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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可能的 拐杖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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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杖哐当砸在地上,时间突然静止。
紊乱的鼻息撩过周义脖颈,夏莹打着节拍,也听到他同样混乱的心跳。
她凑上他耳尖,咬牙切齿:“继续吗?”
如果感情消失,也许她的怨恨与难过就可以少一些。
周义没有拐杖,整个人趴到夏莹身上。山峦起伏,撩得他大脑空白。
想念了四年的怀抱,如真似幻。
怀中人皮肤滚烫,重得惊人,而那老牛般的喘气声,越来越沉,陈夏莹听着,眼泪悄悄流下来:“为什么要走?”
原来爱到极致时会对所有他不在的时间饱含恨意,情绪和行为都如此失控。
周义依然静默无声。
时间分秒过去,周义浑身肌肉突然鼓起,右手托住她脊背,猛然翻身,将夏莹压制在门板上。
破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人彻底鼻尖抵鼻尖。
周义眼底泛着红色,左手轻撵她唇瓣,鼻息烫人:“没可能的。”
他们断掉的感情就如缺掉的右腿,早就没有了可能。这话虽是说给夏莹听的,但周义更想警告自己。
他狠力放开她,意欲抽身。
夏莹在学校同样健身,力气也不小,她使劲掰过周义离开的脖子,强劲吻了上去。
记忆瞬间如潮水滔滔奔涌而来,十九岁生日,周义坐了二十小时硬座,出现在她宿舍楼下,他送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捧着插着蜡烛的纸杯蛋糕说:“生日快乐!”。
二十一岁生日,周义风尘扑扑抱着蛋糕从工地跑来。
二十二岁生日,周义拿出两张机票,他们第一次坐上飞机,来到心心念念的海边,日出十分,夏莹冲着海浪大喊:“大海,你好美!”,像数个从连绵深山走出的孩子一样,对未来充满希望。他们在夜里缠绵、亲吻,对彼此剖出最诚挚的爱。
夏莹的眼泪也奔涌而出。
周义想,不如沉沦一次吧,就最后一次。
屋外雨落,他们一同跌倒在那吱嘎的老床上,夏莹摸到周义残肢,解开裤结,周义终于如梦初醒,触电般弹起来。
他坐到床边,把裤子尝试重新打结,但手抖得厉害,怎么都不成功。
夏莹坐起来,按住他手,气息还带着些微紊乱:“怎么没的?”
周义停下动作,但脸依然深藏在散开的头发里,触及最深层次的自卑,他不愿与夏莹对视。
夏莹过去,掀开他头发:“可是我很想你。”
周义抬起眼,眸子湿漉漉的,夏莹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拨开草丛,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双眼,带着害怕与迷茫。
“工伤。”
周义只记得,那天他起了大早去建筑工地,结果同事操作失误,砸下的预制板要了他右腿。
那一天,他正准备辞职,跟夏莹前往上海,而前一周,他答应参加夏莹毕业典礼。
通往幸福的道路究竟是不是西天取经,他不懂,只知道这平添的最后一难,孙悟空一行人成功了,而他却只能遥遥相望。
夏莹在脑海里使劲搜寻当时的印记,可是她作为第一联系人,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周义嗓音有些嘶哑,整个人了无生气:“我没让他们打给你。”当时他被砸后并未立刻陷入昏迷,夏莹正忙着毕业的事情,他第一反应就是不要让她知道。
酸涩融在夏莹眼底,她声音发起颤:“可是为什么?”
这么大的事情,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整整四年都没有知情的权利。而他们,不是说好了要同甘共苦、相依为命吗?
周义昂起头笑了,只觉老天对他残忍。他高中辍学,没什么大能力,也没有亲人。他收过债,搬过砖,也睡过大街,但就像夏莹同学偷偷告诉他的那样:“他哪哪都配不上她。”
可也只有夏莹知道,奶奶去世后,她的成就全由他一手托举。从深山里走出,她的愿望一直都不是荣华富贵,她只想有一技傍身,能和周义一起,走遍所有想去的地方。
墙上挂钟发出苍老的声音,周义理好衣服,俯身拾起拐杖:“你就在这儿睡吧,床上的东西都是干净的。”
夏莹见他要走,从床上弹起来:“你呢?”
周义拿起保温桶打开门:“朋友家。”
“刘大美女还是刚才那人?”
