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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俗套的戏码 “真的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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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你?”玉生烟放松下来,一翻身坐在了栏杆上,看着她皱眉道:“你的手怎么了?”店员们见状也纷纷收了手里的兵刃,有几个机灵的还笑嘻嘻地冲着薛铃兰作揖行礼。
“去年得罪了老头子,被罚了。”薛铃兰伸出左手,金属指骨一寸寸收拢,关节卡位时发出咔哒的轻响,她不甚在意地笑道:“你瞧,其实这样也挺好用。”她抬头看着五年不见的好友,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玉生烟本就是极乐宗下乐坊出身,且他虽为男身,却面容秀美,身材修长,修了眉眼涂了唇红根本难辨雄雌,此时翘着腿坐在栏杆上,绣花鞋露了出来,鞋上的红绒球随着腿一晃一晃的,仿佛真是一个娇俏的小姑娘。
“看我做甚,怎么,被奴家的美貌迷住了?”
“唔,好像皮肤有点糙了……”
“真的?”玉生烟立马伸手抚脸,反应过来之后拉下脸,冷笑道:“死丫头,长大了还真是跟小时候一样恶劣。”
“开玩笑,玉姐姐貌美如花容颜依旧~”
“别贫了。”玉生烟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嘲笑道:“你个大孝女,居然还穿了孝服哈哈哈哈......没记错的话你爹头七都还没过吧?不好好守孝反倒跑这儿来了,怎么,你杀的啊?”
“我可没有。”
“呵,不是你?总不能是走着走着自己摔死了吧~”玉生烟斜着眼睛看她。
“其实我也不确定......”薛铃兰瞄了一眼顺着墙根偷偷溜出去的爷孙俩,喝了口茶假装没看见,“老头子给我下的寒毒每月一发作,只有喝他的血才能缓解,否则便一次痛过一次,直至心碎而死。十日前我得了消息,说皇家宝库被盗,灵犀丹流出,我便让凤楼刺杀老头子,这样我就可以借口追杀叛徒入关寻药。可谁知出来没多久,宗里就传来了老头子的死讯。”
玉生烟摇摇头,道:“啧啧啧,后生可畏啊。”
薛铃兰翻了个白眼,“哼,可凤楼那一掌不过是让他受了点内伤,我走的时候老头子虽然卧床,却是性命无虞。”说到这里,她冷笑道:“想杀他的人多了,谁知道是不是宗里有人趁机下了手。这臭小子以为自己办坏了事,又怕挨我骂,跑得倒是挺快”
玉生烟笑嘻嘻道:“这次的临江楼鬼市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实在抢不到你就赶紧回去找找看,说不定那死老头把解药方子藏起来了呢?”
薛铃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些年我没找过吗?他一死,我就再无后路可言,灵犀丹,我势在必得......你呢,好不容易脱出极乐宗,不去逍遥快活,怎么跑到鬼地方这里开客栈了?”
“我现在就很逍遥快活啊,如果你指的是纸醉金迷,纵情声色,我当时就是厌倦了极乐宗里的那一套,所以才在五年前故意假死离开宗门。”玉生烟扭腰翻下栏杆,随意蹬开一具尸体,打开雕花木柜从里取了一壶酒,妖妖调调地走到薛铃兰身边,一掌拍去封泥,斟了两杯坐下来,叹道:“还得多谢你替我掩饰,不然我也不能脱身的如此轻易。后来我天南地北的溜了一圈,有一天看这里风景不错,就盘了个小店安顿下来,看这来来往往的客人找点乐子。”
“你倒是想得开。”
“那是自然,在极乐宗打了几十年工,我早就倦了。”玉生烟举杯与她对饮,玩笑道:“倒是你,等拿到灵犀丹便彻底自由了,要不要来我这打工啊?”却见薛铃兰眼眸垂下,闭口不言,玉生烟暗叹一声,重又替她斟了一杯酒,“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放下吗?”
“血海深仇,自然是忘不掉的。”薛铃兰用左手的秘银手指轻轻摩擦着杯口,似乎想起了当年四处蔓延的血与火,眼神顿时暗沉下来,“当年那些人为了灵犀丹血洗药王谷,只有我躲在死人堆里逃过一劫。后来我四处流浪,被人牙子卖进了极乐宗下面的乐坊,又被老头子赏识收为义女。这些年忍辱负重修习武功,为的就是能有一天报仇雪恨。”说到这里,她勾了勾唇角,自嘲道:“可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我却连仇人是谁都没找到,你说可笑不可笑?”
