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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市井 天光大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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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这座名为“临渊”的边陲小城才真正活了过来。
阿默混在人流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她没有目的地,或者说,她的目的地就是哪里能换一口吃的。她穿过散发着馊水味的早市,路过那些刚出锅的、冒着诱人热气的包子铺,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胃里却像有一只手在狠狠攥紧。
她停在一家包子铺前,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在观察。
胖婶(虽然叫胖婶,但其实是位嗓门洪亮的胖大叔)正一边骂骂咧咧地赶走一只偷肉馅的野猫,一边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白胖的包子整齐码好,胖婶熟练地用沾着面粉的手捏了捏排队最前面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的包袱角,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十个肉包,胖叔。”年轻人笑道。
“好嘞!二两银子!”胖婶手一伸。
年轻人笑容一僵:“上个月不是还一两五吗?”
“哎哟,我的小祖宗,”胖婶翻了个白眼,声音大得周围人都能听见,“你摸摸这肉,这可是后鞧肉,肥瘦相间!再说了,你看这世道,粮价飞涨,我这面粉也贵啊!二两,爱要不要,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年轻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肉疼地掏出二两银子。胖婶接过银子,手在袖子里一转,那枚银子便不见了,再伸出来时,手里已经稳稳当当地托着十个热气腾腾的肉包。
阿默在旁边看得真切。胖婶接钱时,拇指在银子边缘轻轻一捻,便知成色;数钱时,三枚铜板在指缝间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这是一种市井的智慧,也是一种生存的狡黠。
“虚与委蛇,见人下菜。” 阿默在心里给这一幕下了个注脚。她记住了胖婶数钱的手法,虽然她现在用不上,但谁知道未来呢?在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里,多一项技能就多一条活路。
她没有买包子。那枚从破庙里顺来的、刻着模糊“陆”字的玉佩贴着她的胸口,冰冷而坚硬。那是她唯一不能动的“本钱”。
她转身走向城西的码头。
码头是这座城市的血管,也是阿默的狩猎场。这里充斥着汗臭味、鱼腥味和劣质酒气,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对于一个没有户籍、没有背景的流浪儿来说,这里是唯一能靠力气换口饭吃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新来的?”
一个满脸横肉、胳膊上纹着条烂青蛇的打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这是码头的“把头”王麻子的狗腿子,专门负责收“人头税”。
阿默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太冷了。像是一条盘踞在阴沟里的毒蛇,毫无感情,只带着一种“如果你再废话,我就咬断你喉咙”的漠然。
打手被这眼神激得火气上涌,抬手就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耳光:“操,你他妈是个哑巴……”
话没说完,阿默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整个人像一颗钉子楔入了打手的怀里。她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撞在打手的胸口软肋上,用的正是昨天她从胖婶掀笼屉时悟出的、一种卸力又借力的巧劲。
“哎哟!”
打手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阿默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向了货场。她知道,这一撞虽然解了围,但也结了仇。王麻子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不在乎,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干活的位置。
码头上的活计是苦役。一袋袋沉重的盐包、铁矿石、粮食,需要从船上卸下来,再搬到仓库里。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阿默做到了。
她没有蛮干。她的观察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观察着那些老苦力的姿势:谁的腰力好,谁的腿快,谁懂得在监工不注意时偷个懒。
她将这些动作拆解、重组。扛货时,她用肩膀最硬的骨节顶住麻袋,双腿微曲,用腰腹的核心力量去稳住重心,而不是单纯靠手臂死拽。每一步,她都踩在最坚实的地面上,绝不走滑。
“嘿,那个小子!”
一个监工模样的人指着她:“你,去把那堆生铁运到那边去!”
那是一堆废弃的生铁,每一块都奇形怪状,少说有七八十斤。这是故意刁难。
阿默走过去,没有抱怨。她蹲下身,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仔细地摸索着那块生铁的棱角。她在找重心,也在找着力点。
五分钟后,她将那块生铁稳稳地扛在了肩上。她的身体因为重量而微微倾斜,但那条支撑腿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疼。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发出嘶鸣。但她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数着脚步,以此来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这块生铁的杂质很多,是下等货……这麻袋里的豆子受了潮,比账本上记的重三成……这监工走路外八字,右腿有旧伤,是个色厉内荏的软蛋……”
她一边走,一边将周围的一切信息像海绵一样吸收进脑海里。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本能。她不需要去思考,只要看一眼,就能将对方的弱点、习惯、甚至货物的成色分析得一清二楚。
整整一个上午,她在码头和货栈之间跑了十几趟。当收工的锣声响起时,她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几乎虚脱。
她捏着那几枚滚烫的铜板,没有去吃那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也没有去买胖婶那昂贵的肉包。她径直走到了街角那个替人写信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落魄的秀才,戴着副断了腿的眼镜,正用蔑视的眼神看着这个脏兮兮的流浪儿。
“写信?小子,你认识字?”秀才鼻孔朝天。
“我不写,你写。”阿默把铜板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写给城西的王员外,就说他家的三少爷在青楼欠了五百两银子,让他赶紧去赎人,不然明天就见官。”
秀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你这是敲诈!”
“让你写你就写,哪来那么多废话?”阿默翻了个白眼,语气不耐烦极了,“那三少爷昨天跟我吹牛皮的时候,可是把你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你不写,我就去告诉他是你说的。”
这当然是假的。阿默根本没见过什么王员外的三少爷。这只是她昨天在茶馆里听来的闲话,加上她对人心的揣摩,临时编造的一个局。她知道这个秀才胆小怕事,也知道王员外最在乎脸面。
秀才脸色煞白,最终还是颤抖着手写下了那封“勒索信”。阿默拿过信,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记住,下午三点,去王员外家门口的石狮子底下拿钱。别耍花样,我盯着你呢。”她警告完,转身就走,留下秀才在风中凌乱。
她没走远,而是拐进了一条暗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个还温热的肉包子——那是她用刚才赚来的钱买的,花了她整整一天的工钱。
巷子最深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瘸腿的老乞丐。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会主动搭话的人。
“老东西,吃东西了。”
阿默把油纸包往老乞丐怀里一塞,语气生硬得像在吵架。
老乞丐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是她,咧开没牙的嘴,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要去抓包子。
“慢着!”
阿默一把拍掉他的手,“手脏不脏?先擦擦!”
她从自己身上最里层、最干净的一块衣角上撕下一条布,沾了点巷口积水潭的水,粗暴地给老乞丐擦了擦手和嘴。
“吃吧,吃慢点,别噎死你。”她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昨天那帮泼皮没来找你麻烦吧?要是来了,你就报我的名字,就说你孙子阿默是码头扛把子的亲弟弟,看他们敢不敢动你。”
老乞丐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嘿嘿地笑着,大口大口地啃着包子。
阿默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缺角玉佩,轻轻摩挲着那个缺角。
“你说,我是不是个傻子?”她对着老乞丐,也像是对着自己,“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要管你这个糟老头子。这包子够我吃两天的,给你一个,我今晚就得饿肚子。”
老乞丐咽下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算了,看你可怜。”阿默叹了口气,把玉佩塞回怀里,“要是我娘还在……算了,不提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阿默看着天边的晚霞,眼神又渐渐冷了下去。她知道,今晚又是一场硬仗。那封敲诈信的后续,那个秀才会不会报警,那个王员外会不会找人来抓她……这些都是她必须面对的生存游戏。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变回了那个眼神狠厉、沉默寡言的流浪少年。
“走了,老东西。明天……明天我再来给你送吃的。”
她转身走进暮色中,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