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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嬷 黎睿的家乡 ...

  •   隔天是周六,黎睿开着他那辆小奥迪回了趟老家。
      即使现在奶奶有黎秋云聘请的专业人员照料,他还是坚持要每隔两周回来看望一次。
      黎睿的家乡在两个多小时车程外的小渔村。
      在黎秋云送他这辆车之前,回家路更加曲折,要先搭公交去动车站,动车只能把他送到县城,出站后还要转乡镇班车才能到,这么一趟下来就要大半天的时间。后来乡镇班车由于持续亏损关停了,从县城到村里这段路只能叫调度,车费也从原来的十块钱往上涨,拼车二十,拼不上就只能花六十元包车。
      沿途风景的变化已熟记于心,从市区主干道的玻璃大厦,到高速公路的山林,到沿海大桥的海景,最后变成水泥路两边的自建房。
      黎睿家比较偏,车开不进小路,于是停在公路边的空地,再步行过去。
      黄土小径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尽头是一间小平房。
      黎睿走到门口,奶奶正坐在那里晒太阳,护工张姐正拿了几副碗筷放到门外的饭桌上。
      “阿嬷,张姐。”黎睿打了声招呼。
      老人看见他,顿时笑了:“小睿回来啦。”
      “小睿到得刚刚好。”张姐说着,给他盛了一大碗粥,“来。”
      黎睿看了一眼,今天中午吃香菇虾肉粥,易嚼,开胃,好消化。
      张姐四十多岁,舀粥的手稳得像经过操作精密仪器训练,她气质文雅,目光沉静,和大多同年龄段的护工很不一样。只是颧骨的位置带着两道短短的血痕,脸上还有淡得几乎不可见的淤青。
      黎睿道了谢,接过碗,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奶奶身旁。
      平房采光不好,屋子里的空间又小又昏暗。从黎睿七岁回到这里生活开始,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把桌子搬到门外吃的,除非下雨。如果是在冬天,晚饭时间还要提早,好赶上最后一缕天光。
      张姐盛了第二碗,拿小勺子喂老人。奶奶吧唧吧唧地吃粥,还要抽空转过头来跟黎睿说话:“阿孙呐,你这阵在学校里读书有累无?”
      “不会啦,读书拢跟得上的。”黎睿回答道。
      “读得好就好。”奶奶又问了他几句生活上的事,在学校里有没有吃饱,要没有穿暖,黎睿一一回答。
      他三两口吃完,接过张姐手里的碗:“我来喂,姐先吃吧。”
      张姐没有多余客气,熟稔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奶奶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他要照顾好自己,认真读书,高考才能考得好。考中好大学,才能有前途。
      黎睿一边喂她,一边自然地回道:“我知啦。”
      老人的病症之一就是记忆混乱,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知道阿孙在桐江做大学生,糊涂时的记忆则会回到过去某个节点,大多情况是回到黎睿高二的时候。
      因为那一年,黎睿退学了。
      所幸现在黎秋云愿意掏钱,让奶奶用最好的药,她的病情得以控制,不会像之前几年那样,失控列车般一路往远处滑行,而黎睿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拦。
      黎睿待到吃过晚饭,帮忙收拾好碗筷后又坐了一会,才向奶奶告别,准备启程回桐江。
      老人呆滞地坐着,浑浊的眼珠失焦地盯着黎睿看了半晌,最后却带着茫然缓慢地问道:“你是谁?”
      这短短的三个字仿佛一盆凉水,浇得黎睿骨头发凉。他半是求助半是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姐。
      张姐耐心地拖长了声音对奶奶说:“阿嬷,他是你的阿孙,叫小睿,小——睿——”
      “小……睿……”老人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显然还是没想起来。
      黎睿把张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焦急得问:“姐,怎么回事,她不认识我了……”
      张姐对此已习以为常,因此冷静得多。“小睿,我们之前告知过你,她的病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不可逆了。我们能做的只有让病情恶化得再尽量慢一些,但没有办法完全遏制,你要有心理准备。”
      “以前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是早晚要发生的,但是你不必太悲观,跟其他患者相比,你奶奶的情况算好的,至少她现在还能有一定的时间保持清醒和行动自如。”
      黎睿眨了眨眼,心里乱作一团。现在还能清醒,潜台词是以后就不行了。
      生老病死是一个人来到这世上必经的流程,黎睿都知道。而且他现在不愁钱也不愁药,奶奶得到了专业团队的顶级看护,他更不用凌晨三点爬起来去屠宰场杀猪,还想得寸进尺地奢求什么?
      黎睿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张姐,盯着她脸上的伤看了半晌,开口道:“这个是她打的吗?”
      “嗯。”
      记忆混乱只是众多症状中相对温和的一条,更折磨家属的是随之而来的妄想症,患者发病时会幻想有人要害自己,并对周围的人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
      “抱歉……我会让黎总多给一些补偿。”黎睿愧疚地说道。
      张姐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客气话,这是她应得的。
      黎睿忍不住问道:“您原本是省属医院的神经科专家,现在却在农村做护工照料痴呆老人,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可能有点吧。”张姐望着门外黑沉沉的夜幕。除了那条贯穿整个村子的水泥公路,村里没有任何路灯,一到晚上就是漆黑一片,仅有的光亮还是从别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出门一趟都得带着手电。
      她说了句不符身份的话,“但是钱可以治愈一切。”
      回城路上,那句话一直沉甸甸地压在黎睿心口,压得他呼吸困难。
      护工的工资,奶奶吃的药,定期进行的医疗项目,每一项都是在往无底洞里扔钱。黎秋云现在愿意帮他填上这个窟窿,好让他安心地去陪商启钧睡觉。但如果哪天他突然失去利用价值了,黎秋云会立刻中止一切经济援助,那时靠他自己的存款能撑多久?
      这三年黎秋云让他过得太安稳,才让他忘了自己身后只有绝路一条。他没有学历,奶奶也出不了村,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回到屠宰场继续杀猪,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奶奶在低价药品杯水车薪的治疗下变成失智的怪物。
      辍学回农村的那几年,他每天都想死,还是咬牙撑过去了。如果重来一次,他应该也扛得住,而且是不得不扛。
      可他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
      小奥迪经过滨江酒店,黎睿实在没力气开回几十公里外的员工宿舍,直接拐了个弯将车停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他烦躁地重重锤下方向盘中间的喇叭键,尖锐的汽车鸣笛声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回响,像烧红的钢针刺进他的太阳穴。
      没钱太痛苦了。
      卢竞听到这话一定会大叫:“虚伪!资本家吸着劳动人民的血,竟敢披着劳动人民的皮卖惨!”
      但是,他确实好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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