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奶奶毛

2、2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程念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洗漱，吃早饭，坐地铁，去拾光文创，物料对接。过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她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然后她起床了。

　　衣柜门拉开，里面挂着一排衣服。她站了很久。先把那条浅卡其色的棉麻连衣裙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去年买的，买的时候觉得好看，回来试了一下觉得太隆重，就一直挂着。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换回去了。穿太刻意不好。又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配深蓝色A字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像卖保险的，又换。

　　来来回回试了四套之后，她坐在地上，给周茉发消息。

　　程念：江湖救急
　　周茉：现在才七点零二分
　　程念：今天要去你们公司见那个项目对接的那个
　　周茉：那个什么
　　程念：沈墨言
　　周茉：他名字烫嘴吗
　　程念：我该穿什么
　　周茉：你昨晚不是说要穿那条蓝裙子
　　程念：太刻意了
　　周茉：白T恤牛仔裤
　　程念：太随便了
　　周茉：你是不是已经换了半天了
　　程念发了一张照片过去，地上摊了四套衣服。
　　周茉：你挑衣服的方式真的很像在列方案

　　最后周茉替她做了决定：白色短袖针织衫，浅蓝色直筒牛仔裤，白色帆布鞋。不刻意，不随便，刚好介于“我来上班”和“我今天心情很好”之间。

　　程念换上这身，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还行。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圆框眼镜。出门前在门口的全身镜前又停了一下，从包里掏出口红，对着镜子涂了涂，涂歪了，用手指擦掉，又重新涂。

　　然后出门。

　　早上八点四十分，程念到拾光文创的办公楼。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在大堂前台登了记，前台小姑娘给她指了会议室的方向。程念没急着进去，站在走廊里打开手机，把秦姐发给她的活动策划案又看了一遍。其实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昨天下午和晚上各看了一遍，昨晚睡前又翻了一遍。物料清单、时间节点、对接人名单，她基本上能背下来。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她抬起头。

　　沈墨言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白色衬衫，袖扣扣得很整齐，没像上次那样卷起来。左手拎着电脑包，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幅不快不慢。

　　程念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

　　他走近了。程念张了张嘴，想打招呼。说“沈总监好”？还是“沈总好”？还是“你好”？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选项，每个都觉得不对。等她决定说“沈总监早”的时候，沈墨言已经走到跟前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程念觉得那一瞬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

　　然后他点了下头，收回目光，推开会议室的门进去了。

　　程念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她蹲下来擦了擦，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她注意到他刚才没认出她。上回他在她面前那样走过去，这回他点了头。进步了。她自己跟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分析很合理。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坐了三四个人。除了沈墨言，还有拾光文创品牌部的两个人，以及蓝湾这边品牌部的主管张姐。程念挨着张姐坐下，把笔记本和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按顺序摆在桌上。笔放右边，笔记本放中间，手机调成静音放左边。摆得整整齐齐。

　　张姐在跟品牌部的人寒暄，聊上回见过的某个甲方。程念趁这个空档悄悄抬眼往对面看了一眼。

　　沈墨言坐在会议桌对面靠窗的位置。他打开了电脑，正在看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窗外是北城六月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翻了一页资料，左手食指抵住页边。跟上次她在大楼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程念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她在第一页写了个日期，然后写“拾光×蓝湾品牌联名活动物料对接”。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那开始吧。”张姐的声音。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程念负责记录，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拾光那边把活动框架过了一遍，然后是物料清单逐项核对。程念提前做了一份物料明细表，每种物料的材质、尺寸、颜色、数量、打样周期、到货时间全部列了明细。打印出来，人手一份。

　　拾光品牌部的小姑娘接过表时说了句：“这个表做得真好，比我们自己做的都清楚。”

　　程念说：“能帮上忙就好。”然后低头继续写，脖子微微发红。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全程没有往对面看一眼。

　　直到讨论展板材质的时候，品牌部的人和搭建方意见不统一，一个说用亚克力，一个说用KT板。两边各说各的，语速越来越快。程念听了半天，举手。会议室安静下来。

　　“可不可以两种都用。”她说，“主视觉用亚克力，显质感。侧边信息板用KT板，方便后期调整。亚克力成本高但数量少，KT板数量多但面积小。”

　　张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墨言正在看窗外的视线此时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她侧身对着搭建方说话，没发现他在看自己。等她转回来时他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脑了。

　　这个动作太快，会议室里没人注意到。

　　会议结束是十一点出头。大家陆续收拾东西。程念把笔记合上，站起来收自己的东西。笔记本、文件夹、笔，按顺序放进包里。

　　“程念。”张姐叫她，“你留一下，跟沈总监把后期的物料排期再对一遍。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好。”

　　张姐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沈墨言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合上电脑，抬起眼。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位置，从他脸上移到了桌上，在白色会议桌上落了一小块亮斑。

　　“你的物料表。”他开口。

　　“有什么问题吗？”语气很认真。

　　“没什么问题。做得很细。”他顿了一下，“公关公司给过来的东西很少能直接用的。”

　　“我不是公关公司。我是蓝湾市场部的。”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纠正有了一点印象。“之前对接的没见过你。”

　　“我平时在公司做数据多一些，不怎么出来跑外勤。”

　　“那这次为什么来？”

　　“主管让我来的。”她想想补充，“我也想来。”

　　沈墨言没追问。他打开电脑，调出活动排期表，把屏幕转向她。程念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离他大概半臂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没注意是什么香型，只觉得很好闻。

