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云梦谋

25、馄饨 陈念家

　　陈念家的馄饨店开在老街拐角，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块，只剩下“马家饨店”。池柚柠拉着云玖汐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好一阵。店里不大，靠墙一排木桌，桌上摆着醋瓶和辣椒罐，和暑假那家馄饨店差不多的布局，但多了几盆葱，养在搪瓷盆里，搁在窗台上。

　　苏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水，冰块化了大半。她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书，听到风铃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们迟到了两分钟。”

　　池柚柠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是你们来太早了。”

　　苏晴把书合上，“是你发消息说‘放学就走’，结果我们在校门口等了你五分钟。”

　　池柚柠张了张嘴，又闭上。

　　云玖汐在她旁边坐下来，说：“她回去拿伞了。”

　　苏晴看了一眼窗外——天是晴的，晚霞把老街的石板路染成了深橙色。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水杯往云玖汐那边推了推。

　　陈念从后厨探出头，围裙上沾了面粉，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馄饨。

　　“都来了啊——妈，我跟你说过的那几个同学来了！”

　　她把馄饨往盘子里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从后厨绕出来，“坐窗边坐窗边，那边亮。苏晴你别看书了，来馄饨店看书像什么话。”

　　苏晴把书收进书包，“馄饨店不能看书？”

　　“不能。馄饨店只能吃馄饨。”

　　陈念把她手里的书抽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又转头朝后厨喊，“妈——四碗鲜肉馄饨！”

　　“我们还没点。”池柚柠说。

　　“不用点，我帮你们点。四碗鲜肉馄饨，都不放香菜。”

　　池柚柠看了云玖汐一眼。

　　“我也不吃香菜。”

　　陈念笑得更大了，“那不就完了，四碗都不要香菜。苏晴你呢。”

　　“我都行。”

　　陈念说“‘都行’不是答案，吃还是不吃。”

　　苏晴沉默了一秒，“不吃。”

　　陈念朝后厨喊，“妈——四碗都不要香菜！”

　　等馄饨的时候，陈念端来四杯水，在旁边坐下来。池柚柠问她包馄饨的手艺怎么样，陈念说“包得可好了，我妈说我包的馄饨皮薄馅大。”

　　池柚柠说，“你妈那是哄你。”

　　陈念说，“我妈从来不哄我，她说我包的馄饨就是皮太厚了。”

　　苏晴在旁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所以到底是薄还是厚。”

　　陈念愣了一下，池柚柠已经笑趴在桌上了。云玖汐没有笑出声，但她端起水杯遮住了自己的嘴角。

　　老板娘端上四碗馄饨，热气扑了满桌。陈念站起来帮她妈端碗，一人一碗放在每个人面前。

　　“这碗是你的，这碗是苏晴的，这碗是池柚柠的——”

　　她把最后一碗轻轻放在云玖汐面前，“这碗是你的。”

　　云玖汐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很烫，烫得她皱了一下眉。

　　陈念坐在对面，围裙解了，终于看起来不像个店小二了。她看着云玖汐被烫到的样子，笑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池柚柠已经伸手把云玖汐面前的馄饨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用自己的勺子搅了两下，又推回去。

　　“先吹凉。跟上次在暑假那家店一样，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急。”

　　云玖汐没有说话，但她想起暑假那家馄饨店里，池柚柠也是这样——她被烫到皱眉，池柚柠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付钱的时候多拿了张纸巾放在她手边。现在池柚柠直接伸手帮她搅了。她低头看着那碗被搅过的馄饨，热气散得更快了。

　　“知道了。”她说。

　　陈念看着这一幕，往椅背上一靠。“行吧，有人管你我就不管了。”

　　池柚柠说“你刚才不是还说在你家你得管吗。”

　　“管归管，医药费另算。”

　　苏晴在旁边安静地吃馄饨，听到这句，抬起头看了陈念一眼，“你家？你是老板吗。”

　　“我是老板的女儿，四舍五入就是老板。”

　　池柚柠说“那这顿是不是不用给钱了。”

　　“想得美。”

　　她们拌嘴的时候，云玖汐把馄饨吹凉了，又咬了一口。

　　“好吃。”