周义佝偻着背,叹口气:“放过我吧。”
今日白天看到夏莹精神面貌不错,他也就放心了。只是对于这份早已不匹配的感情,他无力再维持。
而这阴暗潮湿之地,夏莹迟早是要离开的。
门框还在晃动,夏莹伫在原地,眼泪成河。
周义滑坐在地,靠着门,泪水也盈满眶。
许久,听到门里没再有声音,他才一瘸一拐去巷口找梁溢之。
梁溢之正磕着瓜子看电视,听到门口有动静,头都懒得扭:“打烊了。”
周义也没说话,直接朝着行军床进发。梁溢之发现动静没变小,这才按下暂停过来看情况。
“哎呀,妈呀!”梁溢之直接给瓜子来了个仙女散花。周义披头散发,隔着老远传播低气压,走得还如那荒野男鬼,梁溢之从没见过他这样,吓得是真不轻。
他跑过来扶住周义,嘴巴却没个把门:“是不是那女的干的?兄弟给你说理去!”
周义懒得跟他废话:“今晚借你床睡。”
“那我呢?”梁溢之说完才意识到这话说的是自讨没趣,赶紧掌嘴。
“刘葉那边你别给我乱叨叨。”刘葉就是刘大美女,在隔壁街上开足浴店,芳名响彻好几里。梁溢之跟里面的秦小妹是相好,经常得空就往那边跑。
梁溢之嘿嘿笑着:“我是谁啊,不说不说。不过明早我不一定起得来,那辆红的你帮我看看。”
周义看着架在龙门举升机上的超跑,揉揉太阳穴:“收了多少钱?”很显然,梁溢之收了大额维修费,但自己搞不定,这才今晚提着饭桶上门献殷勤。
他竖起三根手指,于是挨了周义一拐杖。
“哥,有话好好说。”梁溢之嬉皮笑脸。
周义只觉得自己血压又升了上去。
三年前,他工伤修养后,关了烧烤摊,拿着赔偿金来A市和早些年的兄弟齐胜开了这家汽修店。生意蒸蒸日上,周义也凭借修车技术逐渐在当地修车圈中走红。
树大招风,好景不长,便开始有人半夜来闹事,周义这才知道齐胜开店的资金来源有问题。无奈之下,他用财和武平息完事端之后,就把齐胜的部分转到了当时的学徒工梁溢之名下,自己退居幕后,开了个小修车铺。
梁溢之汽修专业中职毕业,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拼命揽活,但自身能力有限,做的经常跟不上嘴,好在为人仗义,也不乱搞。周义于是充当技术顾问,偶尔做些难搞的活儿,从店里直接抽成。
“哪里坏了?”
梁溢之笑起来,他就知道大哥不会放任不管,于是乐呵呵地说:“车子开起来有点抖。”
周义躺下,手遮住眼睛,回了个“好”。
夏莹打开灯,看到没贴砖的坑洼地面,想起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八年,她走出来了,但周义似乎还在原地。
她坐到床上,闻到被褥上与周义同样的清香气,她抱着,辗转反侧,直到晨光熹微,才完全熟睡过去。
夏莹彻底清醒时已是中午,屋外依旧静悄悄的,她打开门去,发现门口放着个保温桶,下面压着纸条:“饭。”
但修车棚依然还是昨晚收摊时的模样。
夏莹坐在蓬布下吃饭,眼神迷离,嘴里也没什么味道。有人推着车过来,招呼她:“我这车闸坏了,能修吗?”
这边的方言,她听了半天才明白:“哦,可以的。”
她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就把周义的修车摊重新支了起来。
大二的时候,周义也干过这行,当时她有空就去他摊子上学习帮忙,基本上不太复杂的拆装维修她都能干些。
她把外套脱掉,短袖卷成汗衫,修完车闸补轮胎。
周义放心不下夏莹,查完故障位置就立马赶回来,结果看到她脸上的道道机油污渍,脚里灌铅,沉默地站在外围。
秦小妹回了老家,梁溢之一来,刘枼就知道周义这里肯定出了事,软硬兼施,但梁溢之就是宁死不屈。
于是,刘枼亲自跑过来,跟着周义来到修车棚一探究竟。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摊子上何时蹲了个女主人,她还不认识。
见周义立在旁边扮阴郁雕像,眼睛珠子却对着这女人,她火气立马上来:“这谁啊?”
嗓门足够大,在场的人都纷纷回头。
夏莹凭直觉认出这就是所谓的刘大美女,第一眼,确实漂亮,足够张扬与热烈,有着被偏爱的自信。
被人指着鼻子问,换作儿时的她,定会来个嗓门较量。但如今,她只想安静地做有必要的事情。她擦干额头汗珠,继续拧螺丝。
周义走到夏莹身旁,试图接过扳手:“我来吧。”
夏莹却拍开他手:“我要挣回路费。”
周义拿她依然没有办法,只好坐到旁边,帮她递工具,只要吱声,就被夏莹瞪回去。
放过他可以,但路费必须要拿回来!
刘枼见没人理她,周义还跟个温顺羊羔一样受着女人命令,更觉得天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