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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子小姐 一首歌一个 ...

  •   “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江边拿树枝在沙子上画圈。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管,那些头发就那样乱着,乱得挺好看的。

      我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罐已经不冰的啤酒,罐身被我捏得坑坑洼洼。

      “我不知道。”我说。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只动了一下的笑:“我也不知道。”

      这是我和橘子小姐认识的第六年。

      叫她橘子小姐,是因为大一刚认识那天,她背了一个橘色的双肩包,坐在社团招新摊位后面剥橘子。我走过去填报名表的时候,她头也没抬,把一瓣橘子递过来,说:“吃吗?甜的。”

      那瓣橘子确实很甜。后来我总跟人说,我是被一瓣橘子收买的。

      但真正让我记住她的,是她递完橘子之后说的一句话。她说:“你字写得挺好看的。”

      我填报名表的手顿了一下。从来没人夸过我字好看,我妈都说我的字像鸡刨的。我抬头看她,她已经低头继续剥橘子了,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那一句话,我记了六年。

      大二的时候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好到可以单独出去吃饭,好到考试周互相帮忙占座,好到班里的同学都以为我们在一起了。每次有人问“你们是不是谈恋爱了”,橘子小姐都笑着摇头,说没有没有,就是朋友。

      对,就是朋友,我也会附和一句。

      但我心里清楚,我从来没把她当过朋友。

      有一回我们在校外的大排档吃烧烤,橘子小姐喝了半瓶啤酒,脸颊红扑扑的。隔壁桌有人弹吉他唱民谣,她托着腮听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来问我:“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呗。”

      “大概就是,她跟你说一句话,你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品好多遍。她随便看你一眼,你就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哪怕是在下雨。”

      她听完没说话,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说:“这羊肉咸了。”

      我没接话。

      那晚回去之后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手机,把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聊天记录全部翻了一遍。翻到凌晨四点多,翻出了一个规律。

      每次聊天都是我开头,每次结尾都是橘子小姐先不回。我跟她分享日常,她回“哈哈”或者“嗯嗯”。我跟她吐槽专业课老师,她回“确实”。我偶尔夜深了发一句“睡了吗”,她隔很久回一个问号,我赶紧说你早点休息,没事。

      我翻遍了我们认识以来所有的聊天记录,想找到哪怕一句她主动发来的消息,一句就行。

      我找到了。

      去年我生日那天,她发了一条:“生日快乐!你今天有没有空,请你吃饭?”

      这条消息我看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正想回复,就看到了她的下一条:“叫上你室友一起呗,人多热闹。”

      哦。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宿舍已经熄灯了,室友在打呼噜,走廊里有拖鞋走过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突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不是因为橘子小姐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把她所有的善意、礼貌、友好,全都误解成了喜欢的信号。

      大三那年我交过一个女朋友,谈了大半年就分了。分手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给橘子小姐打了个电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打给她,可能是想听一句“没事的”。

      电话接通之后,她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说:“你们本来也不太合适。”

      我说:“那你觉得我跟谁合适?”

      她没说话。

      我又说了一遍:“你觉得我跟谁合适?”

      橘子小姐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反正不是我。”

      电话挂了。

      后来我们就渐渐疏远了。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毕业之后她去了北京,我留在南京,朋友圈偶尔点赞,过年的时候群发问候,对话框沉到微信列表的最底下,再也没有浮上来过。

      直到上个月,我来北京出差,突然想起她在这座城市。我在酒店的床上躺了很久,反复打开她的对话框又关掉,打了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非常蠢的话:“北京的烤鸭是不是真的比南京的好吃?”

      橘子小姐几乎秒回:“你是不是来北京了?”

      我们约在三里屯附近一家烧烤店,我顺手买了些橘子。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我没认错,跟六年前社团招新摊位后面剥橘子的那个女生一模一样。

      橘子小姐坐下之后把围巾解开。我说:“你瘦了。”

      她说:“你胖了。”

      我说:“北京水土不养人吧。”

      她说:“嗯,也没人给我带橘子了。”

      店员端上烤串,热气升腾。气氛比我想象中自然,聊各自的工作,聊北京房价有多离谱,聊校门口那家麻辣烫还开着味道也没变。

      好像中间那些尴尬、疏远、那通不明所以的电话,从来没发生过。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很普通的那种线圈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

      她推到桌子中间,说:“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拿起来翻了翻。是我大二写满的一本笔记本,上面全是专业课笔记,我借给她抄过。翻了十几页,我在空白的地方看到了一行小字。

      是我写的。

      那行字是:“她今天穿了白色的毛衣,跟我说借一下笔记,我觉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再翻几页,又有一行:“今天她给我剥了个橘子,说她爸寄了好多过来吃不完。我没告诉她,我其实不喜欢吃橘子。”

      又翻:“看到她跟社团那个男生走在一起,妈的,那个男的有什么好的。”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字迹有些褪色了,有些被水渍晕开了。我大二时候的那些小心思、酸溜溜的心理活动、深夜写下的矫情句子,全被我夹在笔记里,浑然不知地交到了她手上。

      我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她。

      她在剥一颗橘子,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橘子掰开,递了一半过来,说:“吃吗?”

      我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橘子小姐说,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

      “你写的那些东西,”她低着头继续剥橘子皮,剥得很慢很仔细,“我翻了一个晚上才翻完。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她抬起头看我。烧烤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说,你翻遍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想找到我喜欢你的证据,结果没找到。”

      “我也翻了。我把我们认识以来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你写的那本笔记,你夹在我书里的纸条,你每次说‘就是朋友’时候的表情。”

      “我翻这些的时候,心里一直在骂你。你这个人,实在太讨厌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坏人。像个一直在假装看不见的人。”

      我张了张嘴,她打断我。

      “你说那句‘我从没把我们的关系定义为牢固’,说的没错。因为不敢定义的人不是你一个人。”

      橘子小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外面大街上的车喇叭声几乎盖过去了。

      “我翻遍了我们所有的回忆,找到的全是我不敢承认,不敢接住的证据。”

      橘子皮被她剥成完整的一条,盘在白色的盘子上,像一条橙色的蛇蜕下来的皮。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现在呢?”我问。

      她没说话,把剩下一小半橘子推到我面前。

      “还挺甜的。”她说。

      窗外北京的三环路车流不息。烧烤店的玻璃上全是雾气,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不太圆的爱心。我捏着那点橘子,冰凉的,糖分在指尖化成黏腻的汁液。

      我没有吃。我把那半个橘子放进口袋里。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她,其实我后来很喜欢吃橘子了。

      也许她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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