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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一暑假, ...

  •   大一暑假,我和同学做的民俗主题的社会实践,想着轻松一点,干脆找各自家里的资源。他们都是城里人,祖上早早发达起来,“老家”也还是在城里,只有冒沙井算那么个“资源”,我只好托我爸打电话回去问问,得了族里的允诺,于是定下这么个实践地点。
      暑假的第一个月中,我们分批从全国各地出发,在长沙市区集合,我再带着他们搭车回到冒沙井。
      这是我第一次在非年节期间主动回来,村里的亲戚都很高兴,觉得我还是记得自己的根是哪里的。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叔早早地就在家里等着,这老小子看我们队伍里有女生,把我拉到角落里挤眉弄眼。
      我无语地给他指队伍里另一个男同学,他俩正在眉来眼去:“看到了吗,搞明恋呢。”
      三叔嘿嘿笑得猥琐:“大侄子你不行啊。”
      我懒得理他,招呼我的同学先去放行李。队伍里有两个女生,他们自然一间,住二楼;除我外还有两名男同学,和我一起住一楼的空房间。
      收拾完后三叔带我们去隔壁家蹭饭吃,亲戚听说都是我的同年级同学,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一边给他儿子夹菜一边说:“哎呀,都是高材生,那要多吃点,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至于我和我三叔,他向来名声不好,我是个“不亲家里”的人,加上知根知底,私底下也不知道编排了我们家多少,就没怎么搭理我们俩,尽是和我同学问问题,然后再扯到他儿子身上。
      晚上歇了会后我们在院子里开了次小会,大致确定接下来几天的计划。其中有一项是要进吴家的祠堂,我和我三叔都说不准,打电话问了我爷爷。他是现任吴家的族长,族里很多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爷爷说他不反对我们去祠堂,要是他同意了也不会有人拦着我们,但祠堂总归是吴家的,有意见的人难免碎嘴。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我一个人进去,这样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我开着免提,周围人都听得到他的话,最后我们决定按我爷爷说的做,我自己进去祠堂。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开始了实践,其他人按计划去走访调查,我手里捏着昨天晚上写的要我做的事情的单子,推开祠堂大门。
      这地方我很少来,以前也没有太注意过里面的陈设,这才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密密麻麻的牌位摆得我眼花,据老人说,牌位前供桌上的蜡烛是不能灭的。
      每天晚上我们都拿当天的记录出来讨论,第二天再根据情况调整计划。因为先前只给我安排了祠堂的任务,我花了两天多的时间就结束自己的部分了。考虑到原始材料比较凌乱,他们就让我白天留下来整理归类这些内容,免得没事做。
      但其实这也是很轻松的任务,他们都在室外顶着大太阳奔波,我可以坐在房间里吹风扇,还能安心睡到自然醒。某天实在太热,他们出门没多久就折返回来了,看见我在躺椅上睡得正香,一个和我熟悉的男同学一把把我薅起来要我干活。
      我说我干完了,他还不信,我趿着拖鞋把整理好的材料拿给他,里面夹了顺带几张族里的志记。这东西带不走,也不确定有没有用,先留数据以防万一。
      他说看在我出了实践场地的份上原谅我了,轻松点就轻松点吧。我翻了个白眼,用扇子打开他要来摸我脑袋的手,问他怎么回来了。
      “还不是太热了,出门不到十分钟就全是汗,今天估计要下午三四点才能出去了。”
      趁这个机会,大家围坐在客厅里无聊,开始和我聊起我家里的情况。
      我隐去那些灰色的东西,草草说了吴家以前都在长沙这一带发展、小有名声,后来我爷爷因为战乱逃难到了杭州,遇到我奶奶就此在杭州安定下来云云。
      我讲完后又让其他人分享各自的家庭背景,所有人都轮了一圈,外面的太阳也没那么毒辣,可以出门继续活动了。
      我想着回房间拿本书看,有个女同学拦住了我,指着手上的材料问我吴家祠堂的问题。因为不能拍照,里面的一切内容都是我自己写字记录下来的。
      她说:“你们祠堂里都是牌位吗,没有什么人像神像之类的?我以往和家里人去祭拜,放骨灰的那个祠堂里是有土地公的,骨灰盒上也有照片。”
      她一说,我发现我还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临时决定和他们一起出门,再去一趟祠堂。
      我又花了一个小时补全记录,出来时天还早。我琢磨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收进背包里,整理好衣服和鞋带,按着不太清晰的记忆往后山上去。
      因为女同学的话,我短暂地回忆起了小时候那段走丢的经历。大部分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唯独那尊神像还有清晰的印象。如今想起来,那实在不符合传统的神像风格,不像是用于祭拜,更像是一种现代主义雕塑。
      去隔壁村有条土路,我走过好多次,只是每次到岔路口都选择另外一条不往那个方向去的路,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这种方法去那里。
      我小时候不至于傻到往高处跑,所以应该是斜向下绕着山转了半圈去到另一边的村子里了。这附近只有我们两家,祠堂对一个家族来说是有象征性的建筑,不至于单独修在远离族人聚居的地方。只要去到那个村子,四处找找应该就能寻到那间祠堂。
      现实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在见到村子之前我就在树冠的缝隙里发现一角飞檐,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那间祠堂。
      因为已经记不得了,我无法比较它与记忆中的样子。门是开着的,我不敢贸然进入打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请问有人在吗?”
