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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甘露寺狂宴   九月见 ...

  •   九月见底,一场大雨陡然降落在山中,把古老的甘露寺淋得湿透。
      周义真脱了一双湿鞋,小心拎起来放在门外,甘露寺的小和尚给他拿了热帕子,弯着腰小声对他说:“周大人怎么来得这么迟?各位大人早已经在里面了。”
      风雨湿寒,周义真的嗓子哑了:“我昨夜藏在山下的草丛内观察,叛军已经在那安营扎寨,至少有一百人,人人佩刀,枕戈待旦。”
      小和尚面色如土,站在他身边的和尚们同他一样都无法说话,只把抓在手上的那些佛珠转得飞快。
      周义真拿热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仍然觉得脸上身上都还是冰冷的。昨夜的暴雨不仅冲塌了南边的山坡,也仿佛在他身上冲出了一个大窟窿,外面的冷风冷雨肆无忌惮,凭谁也挡不住。
      周义真把软帕子还给小和尚,又从腰间抽出其中一把匕首,送给小和尚,说:“拿着防身。”
      小和尚诚惶诚恐,念着佛收下匕首,却不知道怎么握着它才对,只好小心翼翼地藏入僧袍里。
      大雨笼罩着爬满青苔的甘露寺,小和尚把门打开,周义真还没抬腿,只站在门外,就被闷在佛殿内的浓郁酒气和烟雾冲得要发昏。“咳咳……”周义真用大袖子扇着烟雾走进去,小和尚不敢往里面看,屏息凝气地将门无声地关上。
      殿内烟雾遮眼,见不着人,但那些推杯换盏的声音此起彼伏。周义真笔直走了两三步,就被人抓住了小腿,寸步难行,他低头一看,是内阁大臣方之惠。
      方之惠在皇帝自焚后哭瞎了眼睛,之后尝试在太极殿内效仿先帝自焚,要不是那天晚上在宫中值夜的周义真及时发现并拦下他,他早就随先帝去了。
      “周义真,为何这么迟才来赴宴?该当罚!”方之惠坐在地上,滚红的补子官服落在上面,甘露寺很久不擦拭的灰尘弄脏了他的衣裤和鞋子,而他捏着酒杯,胡须湿透,是早已喝醉了。
      周义真蹲下来对他说:“方阁老,叛军在山下环伺,他们兵强马壮,不会被一场雨困住,任何时候都会冲上来,我们应当做些打算了。”
      方之惠一杯接着一杯喝酒,说:“我们做什么打算?”
      周义真沉声说:“突围。”
      方之惠一把老骨头泡在酒里面,连耳朵都泡烂了,听到的没听到的都当做听不到,他把酒送到周义真面前,说:“这酒名叫琥珀浓,原料金贵,酿造过程极其复杂,算是本朝的名贵酒品了,一百年前甘露寺下面酿了十来坛预备做皇家贡品。今日我刚将它启出来,你一个小县令,大约这辈子都没喝过。”
      周义真不愿意喝。
      方之惠冷笑一声,自己把酒喝干。烟雾还在四处飘,周义真放下方之惠,要去找殿帅。方之惠的酒壶空了,他饥渴难耐地向中央爬去,嘴里大叫道:“群贤毕至,此时还不开宴,更待何时!”
      周义真猛地回头,哗啦——滚红的大旗从他脸上刮过,腥咸潮湿,犹如饕鬄的舌头实实在在地舔过。
      殿内的烟雾被大旗卷散,一张摆满美酒佳肴的大桌子赫然显现出来,十多个滚红袍服的大臣坐在那里,有人埋头吃肉,有人躺着喝酒,有人歪着抽大烟,大袖卷到肩膀上,发髻也散乱了。叛军破城之前,他们都是京师重臣,和刚调入京的周义真不同,珠围翠绕和美酒珍馐于他们而言太过寻常了。先帝自焚后,他们为表忠心,只想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追随先帝而去,是周义真用身体挡在他们和柱子之间,说留得残命以杀反贼,来日可待,这才劝住了他们。
      方之惠还是把琥珀浓灌进了周义真的嘴里,琉璃杯子冷硬,仿佛刀片撬开牙齿,琥珀浓十分醇厚,更像钝刀割喉,没喝进去的酒如同血珠挂在嘴角。周义真大袖子挡住嘴,皱紧了眉头。
      他看向同席的殿帅康元庆。
      康元庆为救先帝被火烧伤了脸和手,他原本的容貌英俊,如今却是脸上缠满白布,紧紧绷着,可就算这样,他被毁掉的皮肤依然透过那双露出来的红眼睛可见一斑。
      康元庆坐在那些官员的中间,他不和别人饮酒,独自拿着锋利的小刀割肉吃,瞎了眼睛的方之惠爬到他身边,手在桌上摸来摸去地找酒壶,康元庆飞快地把酒壶放进他手里,又踹了他一脚。
      周义真打算请康元庆带头突围,他身为皇帝的御前侍卫,武功高强,有以一敌百的实力,而叛军在山下淋了一夜的雨,未必有充沛的精力能把整座山围得如铁桶一般不漏破绽。只要康元庆能起来,只要他能起来,方之惠和其他大人都可以舍弃。
      周义真的手在大袖下面握紧了拳头。
      “殿帅怎么不喝酒?”周义真问道。
      康元庆用刀口把肉喂进嘴里,看了一眼周义真,说:“我和周大人一样,怕喝酒乱神,误了时机。”
      周义真眉头挑动,手臂压在桌上牢牢地看着康元庆,“你指的时机是?”
