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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异体同心 ...

  •   姜叙汴心中衡量片刻,为了回家,她不得不咬牙同意这个做法。

      如果裴述源死了,那一切都完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问道:“我要怎么做?”

      【心头血为引,结印立誓,同生共死。妖心入体,同命咒结。】
      “知道了。”

      见她这般坦然接受,乌鸦似有些不快,又像来了兴致,丢下一句“你果然有趣”,便振翅飞上院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模样。

      姜叙汴在这荒凉的小院里四处查看,竟发现院墙南侧开着一道小门。
      她缓步走了过去。穿过小门,视线豁然开朗,一座朱红色的庙宇踞于高阶之上,月光透过初春的嫩叶,在红墙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内檀香袅袅,近百支蜡烛静静燃烧,烛光跳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两个院子仅一墙之隔,境况却有天壤之别。

      姜叙汴抬头望去,一尊人首蛇身的神像居于大殿正中,丹凤眼微微垂敛,似在悲悯世间疾苦。
      原是女娲庙。

      不知是烛火熏染,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姜叙汴觉得自己的心渐渐温热起来。既供奉女娲娘娘,看来这还真是未曾载入史册的某个朝代了。她双手合十,屈膝缓缓跪于蒲团之上,虔心祈求自己有朝一日能平安归家。

      回到院中,她看了看这个身高八尺的高大男人,单手拎起他的左腿,毫不费力地拖入殿内,心中不禁感慨:“做了半妖,力气倒是大了不少。”

      折腾一番后,姜叙汴有些口渴,瞥见东南角一口大缸,走过去一看,幸好里面装满了水。她拿起一旁的碗,探身舀水,无意间与水中的倒影撞上视线。那分明是她自己的脸,连鼻侧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看来自己借着小狐狸的尸体重生,也顺带帮它化了人形,这才成了半妖。

      她叹了口气,灌了个水饱,扭头看向地上满脸血迹的裴述源,又打了一碗水,撕下一截衣袖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

      不多时,裴述源脸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面容在烛光下显露出来。皮肤是不自然的苍白,几近透明,或许与失血过多有关。鼻梁高挺,眉峰如削,即便双目紧闭,也不难看出这是个美人。

      姜叙汴将沾满血渍的布丢掉,嘴里嘟囔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得我救你。等你醒了,还不得给老娘也盖座庙供着。”
      说完,她起身去取烛剪。

      转身的那一刻,她错过了裴述源强撑开眼皮悄悄打量她的目光。

      姜叙汴盘腿坐下,将衣物从左肩褪下,举起烛剪比划着位置,却迟迟下不去手。

      不知何时,乌鸦已立在女娲像前,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一幕。
      【再不下手,他的尸体就要硬了。】

      乌鸦眼中泛出不正常的红色,似能摄人心魄,如鬼魅般骇人。

      姜叙汴心下焦急,闭上眼狠心刺破肌肤,忍不住闷哼一声。再睁眼时,只见两人的心头血在空中纠缠舞动。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姜叙汴,她像一只牵线木偶,举起双手在空中结印,薄唇轻启:
      “蝉鸣不绝,冬尽春生;
      以我之心,续其命运;
      丝丝缕缕,未曾断绝;
      半心入体,生死相依。
      结!”

      咒语结束的瞬间,姜叙汴眼睁睁看着自己拳头大的心脏悬浮于空中,刹那间一分为二。两半心脏各自归位的刹那,红线断裂,空中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姜叙汴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

      她再次将手覆上裴述源的胸膛,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这才放心地瘫倒在地。缓了几口气,又强撑着爬到女娲脚下,匍匐在蒲团之上,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女娲是大地之母,抟土造人,补天救世,象征着强大的女性力量。人分三六九等,木分花梨紫檀,不论贫富贵贱,皆应匍匐于她脚下。

      此刻的姜叙汴就像孩子见了母亲,只有与这陌生世界中唯一熟悉的神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才能让她心安。

      乌鸦看着面色都不算好的两人,扭了扭脖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仅存的血腥味,双目猩红。片刻后,它挥了挥翅膀,再次隐入黑夜。

      世间陷入难得的片刻宁静。没人注意到,香案上一缕燃着的檀香似有所引,悄然没入姜叙汴的心房,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头与心脏不安的跳动。

      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在裴述源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缓缓睁开双眼,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电光石火之间,他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不同之处。

      他慢慢起身,轻抚胸膛,静静感受着那里强有力的跳动。似有感应一般,他扭头看向蒲团上沉睡的女孩。

      裴述源走到女孩身边,想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粘着的发丝,却看到自己手上满是污秽,手便停在了半空。他隔着几缕发丝,安静地看着女孩恬静的睡颜。

      女孩墨发散落在蒲团上,几缕发丝被汗湿贴在脸侧。她双目紧闭,细眉微蹙,唇色略显苍白,像个病弱之人,薄唇轻颤,似在呓语。

      看清女孩长相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心道昨晚果然没有看错。

      裴述源心中涌起狂喜,几乎无法控制自己面部的肌肉。又怕女孩醒来受惊,只得用沾满血渍的手遮挡住脸,露出一个似笑非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想,从前能证明他存活于世的,只有如沙般零散的虚权;而如今,还有左胸处那颗她为他跳动的心脏。

      姜叙汴醒来时,正看到这一幕,一双满是污血的手挡在一张面容狰狞的脸前。从昨天开始积攒的不满,与此刻的惊吓烩成一锅,她充满力量的一脚径直踹向面前的人。

      一声闷响,男人顺着墙体滑落下去。

      姜叙汴赶忙低头拉紧衣服,却发现昨日勉强蔽体的外衫变成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月光白绸缎,身上的血迹也奇迹般消失。她突然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身后,尾巴也没了。

      昨日种种,仿佛只是一场可怕的梦境。

      一声类似小狗呜咽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姜叙汴握紧手中的烛剪,踌躇着走上前观察男人的情况。当看到那双盛满委屈的眼睛时,她恍然回过神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赶忙上前问道:“你没事吧?痛不痛?不好意思啊!”

