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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朋友 我们最好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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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睿按了按太阳穴:“你这……说得跟竖屏短剧似的,商启钧处心积虑地贴过来,就是为了逼疯我,再利用我攻击盛翊……”
他直起身子,努力组织语言,使自己看起来很认真地在跟卢竞探讨:“不是我不信,但是这个流程太抽象,执行起来容易出现很多变量,商启钧自己的酒店事业那么有竞争力吗,盛翊有那么容易搞掉吗,最关键的是,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卢竞讲的事不是完全没可能发生。
曾有一段时间,正是他觉得自己最幸福的时候,确实整个人无意识地沉进温柔乡里,即将要毫无保留地去依靠、去信任商启钧。只不过每每他真的要两眼一闭睡过去时,总有一盆冷水把他泼醒,让他重新提起精神。
回溯过往,这些冷水可能是近二十年的苦难中自己生成的保护机制,也可能是黎秋云在他人生前八年输入的编码,潜伏在他的运行程序中抵御病毒入侵。无论如何,如果没有这些,他确实可能真的就像卢竞说的那样。
而商启钧真正跟他接触,对他献殷勤,取得他的信任,总共才用了短短几个月。
“我真是贱啊。”黎睿无力地靠回椅背,叹息般说道。
卢竞依旧垂下视线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
“你应该知道商启钧一直派人盯着我,今天对我把这些捅出来,不怕他找你算账吗?”黎睿又说。
卢竞终于动了动眼皮,他抬头和黎睿对上视线:“随便吧,我只是不想看你受欺负……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突如其来的煽情搞得黎睿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关注过卢竞的外表,此时第一次开始能仔仔细细打量眼前这个人。身量中等,长相和发型也没有特别之处,轻微耷拉着的眉眼透露出社畜的疲惫和怨气,看起来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吃不完的苦。
卢竞给盛翊投简历时,学历一栏写着“高中毕业”。岗位的要求是大专起步,本科优先,因此他投出的简历马上收到“不符要求”的拒信。但卢竞锲而不舍地给人事部打求职电话说自己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试用期不要工资也可以。当时酒店刚开业,正是缺人的时候,经人事总监批准,卢竞最终成功入职。当然,试用期的工资和五险一金还是照给的,否则就违反规定了。
总之,卢竞凭借过人的工作效率和亮眼的业绩挺过试用期,成为正式聘用的销售专员。后来他顺便在工作之余弄了个自考本科,虽然这种东西没有学术含金量,但是在升职时撑撑场子也多少有点用,至少卢竞一路上做到高销再做到代理总监是名正言顺。
这是一个积极、鲜活的形象。
因此黎睿和卢竞说得上话——对方的贫穷、倒霉和卑微让他很有共鸣。
现在看来,完全不一样。贫穷家庭养不出UKT的毕业生。卢竞打出的高中毕业人设真是巧妙,一来能借此跟黎睿套近乎,二来学信网查不到海外文凭,刚好能避免被人发现他跟商启钧的联系。
“你跟了商启钧那么久,他不算朋友吗?”黎睿问。
这时,卢竞脸上的表情变得晦暗。他底下头,拍拍自己的左膝盖:“我这条腿断过,是跳楼。跳楼是因为商启钧。”
父母掏出家底送他出国留学,结果不久生意失败直接破产,卢竞的生活费和学费来源也跟着断了。他被卡在那里进退不得。退是万万不能退的,放弃学业,前期投进去的钱也打水漂,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那段时间他在课业之余还要做好几份兼职维持学校里的开支,好不容易遇上学院里的数学竞赛,拿到前三就有奖金。这不是什么重磅赛事,奖金也不算巨款,但对卢竞而言可解燃眉之急。他参考分析往期的选手成绩,以及这一期其他竞争对手的大致实力,觉得自己拿到这笔钱的希望不低。
直到有个少爷心血来潮要掺一脚。
商启钧不是数学专业的,但他有钱。比赛排名以小组总分为依据,一组三人,商启钧买下两位往届冠军做队友,又砸钱请命题教授根据比赛风格的思路进行讲解辅导,最终取得第三名,将卢竞的小组挤出去。
得知真相的他仅维持理智不到一分钟,脑子里那根弦就崩断了。也许是长期的精神高压和过度劳累共同作用,也许是他为了参赛还丢掉一份兼职,也许是突然见识到命运巨大差异的冲击,他没有经过思考就做出那个往下跳的行为。
当然,没死成。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借由转投商启钧麾下,摆脱经济危机。