      内堂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他是小时候帮过我的那个人。
      他问:“你是?”
      我冲他笑:“叔,我小时候在林子里跑丢过,是您把我送回去的。都过去十多年了,还记得我不?”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我,拉我进去坐。他用长辈看晚辈的目光打量我,感慨道:“十多年过去了,你都这么大了,也难为你还记得我。”
      我说:“您算我的救命恩人,怎么能忘记呢?”
      他摆摆手:“救命恩人算不上,举手之劳罢了,总不好让你一个孩子大晚上的在外面受苦。”
      我们聊了一阵,他问我怎么突然来找他,我简单解释了自己暑假回来做社会实践,经同学的话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顺道过来看看。
      说到这,我问他:“对了,叔,我能看看你们族长的那尊像吗?”
      他二话没说领我去看,我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它。这尊神像的精细程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麒麟栩栩如生,那族长身形修长,动作十分有力,脸上是一副平淡的表情。最关键的是,那是张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脸。
      我表达了我的疑惑,他说这就是他们的族长,我恭维道:“那真的是年轻有为啊!”
      他见我似乎对他们的族长有兴趣,坐下来给我仔细讲了讲他的事迹。
      据他所说,他们家族来自东北,这里的是其中一支,逃难来的长沙。这位族长不生在东北,是在西南长大的,后来才被带回去培养。
      那时候族里发生大变故,上一任族长去世,因为局势需要和自身实力,他成为了新的族长,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整个家族。
      我想着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就有如此成就,真是个难得的人物,要是在古时候必然能做个枭雄。
      我问他:“之后呢?族长不是救了整个家族吗,为什么你们又要逃难到长沙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族长虽然保下了我们,自己却不知所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但过往的仇敌再也没找过我们麻烦,我们猜测是他独自解决了。逃难是因为东三省沦陷,族里大批青壮年死在了那里,剩下的一批人被迫南迁以保存有生力量。不过如果没有族长先前的努力,我们恐怕也无法活着到这里。”
      战乱啊,那确实不是凭一己之力能够抵抗的,更何况是如此年轻的一个人?
      我还想与他再聊一些,兜里的电话却响了,是我三叔打来的,问我在哪,我的那些同学都已经回去了。
      我让他们先吃饭,不用管我,因为一些素材跑远了点。我没敢说是在山的另一边,只说是更远的一个村子,回去要走一个多小时。
      三叔听了,让我去大路上等他,他借辆摩托车来接我:“不然等你回来天都黑了。”
      挂完电话,我与他告别。他叫我以后别再来了,冒沙井与他们村关系不好,要被人知道了难免生事,我如今来看他一次已经足够了。
      我嘴上说着“好”,心里却明白迟早会再来。回到大路上,我特地往远走了一段,估摸着差不多了就蹲在原地等我三叔,等到脚麻了才听到摩托轰隆隆的声响。
      我抱怨他来得慢,他骂我自己跑这么远有人接就不错了。路上三叔问我有什么收获,仗着他不知道我们具体的进度,我胡乱选了点已有的收获给他,他果然没发现我在敷衍,一路有说有笑地载我回去。
      我们总共在长沙待了一个星期就各自分散回了家,后面的工作都是线上联系的。开学后结项答辩,我们组的成绩意外地不错,被评为优秀成果,为此还特地下馆子搓了一顿庆祝。
      第二年暑假,我借口说要去湖北旅游,其实偷偷坐火车回了长沙,没告诉任何人,再次敲响祠堂的门。
      他见我又来了,很是惊讶,但终究还是让我进去了。
      自那以后,我每年暑假都来,我也断断续续地了解到更多有关那位少年族长的事,比如他近乎父母双亡的身世。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我的家世不差,父母虽然在我上大学前总是闹离婚,但近些年已经好了很多。爷爷奶奶的感情也很好,他们经常在傍晚手拉手去西湖边散步。甚至于我未成家的二叔三叔,也对我很好,在某些方面我的地位与他们的亲儿子无异。比较起来,这位族长的身世就显得尤为凄惨。
      他还告诉我,族长有过两个名字,一个是成为族长前的,已经不再使用了。他们家族的传统是成为族长的人都会改成一个一模一样的名字,一直到死去卸任,才能从棺材盖上刻的族谱里知晓他原先的名字。
      姓名对人类这种社会性动物来说就仿佛一种皮囊,是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的。在中国传统文化里,甚至名字对一个人的命运都有着深远影响,某些名字“不吉利”就不能用。