“......”玉生烟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二人静静地对坐喝了一会酒,屋外天光渐亮,伙计们已经把尸体搬走,洒扫干净。永安这种边关小城,本就属于灰色地带,江湖人以武犯禁是常事,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人是死在城外的客栈,义庄拉走了事。
“我是在极乐宗乐坊里出生的,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你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玉生烟放下酒杯拢拢头发,推过去一块玉佩,“进城之后,有事就拿这个去找城南杂货铺的老板,那人没什么本事,消息倒是还算灵通。”
“多谢。”薛铃兰把玉佩放进怀里。
“要走了?”
“嗯。”薛铃兰淡淡地应了一声,“一年后若是我还活着,再来找你喝酒。”
“呵,那你可千万得活着,我床底下还藏了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呢~”
薛铃兰大笑,举杯跟玉生烟碰了一下,仰头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起身走出了客栈。
目送白衣女子骑马远去,玉生烟摇摇头,回到柜台前开始算账,“嗯……羊毛毡帘子一幅,酒壶三把,枣木桌两台……洗地钱……”
跑堂的给一直备着的手炉拨了拨火,讨好地递给玉生烟,“尸体已经清干净了,掌柜的暖暖手。”
“嗯,饭钱收了吗,够抵吗?”
“收了,全都收的干干净净,这次死的都是气派主儿,个顶个儿的肥,除去损失的,咱们还赚了不少。”说完,跑堂贱兮兮的问道: “老板娘,那女侠是您朋友呀?”
玉生烟心情不错,横了他一眼,抱着手炉懒洋洋地说:“算是吧,人在江湖,哪能没几个熟人呢~”
“最近永安城可不太平啊,听说灵犀丹现世,各道上的人都混迹在城里,其中不乏穷凶极恶之徒,您不担心?”
“担心她?哈哈哈哈哈!”玉生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小煞星进城,该担心谁还不一定呢~”
那厢薛铃兰在永安城逛了逛,中午找了个客栈,把马缰绳扔给小二,自己进去要了只烤鸽子,一碟炒饼丝,外加一大杯烧酒。
鸽子烤得很好,外焦里嫩,汁水鲜美,肉已经提前撕好盛在盘子里,沾着干碟吃别有一番滋味。薛铃兰吃的津津有味,看到有人坐在她对面位子上也懒得抬头。
对面人等了半天,估计也是头一回碰到这种情况,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雪天路滑,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出门呀?”
薛铃兰正好把最后一口年糕咽下去,她掏出帕子擦擦嘴,抬眼看去,来人一副商人打扮,穿了身儿闪缎的袄子,金扣子在肥胖的肚子上绷得紧紧的,近日时兴的狐狸毛风帽被他夹在腋下,白玉扳指宝石戒指戴了满手,最离谱的是这么冷的天,他还摇着个洒金扇子!
“妾是来寻亲的……”
“啊呀呀,小娘子一个人不容易啊,看你这打扮,是家里有事?”
薛铃兰眼看那胖商人的手已经开始不老规矩的往自己的方向探,突然眼角一动,收起了手里的化骨针,“家父,新丧……”
一只大手攥住了那只肥胖的胳膊,“这位姑娘是跟我一起的。”
商人疼得脸都皱了,只觉自己的胳膊仿佛被一副铁钳夹住,随时就要脱离自己的身体,嘴上倒是不肯服输,“哎呦,英雄救美是吧,你敢得罪我……唉断了断了放……放手!”
胖商人丢了脸,捂着胳膊跑远了。薛铃兰看着这出俗套戏码,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面前的“英雄”来,此人身长九尺,腰背强壮,面容坚毅,本是标准的正派人长相,可浓眉下却是一双如同鹰隼的眸子,给这张极阳刚的面孔上添上了一丝邪气。最特别的是他一双大手,筋骨凸起,坚硬似铁,显然是主修手上功夫的。
薛铃兰眼波在男人身上流转许久,趁着他回头的功夫盈盈一拜,“多谢这位大侠……”
“……无妨。”
男人一点头,转身便走出了客栈,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凑过来,提醒道:“他今日救了你,亦是害了你,徐大善人可不是好惹的,小娘子,劝你一句话,早日离开此地方为上策。”
薛铃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咬出了血色,放在裙子上的手拧了又拧,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往外追去。
“大侠留步!”
