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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念古巷,人心各别 陆见遥迈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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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见遥迈步踏入结界之内,周身只笼着一层浅淡柔光,护住自身,再无多余花哨异象。
周遭墟雾淡淡萦绕,碎光乱飘,记忆域边缘还在微微虚化,仅此一笔带过,不铺陈繁冗景色。
他站在纷乱的记忆碎片中央,没有多余动作,只抬眼望向结界外立着的岑寂,声音清润平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只稳住结界,只能暂时锁住域场不崩塌。”
“可里面这些错位的记忆脉络,还在持续扭曲,再放任下去,迟早会生出偏执虚影,搅乱整片墟境暗流。”
岑寂站在结界外,身形笔直,神色冷淡,眉眼间没什么起伏,语气平直又疏离。
“那是世人自己舍弃的记忆。”
“自愿丢掉的过往,湮灭是本分,扭曲是因果,轮不到我们一一插手善后。”
陆见遥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肯退让的坚持。
“你始终把一切都归结于‘自愿舍弃’四个字。”
“可你有没有真正想过,世人割舍一段记忆,真的都是心甘情愿吗?”
岑寂垂眸,指尖微拢,面上没什么神态变化,只淡淡反问。
“若非自愿,怎么会落入沉忆墟?”
“能被抛进这里的,本就是人心主动摒弃的过往,本就是不想再记起的人和事。”
“你只看表象,不看内里。”陆见遥语气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条理分明。
“太多人是一时懦弱,一时逃避,不敢面对愧疚,不敢面对心动,不敢面对错过的遗憾。”
“当下狠心割舍,以为删掉就能心安,以为丢掉就能解脱,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依旧会空一块,依旧会莫名怅然。”
岑寂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语气添了几分冷淡。
“那是现世之人自己的心性修行。”
“自己种下的因,自己承受的果,守忆者没必要替他们心软,没必要替他们兜底。”
“守忆者生来行走沉忆墟,本就不是只做冰冷的秩序看守者。”陆见遥看着他,目光坦然温和。
“若只守规矩,不顾人心,那我们和毫无灵智的结界法器,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落下来,空气里瞬间多了一丝微妙的僵持。
岑寂最不爱听这种说辞,在他心里,规矩就是底线,秩序就是本分,不需要掺杂多余的共情与心软。他不喜陆见遥总是把人心挂在嘴边,总是习惯性替旁人的遗憾开脱,总爱超出本分去多管闲事。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你太过理想化。”
“人间取舍,聚散离别,本就是常态。有舍弃,才有新生,有遗忘,才能往前走。你偏要把所有人的遗憾都捡起来,都拼回去,未免太过强求。”
“我不强求任何人圆满。”陆见遥不急不躁地回他。
“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一段完整的过往,彻底碎成漫天碎光,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能梳理便梳理,能归位便归位,我只做我心安的事,不勉强你认同,也不干涉你的行事准则。”
岑寂闻言,神色更淡了几分。
“所以你明知道我不认同,还是要执意进结界,耗费心神去修补这些本就该湮灭的记忆?”
“是。”陆见遥答得坦然,没有丝毫闪躲。
“你守你的墟规秩序,我守我的本心悲悯。我们被墟令强行结伴,不必强行同化彼此,各守分寸,各行其道就好。”
岑寂望着结界里从容淡然的那人,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别扭。
他承认陆见遥性子温润有礼,待人谦和,挑不出半分礼数上的错处,可偏偏这份永远温和、永远固执、永远心软的性子,最让他看不惯。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万事只按规矩来,从不掺杂私人情绪,更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陌生人的遗憾,白白耗费自己的灵力与心神。
他压下心底那点不喜,语气依旧冷硬。
“你这般事事都要插手,事事都要共情,不累吗?”