      而这位族长临危受命,更改了自己的名字,最初我只感觉这个规矩怪,可是听了更多有关他的经历后,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献祭,把代表着他一部分灵魂与血肉的东西献祭给了这个大家族。
      当然,这话我不敢说出来,是大不敬。
      大五毕业那年,我去得比往常更迟了一点,前段时间都在和室友毕业旅行。如今结束了,我才敢私底下来长沙。
      刚进门,他就告诉我:“明年你不用来了。”
      我以为他又要赶我,无所谓地回答说反正我还是会厚脸皮地来,不料他摇了摇头,说:“明年我就不在这里了,族里前段时间决定要迁回东北本家,在冬天前会离开。”
      他坐到板凳上,深深呼了口气:“有什么问题你就趁着这个机会都问个清楚吧,想必以后不会再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被定在原地。其实这些年我已经听了很多,关于这位族长的生平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可问。
      过了很久,我才干巴巴地说:“叔,其实我还不知道你们姓什么,只听我爸说过你们村都是一个姓。”
      他笑起来,原先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你来这儿这么久原来连我们是哪家都不明白啊?”笑完,他点起根烟,给我报了一个姓。
      这是个很大的姓,在《百家姓》里排得上前几名,从小到大我班上都有同学姓这个。我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他吐了口烟圈,说:“既然如此,那我也问你个问题。”
      我打起精神:“您问。”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们族长的事情?”
      其实我也拿不准这个问题,最开始是因为好奇,临时起意来的,后来往深了,我对这位族长的感觉就变了味。我为他的成就感到敬佩,因为他的经历而哀伤,到最后,我隐隐约约有一些可怜他。
      我说不出最后这个词,人有资格怜悯神明吗?但我知道了他那么多事情,他终究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又为什么会变成神呢?
      他见我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也不强求,在地上按灭烟头,和我说了件从来没有提过的事情:“这神像其实是我雕的,早年间我跟在族长身边做事。我的记性很好,保证雕出来的是我最后见到族长时他的样貌。”
      我“啊”了声,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他们至少在我爷爷出生前就迁过来了,现在早过去了六七十年了,但按他的模样,顶多才四十出头。
      “叔,您不是驴我的吧?”
      他呵呵笑了声:“这是我们家的特殊之处,会比常人更加长寿一点,相对应也老得慢一点。不瞒你说,我们族长的年纪比我还大。”
      “那……那他现在应该几岁了啊?”
      他想了想,说:“该过百了。”
      我无言以对。
      他看向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说:“我不知道族长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活着又为什么不回来。我希望他活着,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我塑了这尊像;我又希望他死了,这样可以不再奔波,但我为一己私欲将他捧上神坛,想必他就算死了也不得安宁。最后我明白,我是希望他像个无所不能的神一样庇护我们。”
      他把目光转向我,与我对视,我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但无端为此感到胆寒:“我因为过去与族长的交集而被选中看守祠堂,这是份荣誉。回东北的时候,我们会把它带走,让他继续保佑我们。”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山下的镇子,我在那里的旅馆有个落脚点。这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熬到天亮商店开业,去买了把铁锤。
      之后,我算准时间,在入夜后重新返回祠堂。
      门依然是开着的,内堂有灯光和谈话声,应该是其他的族人,正在讨论迁回东北的事情。外面没有人,他们可能没有想过会有人偷偷摸摸地来到这里。
      我走到神像前,凝望那张年轻的面孔,看到眼睛干涩才低下头,借着神像前的供桌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很慢地抽完了,剩下的烟蒂被我扔到祠堂的地上。
      抬头时,那不悲不喜的脸被月光映出了一点阴影,倒显出了二三分前所未有的笑意,像是在纵容我。
      我举起手中的铁锤,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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