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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下风波起(二) 百姓无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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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静穆后,祝韫之抬眸,目光落在她微微下垂的左臂上,开门见山:“胆子不小。”
王菀抿了抿唇,轻声道:“下官只是做了对的事。”
父亲曾教过她:你觉得对的事情你就去勇敢做,如果不让做,那就偷偷去做。
那时候她问何为“对的事情”,父亲只说:心存良善,不损无辜,不害百姓,便是立身之本。
上方主位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可听不出半分嘲讽。
“对的事?满朝文武都觉得不对,就你觉得对?”
“百姓无辜,是下官学水利的第一课。”王菀坚定地回。
祝韫之目光微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随即垂下眼,指尖一拨,令牌滑到了王菀面前。
“给你五日,查清刘主事的死因。若查不出,便自请辞官,离开苏州。”
王菀弯腰拾起令牌,沉默了片刻:“若下官查得出呢?”
祝韫之面色微僵,素来冷面寡欢的他此刻竟被她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反问,气出了一抹淡笑。
“你要如何?”他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罕有的兴味。
“下官斗胆求相爷一个恩典。”
见他不语,神色晦暗不明,她索性厚着脸皮往下说:“查案本就凶险耗神,常言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
“何况我在主事位上束手束脚,许多事推行不开。若此番事成,还望相爷允我升任判官,日后也好替相爷多分忧解难。”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祝韫之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桌面,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王菀躬身一礼,正要退出厅堂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相爷,纵火之人已拿下。”
祝韫之抬眼看向门外,“何人指使?”
侍卫低声回道:“嘴硬,不肯开口。”
祝韫之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这架阁库存着苏州数十年河工档案,背后若无人撑腰,绝无如此胆量敢放火烧库。今日不杀一儆百,明日便有人敢烧第二把火。
“不必审了,沉胥江。”
外间的黑衣人闻声脸色骤白,可祝韫之眼皮都未抬。王菀向外无意扫过,赫然见到黑衣人裤间有了大片的湿痕一片,污秽不堪。
祝韫之鬼使神差地朝王菀望了一眼。
王菀后背冒了冷汗,只当是他在无声催促,连忙垂眸敛气,颤声说“下官这就告退。”转身时脚步微乱,差点绊到门槛。
祝韫之看着她踉跄的背影,薄唇微动,破天荒想解释一句,很快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荒谬。
祝韫之压下了这丝异样,继续处理起了公务。
*
外边晨雾更浓了些,廊下的灯笼晕出朦胧的光,将王菀的影子拉得颀长。
她刚走到影壁处,便见一名紫袍男子立在阶下,整个人看着气度温文。
闻声,男子转过身,笑意和煦地向她介绍道:“可是王主事?在下陈伸玉,两浙路转运判官,久镇江南本地。相爷命我与你同查,也好帮你周旋地方事务。”
王菀脚步一顿,指尖瞬间掐进了手心,有些僵硬地朝他屈身行礼,垂下眼眸回道:“有劳陈大人。”
“那先去查账?”
“大人,不如先去胥江堤岸一观。”
二人朝着胥江边走,岸边石阶上几个妇人正弯腰捶打着衣裳,棒槌起落间水花四溅,说笑声顺着河面飘了过来。
见王菀一路都沉默着,陈伸玉率先打开了话闸:“听说王主事是东京人?瞧着倒像咱们苏州的。”
王菀淡然地笑了笑,“很多人都这样说。大约是小时候体弱,养了好些年才养回来些。”
陈伸玉从她身上收回了目光,“王主事,关于水利司的刘主事一事,你心中可有什么眉目?”
