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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侍墨   沈照夜 ...

  •   沈照夜没有睡。

      她躺在偏阁那张硬榻上,睁着眼,听着窗外雨声从淅沥到滂沱,再从滂沱到渐歇。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雨终于停了,檐角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像更漏催命。

      寅时刚到,她起了身。

      粗布衣裳被夜汗浸得半湿,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沈照夜走到铜镜前——那镜子是旧的,镜面模糊如蒙了一层多年的水雾,只能照出个大概的轮廓。她看见镜中人脸色惨白,眼下泛着青黑,像一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艳尸。

      唯一亮的是那双眼睛。烧不尽的,残烛似的。

      她将骨簪重新别入发髻深处,用布巾束紧袖口,推开了门。

      十二座黑影已经不见了。庭院里空寂无人,只有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浓得呛人。沈照夜凭着昨夜记忆,穿过回廊,走向那片亮着灯的地方。

      书房门开着。

      谢衔青坐在案后,仍是一身青衣,仿佛这颜色长在了他的骨头上。他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册子,手边一盏浓茶,已经没了热气。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将一本崭新的《景和实录》稿册推到案角。

      “研墨。”

      两个字,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沈照夜走到案侧,看见了那方砚台。是端砚,石质细腻,砚池里残着昨夜未洗净的墨渍,像一汪干涸的血。她拿起墨条,墨条是上好的松烟,触手生凉。

      她不会研墨。

      沈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她父亲沈砚教她读书写字,却从未教过她如何做一个伺候人的丫鬟。她握着墨条,在砚池中胡乱划了两下,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墨汁溅出几点,落在那册《景和实录》的封皮上,洇出一团污迹。

      谢衔青终于抬眼。

      他看了那团墨渍一眼,又看向她握墨条的手。那双手瘦得可怜,指节突出,腕骨伶仃,手背上还有昨夜在囚车中擦出的血痕,结了暗红的痂。

      “松烟墨要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手腕悬起,力道匀在指尖,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

      “像握刀。”

      沈照夜手指一僵。

      谢衔青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侧。他身形高大,阴影投下来,将她完全罩住。沈照夜下意识要退,后腰却抵上了冰冷的案沿,退无可退。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双手苍白、修长,带着旧书卷和冷墨的味道,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触在她手背上,像一块温润的玉贴上了烙铁。沈照夜浑身僵硬,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抗拒,可她竟动不了——他的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却精准地扣住了她手腕的筋脉,让她使不上半分力气。

      “别抖。”他低声道,气息拂过她耳后,“你昨夜握簪子刺我的时候,手可稳得很。”

      沈照夜咬紧了后槽牙。

      谢衔青握着她的手,带着那方墨条,在砚池中缓缓画圈。一圈,又一圈。墨条与砚石相触,发出极轻的、近乎缠绵的沙沙声,墨汁渐渐浓稠,黑得发亮,像一池化不开的夜色。

      “沈大人写字前,总要亲自动手研墨。”谢衔青忽然道,“他说,研墨如修心,急不得,躁不得。墨汁太淡,字便浮;太浓,字便滞。你父亲研的墨,浓淡总相宜。”

      沈照夜猛地侧头看他。

      谢衔青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稀世瓷器。他似乎没有察觉她的震惊,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一圈一圈,将那方墨研得愈发细腻。

      “你……”沈照夜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认识我父亲?”

      “嗯。”

      “何时?”

      谢衔青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极短,短得像是错觉。随后他松开她的手,从案上提起一支狼毫,笔尖蘸入新研的墨汁,在一张素白宣纸上行走。

      笔锋凌厉,铁画银钩。

      他写下了三个字。

      沈砚之。

      沈照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父亲的字。不,那是她父亲的名。谢衔青写出来的笔迹,竟与沈砚有七分相似,尤其是最后一笔拖出的锋锐,像一柄收势未尽的刀,与沈家祠堂里那幅《秉笔直书》匾额上的题字如出一辙。

