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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灵回廊 大灾难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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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幽灵回廊
雨是汉江的挽歌，日夜不息。
宋知夏站在CG集团总部大楼对面的街角，黑色羊绒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仰起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巨塔——冰冷的、棱角分明的、反射着城市霓虹的巨塔。雨水顺着塔身流淌，像是这座建筑在无声地哭泣。
十年前，她离开时，这里还只有三十层。如今它已长到六十八层，吞并了周围的建筑，成为江南区最醒目的地标。就像吞噬了她的那个家族一样，不断膨胀，永不知足。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猎头公司的邮件标题简洁明了：“恭喜入职”。
指尖划过屏幕，雨水滴落在上面，模糊了“宋知夏”三个字。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字母扭曲变形，变成另一张脸——十八岁，苍白，眼角有未干的泪痕。
尹瑞秋的脸。
“都准备好了吗？”听筒里传来朴志勋温和的声音。即使在越洋电话里，这位心理医生的语调也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没有准备好这种说法。”宋知夏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只有必须做。”
“记住，如果压力过大——”
“我会给你打电话，朴医生。”她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第十三次了，我记得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瑞秋——”
“宋知夏。”她纠正，语气坚决，“我是宋知夏。”
挂断电话，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大楼。雨幕中，一辆黑色宾利驶入地下车库入口，车牌号是她烂熟于心的那串数字。
韩在俊的车。
她的呼吸停顿了一拍，仅仅一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像一口被敲响的丧钟。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情绪焚烧殆尽，可身体还记得——记得每次那辆车驶入韩家宅邸时，她心跳加速的感觉；记得车窗降下，露出那张年轻脸庞时，她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现在只剩下痛。绵长的、浸透骨髓的痛。
她转身，高跟鞋踩碎水洼里支离破碎的灯光。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尸骸上。
CG集团大堂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暖气开得奢侈，空气里弥漫着香薰和咖啡的味道，混合着昂贵香水与权力的气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来来去去的黑色西装与高跟鞋，像一群游弋在玻璃缸里的鱼。
“宋组长，这边请。”
人事部的女孩笑容标准，露出八颗牙齿。她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印着CG的logo——一棵抽象化的树，枝干缠绕成皇冠的形状。生命树。韩氏家族用了三代的图腾。
宋知夏接过自己的工牌，塑料壳还带着机器的余温。照片上的女人妆容精致，黑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专业，得体，无可挑剔。
那是她练习了三个月的表情。
“战略投资部在十九楼，金部长在等您。”女孩指了指电梯间，“另外，韩常务吩咐，您今天十点半需要参加顶层的高管会议。”
周围有几道目光投来。新入职的员工直接被点名参加高管会议，这不寻常。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宋知夏微笑点头，仿佛没有察觉。她早就习惯了被注视。或者说，从她决定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将永远活在注视之下。
电梯上升的瞬间，失重感袭来。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像是倒数的时钟。
十九楼。
门开了。
开放式办公区的景象扑面而来。玻璃隔断划分出一个个工位，每个人面前都亮着至少两块屏幕，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野心混合的气味。
“你就是宋知夏？”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刃。
宋知夏转身。女人三十出头，一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深灰色，衬得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的妆容完美到每一根睫毛，唇膏是当下最流行的哑光豆沙色，优雅，也极具攻击性。
“我是李宥真，战略投资部副部长。”女人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完美，涂着裸色甲油，“久仰大名。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的高材生，在校期间就操盘过三起千万级并购案。简历很漂亮。”
“李部长过奖了。”宋知夏握住那只手。手指冰凉，力度却很大。
“不是过奖，是陈述事实。”李宥真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韩常务对你评价很高。亲自看了你的档案，亲自批了录用，还亲自点名要你参加今天的会议。”
她每说一个“亲自”，语气就沉一分。
“我很荣幸。”宋知夏保持微笑。
“荣幸？”李宥真轻笑一声，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宋小姐，CG不是华尔街。这里看重的不只是数字和报表，还有…忠诚。以及，知道自己位置的能力。”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宋知夏说。
“你会明白的。”李宥真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柑橘调香水的后味，“只是善意提醒。有些人，有些位置，不是你可以肖想的。特别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你抱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接近不该接近的人。”