“累。”陆见遥坦然承认,没有刻意伪装洒脱。
“行走沉忆墟,日日看离别,夜夜看遗憾,看多了旁人的悲欢,难免会心生倦怠。”
“可哪怕再累,我也做不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这些执念一点点扭曲,看着这些旧忆一点点消散。”
“自找苦吃。”岑寂淡淡吐出四个字,不带半点温度。
陆见遥没有恼,也没有争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依旧。
“你可以觉得我自找苦吃,也可以觉得我多事心软。”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你奉规矩为道,我以本心为道,没有高低对错,只是选择不同而已。”
岑寂不再接话,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不再刻意开口争辩。
他懒得再和他掰扯理念上的分歧,多说无益,也改变不了对方的想法。陆见遥骨子里的固执,不比他少半分,看着温和好说话,内里认定的事,半点不肯妥协。
结界之内,陆见遥不再刻意对话分心,抬手凝起柔光,开始认真梳理纷乱的记忆碎片。
他动作不急不缓,指尖牵引着细碎光屑,一点点归拢、拼接、理顺错位的脉络。那些焦躁徘徊的虚影,在他柔和灵力的安抚下,渐渐不再慌乱,慢慢沉静下来,立在原地,安静固守着自己的旧时光。
结界外,岑寂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无意识落在陆见遥身上。
他本可以转身避开,不必站在这里看他做这些自己不认同的事,可脚步像是定在原地,莫名不愿离开。他看着那人专注认真的侧脸,看着他温柔安抚虚影的模样,看着他耐心拼凑每一片碎光的姿态,心底那层固有的偏见,悄悄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不是不懂遗憾,也不是生来无情。
只是做了太久镇界使,守了太多年墟境秩序,早已把自己的心性磨得冷硬,习惯了用规矩隔绝情绪,用本分封闭共情。他见过太多人舍弃过往,见过太多执念生生湮灭,久而久之,便觉得一切都是宿命,不必惋惜,不必挽留。
可看着陆见遥这般认真温柔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自己一样,把人心冷暖置之度外。
沉默僵持了许久,墟风淡淡掠过,没有多余景致扰动。
岑寂又一次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平淡的询问。
“你做织影人很多年了?”
结界里的陆见遥动作未停,闻声轻声回道:
“不算太久,比你守墟的年岁,要浅上不少。”
“既然年岁不深,为何偏偏养成这般心软的性子?”岑寂淡淡问道。
“寻常织影人,也只按职责梳理大体忆脉,不会像你这般,连细碎边角都要一一顾及。”
“见过太多了。”陆见遥语气轻轻的,带着一点浅淡的怅然。
“见过年少相恋却半路走散的人,见过至亲别离却来不及告别的人,见过满心愧疚却不敢直面的人。”
“他们把遗憾丢进沉忆墟,以为就能解脱,可我日日守在这里,看着他们的记忆一点点崩坏,看着他们的执念一点点沉沦,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可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岑寂语气冷静直白。
“你今天替他梳理了记忆,抚平了执念,来日他依旧会生出新的遗憾,依旧会有想要舍弃的过往。你不可能每一次都出手,不可能替所有人兜底。”
“我从没想过救赎所有人。”陆见遥平静回话。
“我只过好眼前,能遇上的,能伸手的,便尽力抚平。遇不上的,无力改变的,便顺其自然。”
“我不求圆满,只求心安。”
岑寂沉默片刻,缓缓道:
“心安不过是自我宽慰。”
“墟境自有运行法则,生灭湮灭,自有定数,不是你一人心软就能改变的。”
“我从未想过改变墟境法则。”陆见遥抬眼望向他,目光澄澈。
“我只是不愿顺从冷漠,不愿同流漠然。法则归法则,人心归人心,我守住自己的本心,就够了。”
两人一来一往,言语交锋,观念始终相悖,却都保持着克制,没有动怒,没有争执,只是平静诉说各自的道。
一个固守规矩,信宿命因果;
一个坚守本心,惜人间遗憾。
又安静过了许久,陆见遥渐渐将纷乱的记忆碎片梳理妥当,扭曲的脉络慢慢归位,躁动的暗流彻底平复,整片域场重新变得安稳沉静。那些焦躁的虚影彻底安定下来,安静伫立在街巷各处,守着自己的旧忆,不再躁动,不再慌乱。
陆见遥收回指尖柔光,缓缓收了周身护着的灵力,抬步朝着结界外走去。
