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亲我一下》寒七雪

2、指痕 雨天，指痕

　　谢旧没有走远。
　　他站在走廊拐角，后背紧贴墙壁。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碰到江回青手背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没忍住。想扣住那只手，想把他拽进怀里。
　　但他不能。
　　仅仅因为给学生证就触发了影藏规则，因为他的靠近江回青就会头疼，那如果他直接说出来呢，强制分离的话他会被送到哪，江回青又会头疼到什么地步。
　　无论是隐藏规则还是警告，都指向一个事实——系统在实时监控他们，他不敢赌这个可能。
　　谢旧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睛里的东西已经被压回去，只剩温和无害的笑意。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他收起所有表情，转身走进雾里。
　　江回青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旧消失的方向，手伸进胸前口袋。指尖碰到学生证的塑料封套，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
　　头疼没有再发作。但另一种东西取代了它。不是记忆，是空缺。他清楚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一个洞。
　　“Q神。”
　　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回青转过身，把手抽出来。
　　沈渡身后站着七八个人。他们的眼神很统一——像在看救世主。
　　“规则我们已经整理出来了。”沈渡递过来一张纸，字迹潦草，“上课时必须回应老师的问好，不能带错课本，提问必须回答。目前触发过的就这三条。第四条——”
　　“第四条是隐藏规则。”江回青接过来扫了一眼，“玩家之间交换记忆相关物品会触发强制分离。”
　　沈渡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江回青没回答。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和那张学生证放在一起。“今晚所有人待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您呢？”
　　“有事。”
　　两个字落地的同时他已经走出去三步。
　　江回青去了天台。
　　他的腿自己把他带到这里。就像刚才在课堂上回答数学题一样，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清楚这个地方。
　　门没锁，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他走到栏杆边，把学生证掏出来。
　　照片上的自己比现在年轻，表情是笑着的。他不记得自己笑过那样。翻到背面，一行圆珠笔写的字：“找到你了。”
　　不是他的字迹。他认得自己的字，冷淡潦草。这行字太温柔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匕首。
　　来人是沈渡。
　　“Q神，我建议你还是跟我们一起。”沈渡站在天台门口，没有贸然靠近，“这个副本没那么简单，刚才又触发了一条规则。”
　　“什么规则？”
　　“不能在非上课时间进入教室。老王——就是那个穿灰外套的，他回去拿水杯，一进教室门，灯全灭了，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就在走廊尽头了。腿断了。”
　　江回青皱眉。“他还活着？”
　　“活着。但副本不会给他治伤。剩下的七十个小时他只能拖着断腿跑。”
　　江回青把学生证收回口袋，走向门口。“带我去看他。”
　　沈渡点头，转身带路。
　　下楼的时候沈渡走在他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想问什么？”江回青说。
　　“那个新人。”沈渡斟酌了一下措辞，“E级进C级本，历史上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您认识他？”
　　江回青沉默了两秒。“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
　　“到了。”
　　江回青打断他，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老王靠在墙根坐着。右腿从膝盖以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裤腿上全是灰。旁边蹲着两个人，一个在给他绑绷带，一个在递水。
　　江回青蹲下来看了一眼。“骨头断了，不是错位。绷带没用。”
　　老王脸色发白，咬着牙没出声。
　　“能撑吗？”
　　老王点头。
　　江回青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还有谁触发过规则？”
　　沉默。
　　“说出来。现在瞒着等于后面送死。”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了举手。“我上课的时候动了一下手机。规则说上课要保持安静，但我没有离开座位，也没有出声。张茹看了我一眼，没有惩罚。”
　　“那是警告。”江回青说，“副本第一次通常会放过你。第二次就不会了。”
　　林栀缩了缩脖子。
　　“还有吗？”
　　没人说话。
　　江回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三分。距离第一天结束还有大约九个小时。夜晚才是副本真正的开始。
　　“所有人现在开始清点自己身上的物品。任何不属于副本生成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什么叫不属于副本生成的？”有人问。
　　“你进副本之前就有的。比如——”江回青顿了一下，“比如别人给你的东西。”
　　他自己先动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试卷，展开。
　　数学试卷。抬头“隗序中学高三一班”，姓名栏写着“谢旧”。
　　他把试卷放在地上。
　　有人跟着掏出了东西。一支笔，一张纸条，一个钥匙扣。东西不大，但每一样上面都有别人的笔迹、别人的气息、别人的记忆。
　　江回青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放在一起。不要单独携带。隐藏规则针对的是交换行为，不是拥有行为。但只要这些东西在谁身上，系统就有可能判定为‘持有他人记忆物品’。风险自己承担。”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林栀第一个把纸条丢到了试卷旁边。其他人跟着照做。