　　“搭建验收和物料进场之间留的时间太紧了，”她指着屏幕，“如果搭建延期，物料进场会受影响。”

　　“搭建方承诺验收时间是下午两点。”

　　“万一没准时呢？我以前吃过亏，搭建方的承诺不能全信，他们永远说明天能好。”

　　沈墨言沉默片刻。“你做了备用方案？”

　　程念把自己的笔记本打开，翻到后面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迹整整齐齐。“如果搭建验收延期到下午四点之后，物料进场可以分两批。第一批是独立物料，就是展架和易拉宝，在搭建验收之前就能进。第二批是跟搭建结构相关的，比如展板画面和灯箱画面，等搭建完成再装。”

　　她这个方案不是会场临时想的，是前一天晚上查完往期活动案例，注意到搭建延期是最常见的问题之后准备下的。昨晚加班做完方案，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在记事本上，擦干净又重写了一遍。

　　沈墨言看完了那一页。然后抬起眼，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安静，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一点。

　　“可以。按你的方案来。”

　　程念愣了一下。“啊？！不用再讨论一下吗？”

　　“考虑周到。”他说。

　　程念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站在那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轻。

　　中午程念在拾光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饭。她站在冰柜前纠结了很久，最后拿了金枪鱼饭团和一瓶酸奶。结账时又绕回糖果区拿起两根棒棒糖。一根水蜜桃，一根葡萄。她想了想，把葡萄的放回去了。

　　回到会议室，其他人还没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把饭团拆开，小口小口地吃。吃到一半打开手机。周茉发了七八条消息。

　　周茉：怎么样怎么样
　　周茉：见到人了吗
　　周茉：说话了吗
　　周茉：他有没有跟你多说几句话
　　周茉：？？？？？
　　周茉：程念念你回我
　　周茉：你再不回我就去会议室门口假装路过

　　程念回：见到了
　　周茉秒回：然后呢
　　程念：开会的时候说上了话
　　程念：他夸我物料表做得好
　　周茉：还有呢
　　程念：会议结束之后我们单独对了排期
　　程念：我说搭建方可能会延期，他本来不同意，我说完了方案，他说可以
　　周茉：你反驳他了？
　　程念：我那不叫反驳提建议而已
　　周茉：别人都不提就你提你对喜欢的人这样真的好吗
　　程念：工作是工作

　　发完这行字她顿了一下。

　　程念：他今天穿了白衬衫
　　周茉：……
　　周茉：你每次说白衬衫的语气很像在说“他今天戴了王冠”

　　程念把手机放下。饭团吃完了，她擦了擦手，剥开水蜜桃味的棒棒糖塞进嘴里。下午两点，活动筹备小群拉了起来。六个人，其中一个是沈墨言，头像全黑，昵称只一个字：沈。程念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去，把群设置了置顶。

　　下午的工作是实地看场地。活动场地在拾光办公楼一楼的多功能厅，面积不大，层高高，采光好。程念跟着搭建方的人走了一圈，拿着卷尺量尺寸。她量得很认真，每个角落都蹲下去看。沈墨言站在门口，跟品牌部的人在确认活动当天的流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程念蹲在角落里，想量一下拐角的弧度。卷尺弹了回去，打到她的手指。她“嘶”了一点声出来，甩了甩手。继续量。

　　沈墨言的视线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怎么了？”品牌部的人问。

　　“没事。”他收回目光。

　　程念量完了所有尺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帆布鞋的鞋带散了，她蹲下来系。系完站起来，额头差点磕到展架的金属支架。她自己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沈墨言正好往这边走，看见她在展架下面缩着脖子，问了句：“撞到了？”

　　“没撞到。我躲得快。”她说。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程念跟上去。收工是傍晚六点。程念把今天的会议纪要和方案确认点整理成文档，发到项目群里，然后收拾东西准备走。她走出多功能厅，外面走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沈墨言站在电梯口，低头看手机。她走过去站到他后面，隔着大概两米远。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程念犹豫了一秒，也跟进去了。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墨言按了一楼，问：“几楼？”

　　“一楼。”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电梯内壁是镜面的，程念能从里面看见自己。她看到自己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伸手压了一下。又看见他站在自己斜后方，也在看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她想说话。说开会说的那个方案其实昨晚加班做的，说多功能厅那个拐角弧度很难量，说今天天气挺好。但每个念头到嘴边都觉得不对。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沈墨言让她先出。程念走出电梯，回头想说“再见”。

　　“明天物料进场，搭建方上午九点到。”他先开了口。

　　“好，我会准时。”

　　他点了下头，往停车场方向走了。程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出电梯，回头看了眼。大堂的灯光倾泻出去，在地面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线。程念推开大门，晚风带着白天的余温扑过来。

　　回到家，程念洗完澡躺在床上，拿手机给周茉发消息。

　　程念：我今天跟他一共单独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周茉：开会不算单独待大家都在办公室里
　　程念：那电梯呢
　　周茉：电梯多久
　　程念：从三楼到一楼
　　周茉：那也叫单独待？？
　　程念：那只有两个人
　　周茉：你完了你真的完了你现在跟追星似的

　　程念放下手机，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天花板的感应灯啪地灭了。她脑海中回放起今天在会议室里他看物料方案时的眼神，他的手指点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

　　然后他说的那句话。考虑周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大概是三个字。

　　烦人，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