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好耐冇见 ...
-
隔了三天，霍秉诚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第四天晚上，霍秉诚在办公室待到九点半，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司机照例把车开到地库出口等他。
他上车之后没说目的地，司机等了片刻，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试探着问：“大少爷，返半山？”
“去威灵顿街。”
司机不再问了，方向盘一打，宾利滑入中环的夜色。
私人会所门口的铜灯还亮着，门童认出他，替他拉开那扇灰色砖墙后面的厚重铜门。
霍秉诚走进去，没有坐他惯用的角落沙发，而是直接走向吧台。
她不在。
吧台边只有两个日本客人在低声交谈，调酒师正低头擦拭一只水晶杯，看见他走近，微微颔首：“霍生，今晚饮咩？”
“马提尼。”他坐上高脚凳——就是上次她坐过的那一张——等酒送到手边，才像随口一问，“呢几日忙唔忙？”
调酒师是聪明人，一听便知这句“忙唔忙”问的不是自己。
他放下酒杯，擦了擦手，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霍生问的是那位浅色头发的小姐？”
霍秉诚抬眼看了他一下。
调酒师识趣地笑了笑：“她这几日都有来，坐同一个位，饮同一款酒。不过今晚未到。”
霍秉诚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马提尼冰得刚好，橄榄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二分。
他没有走。
不远处的爵士钢琴正弹着一首老曲子，曲调慵懒，像一只猫从琴键上慢慢爬过去。
霍秉诚背靠吧台，一条腿搭在高脚凳的踏脚上——背对门口，面向全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坐了她选的位置，心里觉得好笑，但没有换。
九点五十八分。
铜门被推开，一股极淡的夜风穿堂而过。
霍秉诚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不紧不慢。
他端着酒杯没有回头，但嘴角已经微微扬起。
那声音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下来。
“你坐了我的位置。”
她的声音，带一点慵懒的尾音。
霍秉诚转头，看见她站在暗金色的灯光底下，今晚穿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下面是黑色西装长裤，浅棕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耳垂上缀着两颗极小的珍珠。
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随意，但那种“收着”的气质没有变——像一柄还没拔出来的刀，只不过今晚刀鞘换了个颜色。
“这个位置又没写你的名字。”他说。
“我坐了三天，就是我的。”她走上前，没有等他的邀请，直接在他旁边的高脚凳坐下，把一只黑色手袋搁在吧台上。
她侧过头，那双浅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霍秉诚意料之外的话——
“好耐冇见。”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明明是第四天，她说得像过了很久。
霍秉诚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看着她：“你等了我三天？”
“我等了你四天。”她纠正他，冲调酒师竖起两根手指，然后回头补了一句，“第一日你都没来，不算。”
霍秉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说第一日——也就是说，从初次见面之后的第二天起，她每晚都来这间酒吧，坐在同一个位置，喝同一款酒，等同一个未必会出现的人。
这个女人，计划别人的时候滴水不漏，轮到自己时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你点知我会再嚟？”他问。
她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马提尼，抿了一口，杯沿留下一个浅浅的豆沙粉唇印。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点知我今晚会嚟？”
霍秉诚没有立刻回答。
是啊，他怎么知道？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没有提前约过。他只是开完最后一个会，穿上西装，坐上车，跟司机说了三个字——“威灵顿街”。
他没有想过理由，或者说，他刻意没有去想。
此刻被她一问，那个理由忽然在脑子里长了出来，清清楚楚，避无可避。
“我唔知，”他诚实地说，“我只是想碰碰运气。”
她把酒杯从唇边移开，侧头看他。
那个角度让吧台的灯光恰好落在她瞳孔里，像两颗浅色的琥珀被点亮了。
“你这句值一个，”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够九个半啦。”
霍秉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她还记着上次那个“八个半”和“九个半”的事情。
他以为那一晚的对话只是酒桌上的即兴游戏，没想到她不仅记得，还在替他算着分数。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多谢。”
“你叫咩中文名？”霍秉诚放下酒杯，忽然问。
上次在酒吧她没有说，只给了英文名Audrey，名片上印的也是Audrey Vanderbilt。
今晚他想问清楚。
她放下酒杯，拿起吧台上用来写酒单的便签纸和铅笔，低头写了两个字，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他面前。
字迹清秀有力。
——嘉茵。
霍秉诚低头看那两个字。
“嘉茵？”
“阮嘉茵。”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阮玲玉嘅阮，嘉年华嘅嘉，绿草如茵嘅茵。”
霍秉诚的目光从那两个字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阮嘉茵，”他念了一遍她的全名，慢慢地说，“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点解？”
霍秉诚的指尖有规律地敲击着酒杯，未发一言。
阮嘉茵垂下眼，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旧东西的边缘。
