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置日落》SableLocke

2、第 2 章 那句“

　　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予夺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耳膜嗡嗡作响。

　　周亦安的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金丝镜片，不再是看陌生人的疏离，而是一种精准的、带着审视的穿透。那目光仿佛能剥开他这五年刻意伪装的粗糙外壳，直抵内里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旁边的副导演为了讨好资方，连忙打圆场：“周工，您记错了吧？小江就是个新人，之前没怎么露过脸。”

　　“是吗。”周亦安的语气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在剧本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然后转向江予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专业，“404号，你的试镜结束了。不过，关于这个角色的理解，我还有些问题想和你单独聊聊。你先去旁边的休息室等一下。”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江予夺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他知道，这场迟到了五年的审判，终于还是来了。他垂下眼，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低声应了一句“好”，然后转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往休息室的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摄影棚里所有的灯光和人声。狭小的休息室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失控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神经上。

　　门被推开，周亦安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这个声音彻底击溃了江予夺强撑的镇定。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周亦安的视线。

　　此刻的周亦安，褪去了在众人面前的温和面具，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予夺，目光从他凌乱的短发，移到消瘦的脸颊，再到那件不合身的旧风衣。他的视线像一把温柔的手术刀，缓慢而仔细地解剖着江予夺这五年的狼狈。

　　“江予夺。”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江予夺耳边炸开。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听到周亦安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这位演员”，不再是“404号”，而是那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名字。

　　江予夺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所有准备好的伪装、所有的冷漠与不在乎，在周亦安这一声轻唤里，土崩瓦解。

　　周亦安朝他走近了一步。

　　江予夺下意识地后退，脊背重重地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你……”江予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周亦安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自嘲和苦涩。他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江予夺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的眼睛，骗不了人。”周亦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江予夺，你烧成灰，我也认得。”

　　他的指尖顺着江予夺的额角滑落，最终停在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告诉我，”周亦安的目光锁住他，一字一句地问，“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江予夺的心脏，然后缓慢地搅动。

　　过得好吗？

　　在巴塞罗那独自看完那场日落后，他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换了手机号，切断了和过去所有朋友的联系，像一条丧家之犬，从那个充满他们回忆的城市逃离。他做过餐厅的洗碗工，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最后靠着一点微末的表演天赋，才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勉强糊口。

　　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每一个没有周亦安的日夜，都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江予夺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用力挣开周亦安的手，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周先生，”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而陌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来试镜的演员，我叫404号，不叫江予夺。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我可以走了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周亦安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暮色。

　　他没有再强迫江予夺，只是沉默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的沙发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这个角色，我会让导演定你。”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明天上午九点，来‘新岸’项目指挥部报到。这不是商量，江予夺。”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那天的日落，我一直……都在等。”

　　门被拉开，又关上。

　　休息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江予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看着沙发上那张烫金的名片，上面只有三个简单的字：周亦安，以及一串电话号码。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视线渐渐模糊。

　　周亦安说，他一直在等。

　　可那场日落，明明早就悬置在了五年前的那个黄昏，再也没有升起过。

　　江予夺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哭泣，而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无声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