　　陈念愣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你说这两个字”。

　　她看着云玖汐，嘴角弯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更安静的、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笑。她在旁边坐下来，把手里那个馄饨放在盘子里，“那下次再来。”

　　池柚柠在旁边低头吃馄饨，没有说话。馄饨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地升，她透过那层雾看对面的人，觉得今天这碗馄饨比以前吃过的都好吃。不是因为汤更鲜，是因为云玖汐说“好吃”的时候，面前不只有她。还有苏晴在安静地喝汤，陈念靠在椅背上，还有窗外老街上的晚霞。

　　吃完馄饨，陈念带着她们去后厨看她包馄饨的地方。厨房不大，案板上撒着干面粉，旁边码着一排包好的馄饨，每个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

　　“我包的”，指着旁边一盘褶子歪歪扭扭的说“这是我妈包的”。

　　池柚柠说“你包得确实比你妈好。”

　　“我妈教的。”

　　苏晴站在案板前，看着那排褶子端端正正的馄饨，说“褶子很均匀，你练了多久。”

　　“从小练的，我妈说我七岁就会包了。”

　　苏晴点了点头，好像在做什么学术评估。

　　云玖汐看着那排褶子一模一样的馄饨，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盘褶子歪歪扭扭的。她在想，陈念的妈妈教她包馄饨，但陈念包得比妈妈还好——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陈念在乎褶子好不好看，而她妈妈不在乎。她在乎的不是馄饨好不好看，是在乎陈念包馄饨的时候有没有用心。云玖汐想起自己家里茶几上的便签。母亲每天写同样的内容——粥在锅里，自己热一下。那些便签的褶子也是歪歪扭扭的，和这盘馄饨一样。

　　陈念从案板上拿起一张馄饨皮，舀了一勺馅，手指在皮边沾了点水，一折一捏，一个褶子端端正正的馄饨就立在她掌心里了。她把馄饨丢进沸腾的锅里，拿勺子轻轻搅了搅。

　　“这个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池柚柠说“你又饿了啊。”

　　“不是饿，是馋。”

　　馄饨煮好了，陈念把它盛进小碗里，端到云玖汐面前。

　　“尝尝。这个是我自己包的，不是我妈煮的——我妈煮的是刚才那四碗，这碗是我煮的。”

　　云玖汐看着那个馄饨，在清汤里浮着，褶子端端正正，和陈念一样——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细心。她拿起勺子，舀起来咬了一口。

　　“好吃。”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两个字了。陈念靠在案板边上，嘴角弯起来。

　　“那当然，我包的。”

　　苏晴看着那个馄饨，说“我还没给钱。”

　　“给了给了，你刚才那碗馄饨的钱已经包含这个了。”

　　“那碗馄饨的钱是池柚柠付的。”

　　陈念转头看池柚柠。

　　“我没付。”

　　“你们今天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云玖汐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褶子端端正正，和陈念一样——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细心。

　　“谢谢。”

　　“不客气，反正是练手的。”

　　走出店门的时候，晚霞已经把老街的石板路染成了深橙色。苏晴和她们在路口分开，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图书馆有位置，我帮你们占。”

　　然后她往左边走了。池柚柠站在原地看着苏晴的背影，忽然说：“她上次说‘下次还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云玖汐说：“嗯。”

　　“你记这么清楚。”

　　云玖汐没有接话。

　　回家的路上，池柚柠走在云玖汐旁边，和她隔着半步的距离。

　　“陈念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细心。”

　　“她跟你很像。”

　　池柚柠愣了一下，“哪里像。”

　　“你们都喜欢替别人操心。”

　　池柚柠没有接话，但她把手里的伞握紧了一点。虽然今天没有下雨，但她还是带了伞。

　　晚上云玖汐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收进心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点进了一个群。群里四个人。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下次还可以去陈念家吃馄饨吗。”

　　几秒后屏幕亮起来。

　　陈念说“可以，带钱。”

　　池柚柠说“不带。”

　　苏晴说“我可以用笔记抵账。”

　　“你的笔记不值钱。”

　　“那下次不帮你划重点了。”

　　“别别别，值钱值钱。”

　　云玖汐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的消息，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没有关屏幕。群里的消息还在跳。窗外没有下雨，但她把伞放在门廊上了。

　　明天还会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