冷静下来后,他意识到自己先前把事情想得太理想化。仅靠臆测就以为自己一定能拿奖,实在荒谬。即使商启钧没进来掺和,那两位冠军队友说不定还会跟别人组队,然后继续把卢竞挤出去。输了就是输了,就是技不如人,这点没法否认。原来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那种无力感,即自己挣扎得头破血流的事对别人却只是打个响指就能解决。
他很快自己调理好了。商启钧不是好东西,但钱是好东西。
“所以,看到你在他身边过得不幸福,我一直很内疚,明知道他有问题,却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我想要尽可能地弥补。”
“怎么弥补?”黎睿一脸为难道,“你不要被我拖下水,商启钧不是你得罪得起的人。”
卢竞的神情认真得诡异:“不必管我。听好,你提前知道商启钧的真面目,他想要你崩溃早就不可能了,而且他这段时间以来也没有把工作重心放在酒店。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改变注意了!”
黎睿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卢竞继续解释道:“商启钧这个人执行力很强,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事情做成,几乎没有中途转向的时候,却偏偏对你破例,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而且在你之前他从来没跟谁好过,你对他是特别的。”
“挺荣幸哈……那我该怎么做?”
“我跟了商启钧七八年,我比你了解他。他这个人虽然缺德,但是够慷慨。不如就顺着他来,跟他好好过日子,他不会亏待你的。”
黎睿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你要我跟他过?”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难以接受,但这是我过来人的经验。商启钧会对弄到手的东西迅速失去兴趣,你就老实跟着他,趁他现在还喜欢你,多捞点钱,等他腻味了就能马上带着钱远走高飞。别犟,别较劲,想办法把日子过得舒服些……”
“卢竞,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也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即使这样还要劝我归顺吗?”黎睿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怪不得这个人私底下找他还不怕被商启钧抓包。
卢竞的两道眉毛几乎纠作一团:“就是因为这样!我们都穷过都苦过,当然要明白跟谁过不去也千万别跟钱过不去——我是为你好!”
“如果他一直不腻味呢?难道我要这样在他身边做一辈子宠物吗?”
“那也好过靠自己!你又没文凭又没钱,离了他能活出什么人样!”
此时卢竞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地拔高。黎睿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卢竞自己听。
店里的客人多了一些,纷纷朝他们的位置看去。被那些眼神注视着,卢竞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露出清醒过来的尴尬。
黎睿站起来:“我先回去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他转身要走,卢竞在身后叫住他,气势弱了很多:“黎睿,你以后还当我是朋友吗?”
是,是个屁,我看你跟商启钧挺般配,不如你俩搭伙过一辈子吧!
当然黎睿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他的神情中透出一股身不由己的无奈:“我们最好还是少联系,我怕启钧误会。”
夜里,黎睿反复想着卢竞说出的那句最刺耳的话,难得失眠了。
又没文凭又没钱,离了商启钧能活出什么人样?
他先前光想着跑路,以为桥到船头自然直,但当卢竞把问题摆出来,黎睿不得不承认,谋生手段也是需要纳入考虑的。
他有点沮丧,为自己的无能力,以及今天失去了一位曾经志同道合的工友。
虽然在酒店轮过不少岗,但他能在这里工作是靠黎秋云的安排,大部分正经公司不会愿意要一个学历只有初中毕业的人。
不考虑学历,难道要干回杀猪的老本行?
可是他已经好几年没做这个了,会不会手生或者把之前的活计忘光了?
黎睿越想越焦虑,干脆下床去厨房翻找出最大的斩骨刀。这把刀沉甸甸的,平时少用,黎睿拿起比划了几下发现刀刃部分不够利,又顺便用磨刀石给好好摩擦一番。
床上装睡的商启钧听着外面传来阵阵磨刀声,吓得眼皮紧颤,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