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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全屋 建设路东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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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路东段的老旧小区没有名字。
地图上只标注了“城东一区”,但没有人这么叫它。本地人管这一片叫“老电厂宿舍”,因为三十年前这里是电厂职工的家属楼。电厂早就拆了,楼还在,人也还在——那些搬不走的老人,和租不起别处的年轻人。
孙浩给的安全屋在四号楼三单元601,顶楼,没有电梯。
林越和周敏爬到六楼的时候,两个人的腿都在抖。周敏的拖鞋在半路上掉了一次,她光着一只脚踩在水磨石楼梯上,没吭声,自己捡起来穿上。
“你没事吧?”林越问。
“没事。”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林越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这个女人的忍耐力不像一个富家女。
601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芯生锈了,林越用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
屋里比他想象的要干净。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沙发、茶几、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上拉着旧窗帘,空气中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茶几上放着一袋面包、两瓶矿泉水和一盒牛奶。
孙浩准备得很周到。
“你睡卧室。”林越说。
“你呢?”
“沙发。”
周敏没客气,直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林越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张从灯杆上撕下来的纸摊在茶几上。打印体,A4纸,普通办公用纸。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任何来源。
那句话他已经在脑子里读了二十遍:
“刘强,你已经走不掉了。交出录像,我们放过那个女孩。”
“我们”。不是“我”,是“我们”。
这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伙。
林越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凑近闻了一下——没有气味。这张纸没有被长时间存放在任何特别的环境中。
他把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拿出手机,重新看那张短信发来的俯拍照片。
阳台上的黑色手套。
他把照片放大,不再看那双手,而是看阳台本身。老式的居民楼阳台,铁栏杆,栏杆底部有水泥台。水泥台上放着一个花盆,花盆里是——
林越把亮度调到最高。
是一株已经干枯的植物。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花盆的边缘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再放大一点——
是一个烟盒。红塔山。
林越把照片缩小,去看阳台所在的楼栋特征。外立面是灰白色瓷砖,三楼和四楼之间有一条横向的装饰线,装饰线上方是——
四楼。
那个阳台在四楼。
他打开手机地图,定位到建设路巷口,然后切换到卫星视图。巷口周围的居民楼,正对着案发现场的那一栋,是建设路89号,六层,一梯两户。
四楼,对着巷口的那一户。
林越把地址记在了脑子里。建设路89号,402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停车场的车照出一排整齐的影子。没有黑色阿尔法,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窗口。但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一双眼睛,正通过某个屏幕,看着他在这个房间里的某一次移动、某一次停留。
那张行车记录仪的照片告诉他——他的一切都被记录在案。
那条威胁短信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掌握。
现在他坐在这个安全屋里,一个被绑架过的女人睡在隔壁房间,外面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吗?
林越点开和孙浩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
“这个房子,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三秒钟后孙浩回复了:
“没有。我自己的。”
又过了五秒:
“怎么了?”
林越想了想,回了一句:
“没事。谢了。”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他听见卧室的门开了。
周敏没有睡。她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一件旧卫衣和一条运动裤,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不,不是年轻,是不那么像“陈国良的女儿”了。
“睡不着?”林越问。
“我爸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我跑了。”周敏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他在整个江城有二十个以上的摄像头,不只市政的,还有他私人的。你觉得他找不到这儿?”
“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不怕?”
林越想了想:“怕。”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林越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说“因为我是警察”,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一个实习警察,连执法证都没拿到,有什么资格用这个身份当理由?
他换了一个答案:“因为你说的那个录像,如果存在,那2019年就不只是一起施工意外。如果不存在——那你就是在骗我。不管是哪种,我都想知道答案。”
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开心,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还算不坏的回应。
“马骏进监狱之前,给刘强的东西不只一段录像。”周敏说,“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推我爸的人。”
空气忽然凝固了。
林越坐直了身体:“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马骏只告诉了刘强。刘强用这个名字当筹码,跟我爸做了交易。”周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给了他一笔钱,他消失了三年。现在他又回来了——说明那笔钱不够,或者,他不打算再拿钱了。”
“他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敏低下头,“但我知道一件事——马骏明年就要出狱了。如果他出来了,而那段录像还在刘强手里,那马骏的命就不值钱了。”
林越明白了。
这不是一起绑架案。这是一连串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块,而第一块,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倒下了。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王建刚。
凌晨两点,王建刚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
林越接了。
“小林。”王建刚的声音很沉,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你在哪儿?”
“在所里。”林越本能地撒谎。
“别骗我。你不在所里,李所在查岗,你没在。”
林越没说话。
“你带着周敏走了是不是?”王建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小林,你听我说,现在马上回来。李所已经接到陈国良的电话了,陈国良说他女儿被人拐走了。”
“被人拐走?”林越差点没压住声音,“她刚从医院——”
“我知道。但陈国良不这么看。”王建刚打断他,“他已经报警了。不是找绑匪,是找你和周敏。你现在是‘疑似拐带嫌疑人’。”
林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李所知道是你吗?”
“不知道。但他迟早会知道。”王建刚深吸一口气,“我打这个电话已经是在赌了。小林,天亮之前,你想清楚。”
电话挂了。
林越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周敏看着他,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老式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动物的低鸣。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警笛。
越来越近。
然后又远了。
不是来这里的。
暂时不是。
林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月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卧室的门口。
楼下,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靠在路边的树上,正在抽烟。
红点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