相貌和聪明才智不同寻常，取胜的方式也实在是奇，放在古代肯定是那种以少胜多出奇制胜的将领。
　　比起她果断的枪法更让张扬意外的是，她居然能说服那个男生相信她这个0基础小白能做到，还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

　　当然，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这世上奇人本就多，他与生俱来的优越条件决定了他不需要去仰慕任何人。

　　在他看来，盛欢做的事换他也能做成，说到底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