宋知夏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倒映着自己平静无波的脸。“李部长多虑了。我来CG，只是为了工作。”
“最好如此。”李宥真退后半步，笑容重新变得完美，“十点半，顶层会议室。别迟到，韩常务讨厌不守时的人。”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警告。
宋知夏站在原地，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她低头看着，然后从包里拿出粉饼盒，打开。
镜中的女人眉眼沉静，唇色完美。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粉底和口红的覆盖下，她的脸色有多苍白。
尹瑞秋已经死了。
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念诵咒语。一遍，两遍，三遍。
现在活着的，是宋知夏。
十点二十五分，她推开顶层会议室的门。
长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她的出现让交谈声停顿了一瞬，所有的目光聚集过来。
“宋分析师，坐那边。”李宥真指了指长桌末端的座位，自己在主位左侧第二个位置坐下。
宋知夏依言就座。指尖拂过冰凉的实木桌面，触感让她想起韩家老宅那张餐桌。也是这样的长桌，她永远坐在最末端，离主位最远的地方。而韩在俊——
门再次被推开。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所有的声音褪去，所有的色彩模糊，视野里只剩下那个走进来的人。
韩在俊。
他比记忆中更高，肩线将深灰色西装撑出凌厉的弧度。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眼睛——沉黑的，深邃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疏离。十年岁月磨去了他脸上最后一点青涩，将那些棱角雕刻得更加分明，却也更加冷硬。
他走到主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开口：“开始吧。”
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更沉，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宋知夏垂下眼，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资料上。那是关于CG收购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提案，厚厚一沓，她早已倒背如流。可此刻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难以聚焦。
“标的公司‘未来生命’成立于五年前，核心团队来自MIT，在基因编辑和细胞治疗领域有突破性技术。”汇报的是投资部的某位组长，语速很快，“我们给出的估值是十二亿美元，溢价45%，但考虑到他们的研发管线——”
“溢价理由。”韩在俊打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宋知夏记得。十年前就记得。
“呃…他们的核心专利，关于一种新型CAR-T疗法，可以大幅降低副作用，目前已完成二期临床，数据优异。如果三期通过，市场潜力至少在百亿美元级别。”
“如果？”韩在俊抬起眼，“我要的是确定性。”
会议室静了一瞬。
“宋分析师。”
被点到名字的瞬间，宋知夏感到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她抬起头，迎上韩在俊的视线。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任何一个陌生的下属。
“资料显示你专攻生物科技领域投资。”他说，语气公事公办，“说说你的看法。”
李宥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
宋知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尽管她根本不需要看。“从财务数据看，‘未来生命’近三年营收年复合增长率达到80%，研发投入占比维持在40%以上，符合高增长科技公司的特征。”
她停顿，观察韩在俊的表情。他没有反应，只是等她继续。
“问题在于，”她继续说，声音平稳，“他们引以为傲的核心专利，存在严重的潜在纠纷。”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什么纠纷？”韩在俊问。
“根据美国专利商标局的公开记录，以及加州北部地方法院的案件归档，另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诺亚医疗’正在准备诉讼材料，主张‘未来生命’的专利侵犯了他们更早的基础专利。”宋知夏将面前的平板电脑转向会议桌中心，调出一份文件，“这是诺亚医疗律师团队三个月前的内部备忘录副本，明确提到了诉讼策略和时间表。”
李宥真的脸色变了：“这份文件从哪里来的？”
“公开信息。”宋知夏看向她，“只是需要深入挖掘。诺亚医疗的创始人是前专利局审查员，他习惯将所有文件备份在云端服务器，包括一些本该删除的草稿。服务器有漏洞，去年被白帽黑客发现并公开了部分数据。我在做尽调时，习惯性会做一次全面的网络痕迹排查。”
“黑客手段？”李宥真语气尖锐，“这合法吗？”
“信息是公开的，我只是找到了它。”宋知夏平静回应，“如果CG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45%溢价完成收购，而随后专利诉讼败诉，最坏情况下，标的公司价值可能缩水60%以上。这将不仅是一笔失败的投资，还会严重影响CG在生物科技领域的信誉。”
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韩在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依然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这份文件，”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宋知夏说，“在完成验证前，我没有与任何人分享。”
“验证？”
“我联系了诺亚医疗的前员工，以及参与该专利审核的第三方专家。虽然他们不愿具名，但都侧面证实了诉讼的可能性极高。”她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专家意见的摘要，以及相关邮件往来。全部合法合规。”
韩在俊看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幕墙，发出细密的声响。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的低鸣，和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收购案已经推进了八个月。”李宥真打破沉默，声音有些紧绷，“董事会原则上已经通过。现在提出这种问题，是在质疑整个团队的工作吗？”
问题很重。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收购案是李宥真主导的，是她竞争下任部长的关键筹码。
