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星卓

2、我 暴风雪

　　暴风雪很大，比往常的都要大，雪花肆意的飘，无数白点将整个屏幕占满，冷冽的风刮的人脸都痛极了。

　　冽冽人蜷缩在角落，他外露的皮肤被冻得通红，头上肩上覆盖一层厚雪，呵出去的气雾朦胧，将手上的细雪化开。

　　他在今天刚刚被辞退了，对方指责他每天请不完的假，明明一年只有三四次，却被驳回，说工地里不招大少爷。
　　少有的朋友背地里也议论他，说好不好，但是直指插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们说他养了一个拖油瓶，要没有这个累赘，生活说不定也没那么糟糕。
　　他非常不喜欢这些话，为此他和朋友大吵过一架。

　　冽冽本来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曾经他有说不完的话，无数种逗笑别人的笑话和一大堆自真心发出的关心话，现在沦落到这种无言辩解的程度，原因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爱他的和他爱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拖油瓶。

　　爱人的一通电话，他舍弃了工作，舍弃了朋友，他可以舍弃一切可以什么都没有，于是他被要求脱下工作棉服，只一人走向暴风雪。

　　一路上老旧的车没电了，遮风避雨的棉服没有了，现在拥有的只剩雪和那颗迫切的心了。

　　痛苦的时段对谁说都很煎熬，冻僵了的手脚在大脑的支配下无休止的运动着。他一个人的马路，从早走到晚。

　　手机机械功能严重，下降零件老化加上极寒天气，运用起来相当卡顿。
　　他抖着手按下一行字。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药店了，路上看到冻梨给你买点了。”

　　没几秒对面就发来消息。
　　“一个小时候见，阿sir！（敬礼.jpg）”

　　他笑了一声，只能凭借微弱力气按下“en”。

　　“这小伙子穿这么少不冷啊？今天零下几十度嘞，还下大雪，手都冻通红了。”卖冻梨的是个头发白一半的婆婆，看他这样只觉得是个不听家长劝的小孩而已。

　　冽冽声音有点抖，“没事的阿姨，要一斤冻梨。”
　　婆婆给他多装了一个，“你看你这孩子，我穿好几件都冷，你能不冷吗？冻出什么毛病来，家长担心的呦，以后老了呀，你就知道苦了，年轻落下来的病全找上你了。”

　　“谢谢阿姨，我知道的，买点东西我就回家。”

　　冽冽付完钱，临走时婆婆把她的小毛线帽给他了。

　　“回家吧，马上雪就要下的更大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冷，没有知觉，浑身冻得发麻。

　　“冽冽来啦？药在柜子上，喷雾在下面箱子里，东西有点多，这次据说药效升级了，剂量也比之前大。”
　　老板没见人，好像在隔壁小药房里收拾东西。

　　冽冽身板不算小，但在这些药面前恍若最不起眼的尘埃。
　　“多少钱？”
　　老板没说话。
　　“多少钱！”
　　老板高声喊：“喷雾是一年的量，总共3500，药是小半年的500块。”

　　冽冽也没有犹豫，直接扫码付了钱。

　　沉重的药箱几乎把他压弯，或许不是很重，只是他太弱小了，撑不起一个人的生命。

　　回家的路很远，骑车半个小时，走路大概很多小时，不知道他的爱人能不能撑住，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如果自己死了，那家人怎么办？他没有什么能力，剩下的钱顶多够对方吃一年的，还是不含药的那种。

　　他能感受到小爱人的愧疚，每每对方情绪外露，他都恨不得是自己得的病，明明是爱人教他爱人，明明当初把爱人拉出安全窝的人是他，明明是他自己能力不够，明明那个逞强的愧疚的人是他。

　　冽冽的焦虑一直贯穿他的一生。

　　“为什么当时想也没想就和我一起出来了？”

　　“因为跟着你我是自由的，哪怕将来要吃很多苦要饿很多顿，我也心甘情愿！”

　　“那万一有一天我惨死街头呢，你怎么办？”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嗯，就算你不在了，我也会拼尽全力活下去的。”

　　“不要做让你不开心的。”

　　“放心吧，我活着的时候必须天天开心！”

　　“好。”

　　孩子稚嫩的脸庞冽冽现在还能想到，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是带爱人走出福利院，而他的小爱人认为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跟着他走出福利院，就像那个天真的人说的，哪怕将来要吃很多苦，要饿很多顿，他也心甘情愿。

　　眼泪决堤，冽冽一点也不想哭，他不想死，也不想和爱人分别，他或许只有这一刻才像个小孩吧。

　　天有点暗了，衬得雪更亮了，冽冽呵着气暖手，颤颤的给对方发信息。
　　“完美冷，不准出去，茶几上有暖宝宝，用。。。。。”
　　“记住，听话。”
　　“饿的话，冰想，，，里有饭，热了。。吃”
　　“箱。”

　　看着爱人发来的消息，他抿了下干裂的唇，湿润的感觉混着铁锈味，难受极了。

　　冬天的白日短的可怜，现在才三点多天就黑了，冽冽已经没有知觉了，动一下都感觉身上咯吱响，肢体好像被冻硬了，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他踉跄一下，整个人摔进雪里，冰冷刺骨。

　　走路起码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家，而他已经没力气了，白雾被吐出一点点消散，再吐出时已经出气少进气多了。

　　手机叮铃铃的响，冽冽想接却拿不起来，只好趴在地上用通红的鼻尖点了“接听”。

　　“你在外面吗？为什么不打车？”

　　冽冽留下了一生中最后几滴眼泪。

　　“怎么了？冽冽？”爱人询问，然后伴随着无边的咳嗽。

　　“没，没什么，我，我买好药了……在离家不远的小商店……工地那边叫我，我，我回去工作，这雪下，下，下的大，信号不好……”

　　他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将临终遗言说完了。

　　“冽冽。”

　　“把手机放胸口上，不要隔着衣服，我要听见你的心跳。”

　　冽冽做不到，他拿不起手机，只能趴下将胸口靠近手机听筒，幸而衣服很薄，心跳很容易传递过去。

　　“咚——咚——咚——”

　　“咚——”

　　“我想去找你。”
　　“可能不够了。”
　　“那我不去了。”
　　“又让我听话……我才不听。”

　　冽冽无法回答，生命消匿的最后一秒，他听见小爱人的自言自语，然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晶莹的眼泪冻在他的脸上，成闪闪的水晶，无边的暴风雪掩在他面上，薄薄雪花一点点堆砌，冰冷的雪侵入他身体里，直到躯体冷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