      康元庆笑了笑,说:“方之惠算是废了,其他大人还不如他,你想从甘露寺突围,难于登天。”
      “谋事在人,就算艰难也必须试一试,”周义真言辞恳切,“突围虽然凶险,可是你我二人未必就要困死于山中。”
      “人生在世须及时行乐。”康元庆用刀接着肉片送到周义真面前,“不论是否困死于山中,先不要辜负眼前的山珍海味。”
      周义真被刀锋唬得退了一下,可康元庆的手臂就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等着他过来吃,他只好捏走刀上的肉片,放进嘴里,吞下去。
      兵部侍郎李作纬吹笛子,笛声渐起,盖过甘露寺外面凄厉的雨声。
      方之惠击鼓,大人们拿筷子敲击碗碟,他们都喝醉了,调子也是醉的、散的。周义真忽然想起他刚入京那会儿,方之惠邀请他到家中做客,他勉强不卑不亢,没想到方之惠竟然拿出苏东坡的砚台送给他,他虽然心动但不敢接受,方之惠却偏要他收下。
      到了掌灯时分,天上下大雪,方之惠的家仆在暖阁里布置下小楠木桌子和紫檀屏风,又有两个年轻小厮抬了一架大红鎏金的鼓进来放下。方之惠坐在太爷椅上,丫鬟娇滴滴地搓暖了手,才把紫貂大裘盖在主人身上,脚下放了银萝炭长寿龟暖炉。所有奴仆干完活退出去之后,管家随即将一班戏子带进来,开始给主人家唱戏。
      方之惠所请的宾客众多,周义真坐在后面很不起眼的一个地方,硬邦邦地听了一曲游园惊梦。后来回到家中,躺在不甚柔软的床上,他又在梦中见到那位杜丽娘,见她皓齿细腰,粉面桃腮,振动的水袖把方之惠府中的罗帏绣幕搅得活色生香。
      咚咚咚咚咚!方之惠在击鼓,他瞎了的眼睛已经流不出任何一滴眼泪了,可是没有人不觉得他不在哭。他们问他为什么不停下来,他凄哀地说:“老夫想让先帝在天上能听到我的鼓声。”
      “方大人,你老了。”
      “谁能不老?就算是朝廷也有大势已去的一天。”
      方之惠埋头锤鼓,不死不歇,可是他真的老了,老到手不稳了,耳朵不灵了,那些他往日烂熟于心的节奏如今全部乱了章法,鼓声渐小,他也没有力气了。
      康元庆吃下最后一块刀尖肉,从桌上站起来,飞快地走到大鼓面前,行云流水般地抽出腰间佩刀,一挥手,就割断了方之惠的喉咙。
      血线飞溅。
      方之惠当即就死了,长满白发的脑袋垂下来,面朝鼓面重重倒下,额头在鼓上碰击出一个惊响。
      李作纬的笛声戛然而止。
      周义真惊起,瞪大眼睛看着被杀的方之惠和杀人麻利的康元庆。所有人都坐不住了,丢弃了酒肉躲得远远的,像一群松鼠惶恐不安地盯着康元庆,怕他像杀方之惠那样来杀自己。
      雨声复起,暴雨势必要将甘露寺淹没。殿内阴暗,烛火难以支持。
      康元庆提着刀在殿内缓步游走,方之惠的血还在刀上流淌,往下汇聚在刀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康元庆看着那些躲着我自己的人,冷笑一声,说:“你们怕什么?不是早就商议好了,要在这场极乐之宴中自杀吗?”