过了片刻，她抬起眼，把话题丢了回去：“你呢？Aiden Huo，你中文名是谁取的？”
“阿爷。”
“霍秉诚。”她念了一遍，然后看着他说，“秉公嘅秉，诚信嘅诚。”
霍秉诚愣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过她这两个字怎么写。
“你怎么知道是这两个字？”
阮嘉茵从手袋里抽出他的名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识睇中文。”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淡然，“我阿妈教嘅，繁体字。由幼稚园开始，日日写字帖，写到十二岁。所以唔该唔好以为我系鬼妹。”
霍秉诚笑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个女人的每一层都比他想象的厚，剥开一层，底下又是另一层伪装。
“我冇话你系鬼妹。”
“你上次个眼神系咁讲。”
“上次系上次。”他举起酒杯，向她微微倾了一下，“今晚我重新认识你一次——霍秉诚，二十五，香港人。幸会，阮嘉茵。”
她看着他的杯子，嘴角微微一弯，拿起自己的马提尼碰了上去。
水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以你这几天都是专门来等我的？”霍秉诚放下酒杯，忽然问。
阮嘉茵没有立刻回答。她晃了晃杯中的酒，那颗橄榄在杯底转了一圈，然后她说：“是。”
一个字，没有修饰，没有借口。
霍秉诚本来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绕一个弯——
给他一个“你觉得呢”的反问，或者用一句“香港好细啫”轻巧地带过去。
但她没有。她就这么直接认了。
“点解？”他问。
阮嘉茵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侧头看他。
“因为我阿妈说过，一个人如果第一次是偶然遇到的，第二次才是真正想见你。”她顿了一下，“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走进这扇门。”
霍秉诚沉默了片刻。
窗外兰桂坊的霓虹正在最盛的时段，红蓝光碎成一片，透过落地玻璃洒在两个人之间的窄窄吧台上。
“你阿妈呢？”他问。
这个问题他忍了好几天，终于问出口了。
阮嘉茵端起新上的马提尼，没有立刻喝。
她看着杯子里那颗橄榄慢慢沉到底，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个人把最重的东西用最小的力气放下来：“走咗啦。好耐之前。”
霍秉诚没有说话。
“所以你觉得我似我阿妈，”阮嘉茵侧过头，灯光把她脸上的东西方骨相照出一道极美的分界线。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上次那样狡黠，也不像那样明亮，而是一种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深夜海面上的一道月光，还没看清楚就被浪卷走了，“因为你没见过她。如果你见过，你就会知道——我跟她，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她信人。”她喝了一口酒，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远处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我不信。”
霍秉诚把酒杯放下，整个人往椅背靠了靠。
“你不信人，”霍秉诚开口，语气很慢，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在掂量，“那你信不信我？”
阮嘉茵转过来看他。那双浅色的瞳仁在烛光下热了，又冷了。
她盯着他看了至少五秒，然后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侧滑下来，她也不撩，就这么让它垂着。
“暂时信你零点一。”
“才零点一？”
“你今日先九个半。”她把“九个半”三个字咬得轻快又得意，说完自己也笑了，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十个嘅时候再问。”
霍秉诚看着自己那杯马提尼被碰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别人问他这个问题，他大概会说“那你自己呢，你值几分信任”。
但对着阮嘉茵，他不想问。
不是怕她的答案，而是他已经隐约猜到答案不会太好。
“我听日飞纽约。”阮嘉茵忽然说。
霍秉诚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几时返？”
“未定。”她从手袋里拿出两张纸钞压在杯底，这次是港币，不是美元。
她起身的姿势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
从高脚凳上轻盈地滑下来，长裤裤腿擦过踏脚，那只珍珠耳坠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但这次她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站在他面前，从手袋里拿出手机，解锁，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新联络人页面。
“十个的时候，”她说，“我打给你。”
霍秉诚接过她的手机，在上面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他输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确认，好像怕打错。
输完之后他把手机还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按了保存，然后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下。
霍秉诚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确认他收到了，才满意地把手机收进手袋。
“这次不用给假名字，”霍秉诚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没有给假名字，”阮嘉茵背好手袋，冲他微微一笑，“Audrey是真的，嘉茵是真的，名片上也是真的。只是你选错了信哪一个而已嘛。”
霍秉诚看着她走出铜门。和上次不同的是，她这次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铜门在她身后合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好耐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