      她心里想的是:自己好不容易把这家伙救活,要是一脚踹出个好歹,罪过就大了。

      裴述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因担忧而紧蹙的细眉。许是紧张,女孩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汗珠顺着鼻梁滑落。裴述源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只觉得这滴汗水比千斤还重,落在他的心口,烫得他几乎又要失去心跳。

      他看着女孩慌乱地在他胸口摸来摸去,红了耳根,却没有阻止,只开口道:“姑娘,我没事。就是这里有点痛。”他指了指方才被踹到的地方。

      姜叙汴听他这么说,心中愧疚更甚,赶忙替他揉按:“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抬头时,她撞进裴述源如墨般深沉的眼神里,才觉出不对,这可是“恪守礼防,不逾半步”的古代,自己现在在他眼里八成是个登徒子。

      想到这里,她赶紧松开手:“公子莫怪,我这是……那个……”

      “多谢姑娘昨日出手相助。”裴述源接过话头,“若非姑娘将那贼人赶跑,又为我止血,救我于危难,恐怕我已不久于世。”
      听他这么说,姜叙汴心中疑惑。她救了他不假,可昨夜他明明看到自己做了缩头乌龟,何来“将那贼人赶跑”一说?莫非是那只乌鸦?

      她扭头去寻找乌鸦的身影,却落了空。看来那乌鸦还做了件好事,抹去了这人的记忆,又帮她隐去尾巴,换了合身的衣物。

      既然如此,她只好腆着脸认下了:“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中华儿女的良好美德。只是……你为何被他们追杀?”

      裴述源闻言沮丧地低下头:“还不是因为……”

      话未说完,被门外的嘈杂声打断。两人齐齐望去,只见庙门摇摇欲坠。直觉告诉姜叙汴不对劲,她一把扯住裴述源,将他拖到女娲像后面,还捂住了他的嘴巴。

      姜叙汴没有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门外似乎是两拨人,一拨是庙中的僧人,另一拨则是蛮横无理之徒。她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争吵的缘由,却被裴述源喷在她手心里的湿热呼吸搅得心烦意乱。她慌忙放下手,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裴述源闹了个大红脸,姜叙汴则在心中暗道罪过,这男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自己真是有些不知羞了。

      顷刻间,大门被撞开,几位僧人倒地不起。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二人的胡思乱想。姜叙汴提起裙摆就要冲出去打抱不平,却被裴述源拉住了手腕。两人的角色似乎调换了过来。裴述源的手上满是血腥味,逼得她不得不屏住呼吸。

      “嘘,听听再说。”裴述源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道。

      一个孩子模样的僧人艰难起身,挡在其他几位姐姐面前。她故作镇定,却压不住颤抖的声音:“天女祠宇,岂容你们这般放肆!”稚童的声音脆生生的,在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守护这片净土。

      “放你娘的屁!”一个赤膊男子手持菜刀,一把推倒那稚童,冲身后一众男丁招呼道,“要不是你们搭这破庙,天下岂会大乱?那狗皇帝又岂会反天地纲常,改那狗屁不通的例法?我看就是让你们这帮人方的!给我拆!一帮傻娘们不知天高地厚!”

      姜叙汴一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纯良少女,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姑娘被人欺负?更何况,女娲娘娘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信仰和寄托了。若是连这一点仰仗都被人夺去,她无法想象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她刚迈出一只脚,就被裴述源猛地扯入怀中:“姑娘,你莫不是疯了。”他指了指还透着血迹的胸口,“你我二人,绝非他们的对手。”

      姜叙汴看着他担忧的神情不似作假,心中有些愧疚。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半妖之身,剖心救人尚且不在话下,何况这卖力气的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危机时刻,身体自会给出反应。

      她脸上的表情精彩地变化着,最后双颊染上了激动的绯红。只见她一跺脚,轻易推开裴述源,转身离去。

      裴述源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怀抱,心道:若非自己身高体壮,怕不是要被她推个跟头,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姜叙汴立于高阶之上,双手叉腰,大声呵斥:“我看谁敢近前!”

      这一嗓子惊得众人愣在原地,不敢上前。那些阻拦的僧人纷纷回头,只见那女子面容姣好,身着白衣,阳光洒在她身上,几乎将她照得透明,真真似神仙下凡。

      “呸!哪儿来的臭娘们,敢拦你爷爷的路!”为首的男人摸了摸下巴,又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线猥琐道,“别急,等哥哥办完正事,再陪你快活快活!”

      姜叙汴被着实恶心到了,长得这么丑还如此自恋的人,当真少见。她压下胃中的不适,开口道:“哪里来的猪精,跟姑奶奶讲话?一会儿爷爷一会儿哥哥的,你这辈分降得倒是快。再敢出言不逊、恃强凌弱,别怪我打散你百年道行!”

      为什么说是百年呢?
      因为千年的修行,化不成这么丑的。

      几位僧人深知这些男人的劣根性。她们尚且不是对手,更何况这位谪仙一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姑娘。心中的善意让她们自发组成人墙:“姑娘,你快走。我们知晓你的好意。天女定会庇佑你此生平安。快走吧,别管我们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

      男人的声音忽然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个音节。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姜叙汴身后,像是被施了咒一般,双腿颤抖着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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