　　只有一个人没动。
　　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帽兜没摘，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你。”江回青看着他。
　　男生抬起头。脸被帽兜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我没什么可交的。”
　　声音很平。没有慌张，也没有刻意镇定。
　　江回青看了他两秒。“你叫什么？”
　　“何深。”
　　何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左手也是空的。
　　江回青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
　　“找安全屋。C级本晚上会有怪物刷新。待在这里等于等死。”
　　化学实验室。
　　江回青选了这个房间作为今晚的据点。理由很简单：只有一个门，窗户全部封死，通风管道太窄怪物进不来。
　　他把所有易燃品堆在门口，用酒精在周围画了一圈。
　　“怪物不会跨火。但不保证百分之百有效。晚上轮流守夜。”
　　玩家们陆续搬进来。有人在搬桌椅挡住门，有人在清点食物和水。十九个人挤在一间实验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混合的气味。
　　江回青靠在墙角，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那张试卷上的名字。谢旧。谢旧。谢旧。
　　他不记得这个人。但他的手指记得那张纸的触感。他的眼睛记得那两个字的结构。他的心跳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会加快半拍。
　　这不是副本机制。
　　这是他的身体在背叛他的记忆。
　　手机震动。
　　【存活时间：8小时47分。当前存活人数：20人。】
　　二十人，一个没少。
　　江回青睁开眼，扫了一圈。
　　沈渡在门口守着。林栀在窗边。老王靠在墙角。何深一个人坐在通风橱旁边，帽兜又戴上了。
　　没有谢旧。
　　他数了一遍。十九个。加上谢旧才是二十。但谢旧不在。
　　江回青站起来。
　　“Q神？”沈渡看向他。
　　“少了一个人。”
　　“不可能——”
　　“你点的是十九个。”江回青走向门口。
　　沈渡脸色一变，低头重新数了一遍。
　　江回青推开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灯管全灭了。只有实验室里透出去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黑色的雾，浓稠得像墨汁，正在缓慢地向中间推进。
　　手机震动。
　　【夜间模式已开启。雾中随机刷新怪物。请玩家待在安全区域。】
　　【安全区域：当前剩余1处。】
　　江回青没有犹豫，走进黑暗里。
　　黑雾迎面扑来。能见度不到一米。他抽出匕首，黑色刀身在黑雾里几乎隐形。
　　走了大约三十步。
　　雾里出现了一个影子。蹲在地上，校服被雾浸湿，肩膀微微发抖。
　　谢旧。
　　他蹲在走廊正中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江回青停住了脚步。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你怎么出来了？”谢旧的声音有点哑。
　　江回青没回答。他蹲下来，抓住谢旧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手指碰到谢旧皮肤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手臂。不是头疼，是另一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强行激活。
　　谢旧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别碰我。”江回青说。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雾里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
　　“跑。”江回青说。
　　他拽着谢旧往回跑。黑雾在身后追赶，声音越来越近。
　　实验室的门在视野尽头亮着，橙黄色的光。
　　江回青把谢旧先推了进去。他自己最后进去，转身关门时，一只灰白色的手从雾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又细又长，像竹节。
　　门关上了。手被夹断，落在地上变成一摊粉末。
　　江回青背靠着门，喘了几口气。
　　所有人都在看他，准确地说，是在看他身后的谢旧。
　　沈渡的脸色很难看。“你出去就是为了找他？”
　　江回青没有回答。他松开谢旧的手腕，走到墙角坐下去。
　　手指还在发麻。
　　谢旧站在门口，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无害。他翻过手腕看了一眼，上面有五道红印，很重。
　　他笑了一下。
　　何深靠在通风橱旁边，帽兜下的眼睛一直看着谢旧。从谢旧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谢旧似乎感觉到了，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何深先移开了视线。
　　江回青闭着眼靠在墙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下雨天，很大很大的雨。一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朝他伸出手。那只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画面消失。
　　他睁开眼。
　　谢旧已经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靠着墙坐下来。和他之间隔着十几个人。
　　但谢旧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隔着人群，隔着雾气，隔着三年的空白。
　　江回青闭上眼。
　　那个画面又回来了。下雨天。伸出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只在雨里发抖的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和今天谢旧手指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