      “三年前,我入翰林院,沈大人是我的座师。”谢衔青搁下笔,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眼底情绪难辨,“他教我写字,教我研墨,教我做史官的第一条戒律——”

      他转头,深井般的眼睛直视她:

      “不虚美,不隐恶。”

      沈照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烧得她眼眶生疼。她父亲教出来的学生,如今成了新朝最锋利的刀,而刀尖上,还挂着她沈家三十七口的血。

      “虚伪。”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衔青不恼,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他重新坐回案后,从案头那摞泛黄的卷宗中抽出一份,推到她面前。

      “念。”

      沈照夜低头,看见那卷宗封皮上写着几个小字:景和三年,冬,沈氏案始末。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展开那卷宗,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沈家灭门案的官方记录,从沈砚在承天殿以笏板击伤谢父开始,到沈家满门被抄斩结束,事无巨细,连她母亲被长枪贯胸后咽气的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子时三刻。

      沈照夜看着那些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墨字像活了过来,化作一只只黑蚁,顺着她的眼眶往脑子里钻,啃噬她的神智。她看见父亲跪在刑台上的背影,看见母亲扑向长枪时飘起的衣袂,看见血,铺天盖地的血,将景和三年的那场大雪染成了红色。

      “够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水底浮上来。

      谢衔青却像没有听见,又抽出另一份卷宗,扔在她面前。

      “继续念。”

      “我说够了!”

      沈照夜猛地挥手,将那卷宗扫落在地!纸页哗啦啦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蝶,扑簌簌地落在她脚边。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着一片赤红的恨意,死死瞪着案后那个青衣男人。

      谢衔青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页卷宗,慢条斯理地抚平折痕,然后抬眸,一字一顿:

      “沈照夜,你父亲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什么?”

      “史官握笔,不为哭,不为怒,只为记。”他将那页纸重新放回案上,指尖点了点上面某一行字,“你沈家三十七口人,死在这卷宗里。你每掉一滴眼泪,他们的血就白流一寸。你要报仇,可以。但你得先学会——”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两潭深井里,竟也映着细碎的、痛楚的波纹。

      “你得先学会,看着这些字,不哭。”

      沈照夜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掉眼泪。

      谢衔青看了她许久,忽然抬手,用拇指抹过她紧咬的唇。那动作太过突兀,太过亲昵,沈照夜僵在原地,竟忘了躲。他的指腹擦过她唇上被咬出的伤口,将那点血珠轻轻拭去,然后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红。

      “卯时了。”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她的错觉,“去换身衣裳,今日我要带你出门。”

      “去哪?”沈照夜嗓音沙哑。

      谢衔青已经重新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在方才那张写着“沈砚之”的宣纸背面,写下另外三个字。

      谢衔青。

      笔迹同样凌厉,却多了几分隐忍的涩意,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承天殿。”他淡淡道,“陛下今日召我商议《景和实录》修撰之事。你既是我书房的人,便该去认认地方——”

      他抬眸,目光与她相撞,深不见底:

      “认认你父亲当年,挥出那一笏板的地方。”

      沈照夜站在满地散落的卷宗中,忽然觉得冷。那冷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天灵盖。她终于意识到,谢衔青将她留在身边,不是要驯服她,也不是要羞辱她。

      他是在将她锻造成另一支笔。

      一支比他手中那支更锋利、更狠绝,足以刺穿这整座金陵城的笔。

      而她,竟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厮捧着一袭新衣停在槛外,垂首道:“大人,衣裳备好了。”

      那是一套青衣。

      与谢衔青身上那套,一模一样的颜色。

      沈照夜看着那叠青衣,忽然觉得那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从三年前那场血火之夜就开始编织,终于在此刻,将她牢牢缠住,一寸一寸,勒进血肉里。

      她伸手,接过了那套衣裳。

      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她听见谢衔青在案后低低地说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

      “穿上它。从今往后,你藏在我青衣之下,我保你……暂时不死。”

      沈照夜攥紧了那袭青衣,指节泛白,没有回头。

      窗外,天光大亮,金陵城的雾散了,露出底下那张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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