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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影下的棋子 但我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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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断了!断了!姑娘你快撒手,真要断了!”
清晨的遮星楼,昨儿夜里剩下的那股子酸鼻子的酒气还没散干净,就被我这一嗓子嚎出了几分刺耳的活气。
“嗓门倒是不小。”
练舞房里,月如仙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半块剩下一角的桂花糕,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晨光顺着窗棂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映得透亮,连一丁点毛孔都瞧不见。
“扶光,身子要松,这股子气得含在喉咙里,你这一嗓子把丹田里的那点劲儿全漏光了,还怎么跳出那种‘水流云散’的飘忽?”
我像只被掀了壳的王八,狼狈地趴在冷飕飕的地板上,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把身子底下的木头都洇湿了一小块。
我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姑娘,您是仙子下凡,天生就没骨头;我这是凡人肉身,这‘下腰’的招数,简直比让我去查那对不上的十年烂账还要命!我这老腰……肯定已经裂成八瓣,彻底没救了。”
月如仙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略带嫌弃:“你平时若少吃两口,这身子骨也不至于沉得像块生铁。”
“最后一块!真的最后一块!”我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劈手抢过案几上那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吃饱了才有力气断腿……红姐可是许诺过我的,若练得好,明儿就请我吃福楼的烤鸭。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其实,我嘴里嚼着糕点,心里却苦得冒酸水。
我哪里是图那口烤鸭?我不过是在为自己昨晚那个天真又可笑的“逃跑计划”买单。
昨夜,我把那二十两银子死死缝在里衣兜里,趁着换更的空当,想出去探探路,猫着腰刚摸到后院的角门边,还没来得及摸到门栓,就被角落里一道幽幽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开门容易,可门外守着的有谁,我们都不清楚,你这一脚迈出去,不出半个时辰,遮星楼六十三口人,连同光叔....你敢赌吗?”
月如仙就披着件单衣,隐在抄手游廊的阴影里,手里连盏灯都没提。
我当时愣在原地,死死捂着怀里的银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骂我,也没拿主子的款儿压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清醒的残忍:
“阿光,你算盘打得再精,也算不过皇权,现在遮星楼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是铁桶一个,你逃不掉的,乖乖跟我学舞,等下个月初八,混在十里红妆的和亲队伍里出了京城,到了那时候,天高皇帝远,你想怎么跑,没人管得了你,明白吗。”
是啊。
我这脑子,怎么就没算明白这笔账呢?
只要忍过这半个月,只要出了城,不就有生机了?
我咽下干巴巴的糕点,差点噎出眼泪。
生而为人,我第一次觉得,死在算盘珠子上,可能比死在舞裙底下要体面得多。
自那日起,遮星楼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往日里,月如仙这个千金难求的名帖被撤下来后,那些豪掷千金的公子哥儿们,竟没有一个人来闹事,遮星楼反而比往日里更加四平八稳。
仿佛这里,从未有过那位惊才绝艳的花魁。
这种连地头蛇都能悄无声息按死的干净利落手笔,绝不是四皇子李珩那个只会咋呼的纨绔能做到的,我隐隐察觉到那晚月如仙没有骗我,在这繁花似锦的遮星楼底下,东宫那张密不透风的网,早就把所有人都罩死了。
“看好了,扶光。”
月如仙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慢慢站起身,走到了舞池中央。
她赤着双脚踩在冷硬的木地板上,双臂一振,那两截长袖就跟白浪翻花似的甩了出去。她整个人轻得像是一截被风吹散的烟,每一个拧身、每一个回眸,都像是把骨头拆了又重新装回去。
“拧腰!不是让你扭麻花!下颌收紧!他最喜欢看女人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道弧线!”
月如仙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一遍遍修正着我的拙劣。
等等。
趴在地上大喘气的我,身子猛地僵住了。
下颌收紧?他最喜欢看?
我那颗比老算盘还要精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
这半个多月里,月如仙教我这支《白纻舞》,与其说是在教一支舞,不如说是在拿着一把无形的刻刀,把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死死地刻成一种极其特定的“模版”。
那个“他”是谁?
这盘棋太大、太黑了。
我终于明白李璟为什么说“我不漂亮反而最安全”,因为长相可以平庸,但那份刻进骨子里的“五分像”,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入夜,我扶着舞坊的栏杆,一遍遍练习那个“回雪”的姿势,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窗棂外忽然飘来细碎的人声,我本以为是楼里的小厮在偷会相好,刚想凑过去瞧个热闹,顺便探探外头的风声,脖子上却突然抵上了一截冷硬的铁器。
那种冰凉,贴着我的后颈汗毛,凉得我当场打了个寒颤。
“别动。”男子的声音沉哑。
我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那剑身修长,剑柄上垂着一粒暗红色的玛瑙,我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咚咚作响。这是李璟布在遮星楼里的死士?果然如仙姐姐没骗我,这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主子。”背后的人低唤了一声,语气恭敬。
一抹红色闯入我的余光。是红姐。
她站在月光里,鬓边的珍珠簪子在夜色中冷幽幽地闪着。
“阿光,半夜不睡,在这儿晃什么?”