男人腿长,走的又快,薛铃兰拎着裙子小跑了一会才赶上他。此时她雪白的面颊上浮现出几分血色,柳眉微蹙,双眸湿润,欲语还休。
“大侠,妾……妾冒昧,敢问大侠在何处落脚?妾独身来此,有些害怕......”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薛铃兰已经悄悄垂下了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和红透的耳尖。
那人沉默了半天,薛铃兰疑惑地抬头看着他,男人突然蹦出来一句:“你今晚住哪。”
薛铃兰:?
“两间上房,要挨着的。”男人付了钱,回头看了一眼温驯的女子,道:“我名唤宋端阳,夜里你若有事可以随时唤我。”
“宋端阳……”女子轻声重复。
宋端阳感觉自己的名字似乎被女子在口齿间吞吐了一瞬,不由心中微动,却见面前柔弱的女子踯躅道:“多谢宋大侠,妾感激不尽,只是这房钱……”
“不必多言。”
深夜
一只竹筒悄悄伸进门缝,缓缓散出白烟,不一会,来人听到床上的呼吸声逐渐沉重,才小心地推开门,嘴里小声喊了声,“小娼妇!”徐大善人已经扑了上去,哪知一把搂了个空!还没等反应,人已经倒飞出去。徐大善人摔得七荤八素,勉强睁开眼才发现面前已经点了灯,白天垂涎的美人正举着个烛台蹲在他面前,一张桃花面在灯下比白日明艳更甚,可此时却仿佛索命恶鬼令人胆寒。
“你……你…这小贱人!”
“哎呀,你的迷香还不错~”薛铃兰见隔壁没用动静,但估摸着这么大动静早晚要把宋端阳吵醒,“不能叫他发现呢~”说完,反反正正掴了他十几个巴掌,直把他打的口鼻流血,同时脚尖一勾将桌椅掀翻在地,放声大喊:“救命!宋大侠救我!”然后一把将徐大善人拎起来丢出了窗外。
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高大的男人冲了进来,薛铃兰见状立马扑上去,“救命啊,宋大哥救我~”
“人跑了。”宋端阳冲到窗边查看,却只有黑洞洞的一片。正要去追,一回头已经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宋端阳微微低头,见女子衣衫不整钗横鬓乱,眼角通红泪珠盈睫的模样,不免心神恍惚。
“多谢宋大侠,若不是宋大侠及时赶到,妾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说着说着薛铃兰便一头埋进男人胸口哽咽起来。
这种时候,只要是个男人,就绝不会拒绝。
宋端阳当然是个男人,他一把抱住了怀中女子,良久恍惚过来才觉不妥。薛铃兰的情绪也平复了些,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正和一名陌生男子搂抱在一起,瞬间如同受惊了的兔子般往后一退,结果没站稳又被腰上的大手拽了回来。宋端阳只觉手下隔着一层薄薄衣料的腰肢纤细又温热,那股热意沿着他的掌心钻进四肢百骸,直汇到下腹。暧昧昏暗的烛火下,佳人眉眼低垂,双颊羞得通红,嚅嗫着不愿开口。宋端阳缓缓松开双手,撩起女子额间散落的长发别到耳后,忽地又攥紧了拳头,往后退了一步。心下不禁鄙夷起自己如何也变得这般急色,可又忍不住回想起方才自己在女子发间嗅到的兰香。
“失礼了。”宋端阳低声道歉,“料他今晚不敢再来,姑娘早些安睡吧。”说罢他转身便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
在宋端阳看不见的地方,薛铃兰一改脸上娇弱之态,眼神幽深地凝望着宋端阳的背影。直到听到隔壁重又恢复安静,薛铃兰才轻笑着关上房门旋身坐到床边,她随手拔下头上的珍珠梅花簪子拨了拨烛火,轻声道:“小坏蛋,你还知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