宋知夏看向韩在俊。他没有看李宥真，依然在看她。
“我只是提供另一种视角，供决策参考。”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最终的决定权，在您手中，韩常务。”
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间，宋知夏觉得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抓不住。某种熟悉的、锐利的东西，像是认出了猎物的猛禽。
但下一秒，那眼神又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
“会议暂停十分钟。”韩在俊站起身，“宋分析师，来我办公室。”
他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宋知夏收拾文件，能感受到背后投来的目光。李宥真的，冰冷得像刀子；其他人的，复杂难辨。
她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韩在俊走在前面，背影挺直，肩线宽阔。她记得小时候，她总爱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他说她像条小尾巴，甩也甩不掉。
那时候，他的肩膀还没有这么宽，背影还没有这么冷。
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关门。
宋知夏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踏入。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外是烟雨朦胧的汉江。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除了书和文件，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不像一间办公室，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
韩在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门关上。”
她依言关上门。咔哒一声，世界被隔绝在外。
“那份文件，”他没有转身，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说了，网络痕迹排查。”
“一般的网络痕迹排查，找不到三年前就该删除的律师备忘录。”
宋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有些特别的渠道。”
“什么渠道？”
“请原谅，我需要保护消息来源。”
韩在俊终于转过身。雨天的光线很暗，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宋知夏，28岁，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硕士，本科毕业于首尔大学，父母早逝，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三年前去世。毕业后在高盛工作三年，参与过七个并购案，成绩斐然。”
他一字一句，背出她的简历。
“你的履历很完美，完美得…”他顿了顿，“无可挑剔。”
“谢谢。”宋知夏说。
“我没有在夸奖你。”韩在俊走近，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我只是好奇。一个履历如此完美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在职业黄金期回国，加入CG？以你的背景，留在华尔街，或者去任何一家顶尖基金，都能有更好的发展。”
“韩国是我的祖国。”
“这个理由不够。”
距离只剩两步。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那么，韩常务认为，什么理由才够？”宋知夏抬起眼，直视他。
韩在俊看着她。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的颜色——很深的褐色，几乎接近黑色。十年前，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总是亮晶晶地看着他，像盛满了星星。
“你认识我吗？”他突然问。
心脏停跳了一拍。
“常务是财经杂志的常客，我在准备面试时看过很多您的访谈。”
“不是在杂志上。”韩在俊的声音很低，很沉，“是在更早之前。我们见过吗？”
雨声。心跳声。呼吸声。
“没有。”宋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之前，我从没有见过您。”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太久，太久。
久到宋知夏以为自己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终于，韩在俊后退了半步。“那份报告，详细整理一份给我。还有，这件事暂时保密，在我做出决定前，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出去吧。”
宋知夏转身，手触到门把的瞬间，身后又传来声音。
“宋分析师。”
她停下，没有回头。
“欢迎来到CG。”
那句话的语气很复杂，不像欢迎，更像…警告。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痛。一步一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走进去。门合上，密闭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
她成功了。她站在了他面前，没有露出破绽。她给出了关键信息，赢得了他的注意。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像是要裂开？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十九楼到了。门开，李宥真正好从旁边经过。她停下脚步，看着宋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聊得怎么样，宋分析师？”
宋知夏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襟。再抬眼时，眼中已无波澜。
“很好。谢谢李部长关心。”
她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战场。
窗外的雨还在下。汉江在远处流淌，沉默地，永不停息。
在无人看见的转角阴影里，一个男人收起了望远镜。他掏出手机，发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她已进入CG，接触完成。”
几秒后，回复来了。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继续观察。记住，确保她走到最后一步。”
男人删掉信息，抬头望向CG大楼。雨水中，那座玻璃巨塔闪烁着冰冷的光。
像一座墓碑。
也像一座，等待着加冕的王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