      “什么?”周义真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内阁大臣、六部尚书、侍郎和御史们,“你们早已打算自杀了?那为何不告诉我?”
      康元庆讽道:“他们自然要瞒着你,否则怎么拿你开第一刀呢?”
      周义真大为惊骇,当即跌坐在地上,失意自叹。
      李作纬暴起,双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康元庆!你护驾不力,致使先帝活活被火烧死,此罪无法饶恕,你早就该死了!如今你又刺杀方阁老,我李作纬和你势不两立!”随即拔出腰间佩剑,冲上去和康元庆拼刀法。
      雨声渐小。
      桌子开始震动,酒杯倾倒,琥珀浓泼洒在桌面上。
      周义真惊醒过来,飞快地趴到地上用耳朵仔细听,地也在震动,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数量过百,速度极快,叛军杀上山了!
      康元庆杀掉了李作纬,其他人就全乱了,大喊大叫举着手往外逃。殿上巨大的佛祖金身不动如山,下面滚红的袖子如红花瓣乱飞,康元庆一个一个地杀,直到那些人都没有了声音。
      轮到周义真了。
      周义真看着康元庆提着裹满血的刀向他一步一步地走来。康元庆从头到尾都没有喝一滴酒,他拿刀的手很稳。他杀掉击鼓为号的方之惠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震慑所有人。他知道方之惠开极乐之宴的最终目的是叫所有人自杀,他没有反对方之惠,但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杀。他不动声色等待的那个时机,是所有人死后他独自突围。
      其他人都是累赘。
      周义真在地上退着,康元庆则是步步紧逼,还剩最后一个人了,杀完就完了,外面的叛军大约有一百人,他想他可以应对,因为他曾经是从一千人的血坑中搏杀出来的小卫。
      康元庆在周义真头顶举起刀,烛光自下而上照亮他的脸,像索命罗刹般狰狞可怖,“周大人,我劝过你要及时行乐,可惜你不听,白费了这场极乐之宴。”
      “……”周义真瑟瑟发抖。
      康元庆挥下屠刀,不料周义真却猛然暴起,把身边的烛台扔到他衣服上,康元庆的衣服在地上吸饱了琥珀浓,一沾上火星就立马蹿起大火,从衣摆迅速蔓延至全身。
      康元庆被点燃了。
      “周义真,你这个无耻小人!啊!啊!!!”
      周义真躲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康元庆被火烧死。
      甘露寺外雨声绵长,殿内一片宁静,佛祖金身慈眉善目,稳如泰山。
      周义真愣了许久的神,直到一滴从房顶漏下来的冷雨掉进他的脖子里,他才猛然惊醒过来,连忙拿袖子擦脸,使力擦掉上面的灰尘、鲜血、汗水、油脂、酒,或许还有眼泪,反正不管是什么东西,他统统擦拭掉,直到确认都擦干净了,他才从堆满酒肉盘盏与尸体的地上站起来。
      该逃了。
      甘露寺外树影幢幢,透过纱窗投射在周义真的身体上,被风吹得乱糟糟地晃,是一张巨大的黑网。雨声淅淅沥沥,叛军的靴子踏碎了山中的落叶残枝,腰间的佩刀被竹子打得铮铮有声,不出五十步,叛军必至。
      周义真拿走了康元庆的刀,从后门逃命,小和尚早已在此处等候接应,见他终于出来,连忙把抱在怀中的包袱塞给他,说:“这些干粮可以应付三天,大人或躲进山洞,或逃入溪谷,不管怎样,叛军都没办法找到,待叛军撤去,大人再逃下山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人快走吧!”
      “多谢小师傅。”周义真提着刀,背着包袱快步奔入雨中。
      他没想到背后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惊恐地回头,只见小和尚把匕首插在了他的背上。匕首刺入心房,他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手中提着的刀掉到地上,包袱也从肩上滑落。
      “你……为何要杀我?”
      小和尚擦着眼泪说:“你拼死不降,便是前朝余孽,叛军必然是要斩草除根的。我若不杀你,叛军就会认为是我们甘露寺的和尚放走了你,而将我们全部处死。”
      “周大人,你死后我会为你诵经超度的,希望你能去往西方极乐世界。”小和尚一边说,一边将包袱烧毁。
      周义真躺在铺满枯叶的地上盯着上面高不可测的阴霾天空,想到他此生都在为入京而努力,竟然没有像方之惠那些人一样喝醉过一回。在回忆起那琥珀浓究竟是何种滋味之前,周义真就断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甘露寺狂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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