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溪》蛛煦

2、凌晨三点的热馄饨

　　加班的第三天，星芒创意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夏时安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整层楼只剩下两个地方还亮着灯：她的副总经理办公室，和走廊尽头策划部最角落的那个工位。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连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路过策划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沈见溪还在。

　　她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左手死死按着边缘布满咬痕的笔记本，右手握着鼠标，指尖在触控板上飞快地滑动。

　　桌面上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放着一个咬了一口的全麦面包，硬邦邦的，显然放了超过六个小时。

　　夏时安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静静地看了她三分钟。

　　这三天，沈见溪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她到公司的时候，沈见溪已经坐在工位上了；晚上十一点她离开的时候，沈见溪还在。

　　她从来没见过沈见溪去员工食堂吃饭，也没见过她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唯一的活动，就是每隔两个小时，精准地去茶水间接一杯六十度的黑咖啡——太烫会让她握杯子的指尖发抖，太凉会让她下意识地按住胃。

　　还有她的笔。

　　永远是同一支黑色按动中性笔，笔尾被牙齿咬得坑坑洼洼。每次遇到卡壳的地方，她就会咬着笔尾发呆，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一只独自舔毛的受伤小猫。

　　夏时安的心里，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茶水间，没有接水，而是打开了冰箱。里面有她早上带来的常温牛奶，还有几个水煮蛋。

　　她把牛奶倒进马克杯，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时间调到一分二十秒——刚好是沈见溪能接受的温度。

　　微波炉“叮”的一声轻响刚落，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夏时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茶水间。

　　策划部的灯还亮着。

　　沈见溪倒在了地上。

　　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手里还攥着那支咬坏的笔，电脑屏幕上是写了一半的“星辰”方案分镜。

　　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连鬓角的碎发都湿了。

　　“沈见溪！”

　　夏时安冲过去，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冰凉，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隔着薄薄的衬衫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沈见溪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看到夏时安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微弱的喘息。

　　“别怕，我在这里。”

　　夏时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她把沈见溪轻轻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熟练地在她的帆布包最内层摸索——她上次偶然见过沈见溪从这里掏糖。

　　等深手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橘子味的水果硬糖，糖纸都被磨得发亮。

　　夏时安剥了一颗糖，小心翼翼地塞进沈见溪的嘴里。

　　甜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沈见溪的眼神慢慢恢复了焦距。她靠在夏时安的怀里，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刚溺水被救上来的小猫。

　　过了足足五分钟，她才缓过来。

　　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夏时安怀里，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回了她的怀里，额头不小心撞到了夏时安的下巴。

　　“对不起！对不起夏总！”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慌乱，“我不是故意的，我耽误你工作了……”

　　“别乱动。”夏时安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责备，却没有半点生气，“你低血糖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事的……”沈见溪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老毛病了，吃颗糖就好了。”

　　“都晕倒了还叫没事？”夏时安的语气更重了，“你这三天是不是除了那个面包，什么都没吃？”

　　沈见溪沉默了。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夏时安西装外套的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夏时安看着她这副认错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叹了口气，把刚才热好的牛奶递到她手里，杯壁的温度刚好：“先把牛奶喝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用了夏总，”沈见溪连忙摇头，眼睛盯着地面，“方案还没写完，明天就要交了……”

　　“方案明天下午再交。”夏时安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现在，跟我走。”

　　沈见溪抬起头，对上她坚定的眼神。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夏时安扶着她站起来。

　　她的腿还是软的，几乎整个人都靠在夏时安的身上。夏时安的手臂揽着她的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纤细的腰线，还有隔着衬衫传来的、几乎没有温度的体温。

　　两人的距离很近。

　　夏时安能闻到沈见溪头发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沈见溪也闻到了夏时安身上的栀子花香。

　　温暖而干净，像春天的阳光。她的脸颊更烫了，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却被夏时安揽得更紧了。

　　“小心台阶。”夏时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沈见溪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

　　凌晨三点的临江市，安静得只剩下路灯的光芒。马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留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夏时安开车带着沈见溪，来到了公司后街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馄饨店。

　　小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老板是一对沉默的中年夫妇，看到她们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两碗鲜肉馄饨，多放葱花，不要香菜。”夏时安说。

　　沈见溪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她记得。

　　上次那个美妆项目的庆功宴，一大桌子人闹哄哄的，只有沈见溪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地挑着碗里的馄饨。

　　她一口香菜都没碰，只把碗里的葱花都吃光了。

　　那件事已经过去快半年了，连她自己都要举快忘记，但夏时安竟然还想的清楚。

　　馄饨很快就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冒着白色的雾气，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夏时安把一碗推到她面前，递过勺子：“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见溪接过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慢慢暖了她冰凉的胃。

　　她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连忙低下头，用额前的碎发遮住脸，不让夏时安看见。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夏时安看见了。

　　她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地往她的碗里加了一勺醋——她也记得，沈见溪吃馄饨喜欢加一点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

　　沈见溪没有说话，只是吃得更快了。眼泪掉得更凶了。

　　这是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带她去吃东西。

　　第一次有人，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喜欢多放葱花。

　　第一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

　　吃完馄饨，夏时安送沈见溪回家。

　　车子驶进那个老旧的小区，停在302室的楼下。

　　“谢谢你，夏总。”沈见溪解开安全带，拿起自己的包，“方案我明天下午一定准时给你。”

　　“不用急。”夏时安说，“明天你不用来上班，在家好好休息一天。这是命令。”

　　沈见溪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夏时安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暖黄色的路灯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凌厉的线条。

　　四目相对。

　　沈见溪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连忙转过头，快步跑进了单元楼。

　　夏时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直到三楼那盏总是很晚才亮的灯，终于亮了起来，她才松了口气。

　　发动车子，驶离了小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夏时安脱下西装外套，准备挂进衣柜。

　　突然，她闻到了外套的肩膀处，沾着一丝淡淡的雪松味。

　　是沈见溪的味道。

　　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把外套拿起来，凑到鼻尖，轻轻地闻了一下。

　　清冷的雪松味，混着她自己的栀子花香，竟然意外地好闻。

　　夏时安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容。

　　她没有把外套放进衣柜，而是挂在了床头的衣架上。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

　　沈见溪站在窗边，看着夏时安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手里，攥着一颗没拆封的橘子味硬糖。糖纸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走到客厅，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的药瓶。倒出一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了那本从不给别人看的速写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穿着炭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坐在馄饨店里，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夏时安。

　　沈见溪拿起铅笔，在画的右下角，轻轻地写下了三个字。

　　字迹很轻，几乎要看不见。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