王菀:“如今的工程采买之事多由赵成经手,刘主事一死,诸多权责尽落在他手上,他是最大的受益者,也嫌疑最重。”
陈伸玉闻言温声提点了句,“赵成这人家境贫寒,性子又怯懦,未必敢掀起什么风浪。”
王菀了然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敷衍道:“多谢大人提醒。”
不远处传来船娘婉转的吴歌,调子轻快得很:
运河水,长又长,
新堤起,稻花香,
官家筑堤千重锦,
百姓屋漏半间床。
王菀听到歌声,淡淡而又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曾几何时,她的母亲也为她唱过童谣,那时母亲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娇娇要快些长大,长大了阿娘给你做茉莉糕吃。
她移开了眼,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胥江堤岸。堤岸旁的芦苇沾着露水,朽烂的木料散落在水畔,一派荒芜破败之景。
岸边却齐整堆放着大批石料,泥地边角散落着零星零碎石块。
王菀朝那批石料走了过去,捡起几块放在掌心细细查看,发现其颜色与一旁堆放的用料明显不同。
轻轻一捏,石末便像酥饼皮一样簌簌剥落。
这劣劣质地,恰好与刘主事生前所疑全然吻合。
王菀小心取了些样。一旁的陈伸玉见状,语气沉了下来:“王主事心思缜密,这堤岸用料关乎民生,万不可大意。”
王菀将锦袋揣入怀中后起了身,抬眸望向他,唇角勾起笑意:
“世间种种旧账,本就该一笔一笔慢慢算清。”
二人又去了城南采买账房,凭着祝韫之给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往日里,王菀身为八品主事,调阅任何卷宗都要层层报备。如今凭着这枚令牌,吏员们都以最快的速度一一呈上。
这年头,相爷的令牌,可比她那枚八品主事的官印好用太多了。王菀止不住感叹。
不过三日,王菀便摸清了刘主事遇害的前因后果:
赵成在石料采买中以劣充好来贪墨,刘主事察觉端倪并批注核查,随即被人灭了口。
第四日午后,王菀同陈伸玉,还有祝韫之派来的近侍及两个差役,一同前往赵成的住处。
赵成的住处就在水巷深处,一间低矮的木屋,墙面斑驳,门口堆着些破旧的农具,家境的确与陈伸玉所说的一致。
可当王菀推开门时,屋内的景象却与门外截然不同。
屋内虽简陋,却摆着不少绸缎衣物,桌上放着精致的瓷茶盏,墙角的柜子里甚至有几罐上好的碧螺春,灶台上还摆着未吃完的糕点。
这便是陈伸玉口中的“家境贫寒”?王菀皱起眉头。
赵成见有人闯入,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他正在缝补一件绸缎袍子,见王菀等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陈、陈大人,王主事,您二位怎么来了?”
王菀目光扫过屋内的绸缎和茶盏,指尖轻轻碰了碰茶盏的边缘,指尖感受到细腻的瓷质,随后抬眼看向赵成。
“自然是来问赵大人,那些克扣的银两都去了哪里?”
赵成的脸色白了白,连忙说道:“我哪知道哟!那都是刘主事经手的,我只是个签字的,王主事就别为难我了!”
“不知道?”王菀抬手将账册和碎石样本丢在他面前,“赵大人现在知道了吗?”
随行的近侍上前一步,语气冰冷:“赵成,如实招来,谁指挥的你去灭口刘主事?”
赵成彻底慌了,一抬头便望见面前的陈伸玉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却咬死否认。
王菀走到他的身边,俯下身来耳语,声音仅赵成一人能听见。
“赵成,你以为你扛着,宰相大人就查不出了吗?我听说,你有个刚满五岁的儿子。”
她温柔地笑了笑,慢慢直起身子。
“别急,我只是在想江南新开的官学,束脩很便宜,你儿子该去上学了。”
赵成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年轻女官,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过一介末吏,养家尚且勉强。背后的指令下来,家人的命都在他人手里,他敢不遵?
那些好处大半进了上位者的私库,他不过分得些许残羹。
挣扎半生,也逃不过被拿捏的命运。
“是…是刘通判…”
赵成瘫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刘通判让小的做的,石料也是他让换的。他说、他说上面还有大人物,但小的真不知道是谁了,小的只是个跑腿的……”
在场的人听到“刘通判”,面色俱是微变。他作为一州之副,是水利工程的直接监管者。他若涉案,这案子便不再是“小吏贪墨”那么简单。
神色最复杂的当属王菀,心下瞬间了然为何那日问起账来,刘通判恼怒至此。
近侍最先回过神来,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赵成见差役上前,知道自己再无退路,眼神瞬间变得疯狂。他猛地起身撞开身边的差役,一把抄起桌下的菜刀,刀尖直指王菀!
“你逼我!你非要逼我!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