“练……练舞呢。”我声音发颤,指了指后颈,“被这位大侠按住了。”
红姐越过我,对那黑衣人点了点头。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走”,颈后的凉意骤然消失。
我回头,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只看见红姐收回袖中的手,那里,竟然也露出半截玄色的剑穗,上面坠着的红玛瑙,和方才那黑衣人剑上的一模一样!
我瞳孔猛地一缩。
我原以为红姐也是被胁迫的可怜人,可这剑穗……难道?
没等我细想,红姐已经白了我一眼:“滚回去睡觉,若耽误了正事,我扒了你的皮。”
她的语气还和十五年来一样泼辣,可我看着她的背影,却觉得遍体生寒,这满楼的人,大家都有自己的密辛。
翌日。
王都的主干道被净水泼了三遍,湿漉漉的泥土气被太阳一晒,泛起股子土腥味儿。
沿街的檐角下,早早就挂起了成串的猩红喜幛,红得扎眼。
廊檐根儿下,碧儿和春桃正蹲在那儿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听说了吗?这回雍国派来的使臣,是个姓孟的少将!听说人才二十出头,长得那叫一个细皮嫩肉,我听小翠说,比四皇子还要俊俏呢!”
春桃把瓜子皮一吐,神神秘秘地凑过去:“那可是孟皇后的嫡亲弟弟!这蛮荒之地出来的男人,听说性子野得很,搞不好就割了你的舌头。”
说着,她拿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腰眼:“阿光,咱去茶楼占个位子?瞧瞧热闹嘛。”
我没吭声,只是坐在小马扎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发青的脚踝,半点儿劲头都提不起来。
孟皇后?孟少将?皇后的母族来迎娶新后?这是什么吃人的计谋?
什么玉面少将,什么和亲盛典,在我眼里还没一碗搁了厚厚猪油的阳春面来得亲切。
“我不去了,练舞练得脚后跟都疼。”我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满街的红绸,压下心头的冷意。
快了,只要熬到和亲队伍出了城,我一定要逃出这片红色的炼狱。
彩排那天,雅阁里的蜡烛点得比过年还费。
李珩半个身子陷在软榻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枚油润的玉扳指,眼皮微抬,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开始。”
乐声炸响的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跟着月如仙甩出了袖子。
错身而过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墙角的铜镜。
镜子里那个眉眼凌厉、带着股子拒人千里寒气的女人,让我自己都觉得后脖梗子发凉——那根本不是平日里那个满脑子酱蹄子的阿光,那是一张被月如仙生生捏出来的、带着某种诡异仙气的壳子。
我学着她的样子,眼尾轻挑,下颌收紧。
乐声止。
李珩终于坐直了身子,巴掌拍得稀稀拉拉,脸上却透着股子如释重负:“成了!”
他挥挥手,示意我退下。
入夜,红姐推开了我屋子的门。
她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还没拆开,那股子勾人的肥腻香味就飘了出来。
“诺,福楼最肥的那只。”红姐把油纸包扔在桌上,语气硬邦邦的,却没敢看我的眼睛。
我看着那只滋滋冒油的烤鸭,心里那点关于它的美好念想,却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嗞”地一声,全灭了。
“谢谢红姐。”我没动那只鸭子,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涂得煞白的脸。
我有好多话想要跟她说,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她——问她那晚的玛瑙剑穗,问她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和月如仙的计划,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下去。
“我以为我是那个管库房、躲在暗处偷看贵人戏码的旁观者。”我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却不知这戏台子上的每一寸红毡子,都是照着我的脚印铺的。”
红姐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发什么疯?”转身关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外头的嬉笑声被彻底隔绝。
更漏敲过三更。
等明日太阳升起来,这身磨得发白、带着股子灶台烟火气的粗布衣裳,就要被扔进火盆里化成灰了。
盛国那身能压死人的织金宫裙,就要严丝合缝地贴在我的皮肉上。
我肩膀上扛着遮星楼六十三张等饭吃的嘴,脑子里盘算着出了京城后的逃跑路线,怀里揣着那五分偷来的、能保命也能送命的“仙气儿”,一头扎进那个还没闻见血腥味儿、却一眼望不到前路的未来里。
以前总觉得,天大的转折该有惊雷、有暴雨、有哭天抢地的动静。
可真轮到自己头上了才明白,命运损得很。
它从不打招呼,只是在你最想啃一口酥脆烤鸭的某个寻常夜里,风悄悄打了个旋儿,就顺手把你推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窄路。
但我偏不信这个邪。
如今李珩已经亲自验收了舞蹈,想必东宫盯在遮星楼的暗卫也该撤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空当!
我抓起缝在床板底下的细软包袱,做贼似的推开门,摸黑向着后院光叔的杂物房溜去。
光叔说过的,只要银子到位,后半夜就能把牛车套好,出了城门,谁也别想再抓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