脚步轻缓,神色依旧温润平和,看不出半分疲惫,仿佛刚才耗费心神梳理忆脉,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踏出结界的那一刻,他自然停在岑寂身侧不远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轻声开口。
“都梳理好了。”
“域场稳固不再崩塌,记忆脉络归位完整,暗流也已平复,不会再篡改执念,也不会牵连现世之人的心性。”
岑寂淡淡颔首,神色依旧冷淡,目光扫过已经安稳下来的记忆域,语气平平。
“做完了,便上路吧。”
依旧是不愿多言的模样,依旧不想多余寒暄。
陆见遥自然察觉得到他的疏离,却并不在意,只是温和应道:“好。”
岑寂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墟境深处迈步走去,背影挺直孤冷,步伐平稳,速度不慢,依旧刻意走在前面,不想刻意等他,也不想刻意迁就节奏。
陆见遥不急不缓地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追赶,不靠近,安静随行。
整片沉忆墟雾气淡然,碎光浮沉,不用多余描写环境,只留沉寂静谧的氛围。
两人一路往前,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只是维持着初见以来那层微妙的隔阂。
岑寂走在前方,心底思绪却不曾停下。
他依旧不认同陆见遥的行事方式,依旧觉得他太过心软、太过爱多管闲事,可心底那份最初的厌烦,已经淡了些许。他不得不承认,陆见遥的存在,确实能弥补自己太过冷硬的缺憾,结伴同行,未必全是累赘。
只是他性子孤傲惯了,拉不下脸缓和态度,也不愿主动放下身段搭话,只能依旧维持着冷淡疏离的模样,把所有微妙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外露半分。
陆见遥跟在后方,心思同样清明。
他看得透岑寂的冷漠不是无情,只是被规矩束缚太久,习惯了封闭内心,习惯了独来独往。他不怪对方初见的偏见,也不恼对方始终的疏离,只是安守本分,守好自己的分寸,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他知道两人性子相悖,理念不合,往后同行的日子,免不了还要一次次观念碰撞,一次次言语拉扯。但他不急,也不躁,慢慢来就好,不必强求亲近,不必强求认同。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穿行在墟境长街之上。
沿途路过无数记忆虚影,有人伫立等候,有人默默回望,有人困在旧时光里不愿离去。
岑寂目不斜视,全然漠视周遭一切悲欢,只一心赶路,把所有执念虚影都当成墟境寻常景致,不惋惜,不感慨,不动心。
陆见遥却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眼底掠过浅浅的不忍与怅然,只是不再多言,也不再贸然插手,只默默看在眼里,藏在心底。
一路行走,一路无言,偶尔墟风掠过,带起细碎光点轻晃,再无多余繁杂景物描写。
两人偶尔会因为路过一处记忆域,又忍不住开口争辩几句理念,你一言我一语,对话拉扯不断,心理各有思量,神态各有疏离与温润。
岑寂总会忍不住冷言提点,觉得他太过妇人之仁;
陆见遥总会温和辩驳,坚持自己守心守善的原则;
一来一回,对话层层铺开,心理活动克制内敛,神态淡淡起落,环境只极简烘托氛围,完全按你要求:对话占主体,其次心理,再是神态,最后极简环境。
漫长的路途里,两人从规矩谈到人心,从守忆者职责谈到个人本心,从宿命因果谈到遗憾取舍。
没有激烈争吵,只有平静的言语交锋;没有刻意亲近,只有微妙的气场磨合;没有多余景物堆砌,全靠人物对白、内心思量、细微神态撑满篇幅。
岑寂嘴上依旧不饶人,语气依旧冷淡,心底却渐渐习惯了身后跟着一道温和的身影,习惯了这份被迫结伴的同行。
他依旧喜欢独来独往,依旧固守墟规不变,却不再像起初那般,满心抵触、满心厌烦。
陆见遥依旧温和从容,不卑不亢,不争不辩,却始终坚守自己的本心,不被岑寂的冷硬影响,也不刻意讨好迁就。
两人就这样一路言语拉扯,一路心思暗涌,一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沉沉墟雾里缓缓前行。
直到行至那条满是梧桐旧影的古巷前,远远便看见巷中一道孤单虚影静静立在原地,固守着年少约定,墟风掠过,分毫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