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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但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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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此刻我已痴痴怔住了,神情呆滞,脑袋也呆滞,什么也想不出来,什么也都听不进去。
如今美人在怀,回头砸吧咂吧才觉察到,那是太兴奋,激着魂了。
此后互相回忆起这段细节,我全然不知他还送了我支青黛,作为烧饼的回礼。
我赶到摊前一顿找,连影子都没有啊。
他安慰我说恐是手脚不干净的人拿了吧,但我垂头往回走时,却听到了他在笑。
于是我审他,他也终于笑着说了实话:
当时看我犯痴,不敢打扰,留着下回来再给也好。
至于这支青黛最终如何,都是后话了。
秋闱中榜后的举子,还要参加“拔萃”的考选,取中才能授官职。
今年拔萃的时间还未定下,所以这段时间探花郎还挺清闲的,平时只是看看书,打发打发来府上道贺的朋友们。
元泰二年秋,关中大雨,长安平地水数尺。
暴雨把人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官府上下忙成一团:
垒筑坝墙,就低排水、转移民众,搭建粥棚...桩桩件件,都需要人手。
因此除了年事已高的老骨头们,其余无论你官职大小,这几天都忙的脚不离地。
“昌儿,如今水涝正凶,你常叔叔救灾救得昨个才累病倒了,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母亲,我意已决,不必再劝,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身为荣安侯府的三公子,赵彦昌知道袭爵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况且他也不想因为争爵位与亲兄长反目成仇。
既有一身才干本领,又怎甘受荫庇的小官之利?
所以他要参加科举,更要抓住赈灾救民这个可以表现自己的大好机会。
回到书房后,他便吩咐身旁的侍从帮他收拾行装。
这救灾一去,起码一旬有余,收拾行囊好后,站在屋子里的他们二人莫名觉得现在们他们就像进京赶考的书生和书童。
很忐忑。
毕竟说和做,是两码事。
出发的那天,赵世昌强硬地拒绝了母亲准备的一马车的东西,轻装上阵。
他可不想被那些人背后嘲笑他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长安西北地势低,因此也涝得最严重。
去那里要路过我的摊子,荣安伯府的车马路边时,我一眼就注意到了。
于是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没想到下一秒三人的目光就撞到了一起。
原来是因为看到身边的侍从一直在注意着什么东西,探花郎顺着目光看去第一次见到了指他石榴的人的真容。
我抬头看见两人正看着我,有些意外。
可赵公子此时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只是草草瞄了我一眼,就专心骑马赶路了。
但侍卫不同,他眼里并没有迫不及待的激动,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告诉我要照顾好自己。
开始下大雨的第二天,他也是这么在摊前叮嘱我的:
“昨日下了一天大雨,看这情况一时半会也停不了了还是收摊吧,姑娘如若染上风寒,得不偿失。”
当时在檐下淋不到一滴雨的我还笑只撑了个伞的他,如今却笑不出来了。
济灾苦劳,一不小心还会染病,你又何尝不该注意身体呢?
下马到了地方才知道,情况比三公子想的还要严重:
积久雨排的雨水已经没过膝盖,大半都在严重的地方,水足以及腰。沿街百姓的房屋泡在水中,某些人家里的瓶瓶罐罐浮在暗黄的水面上,让人无从下手。
在远处的户部侍郎梁大人看到有人过来,快步过来。
还没看到对方的脸,就扯着嗓子喊这个与周围干活的人相比格格不入的两人,来搭把手。
走近看清来者何人后,寒暄也不过几句,立马给两人派活了。
我准备雇个牛车给他送干粮去。
他去了几天,我这心上就挂念了几天,特别是派小六子打听消息后。
虽然荣安伯府的夫人不忍儿子受苦,隔两天就派人送些东西。
可活儿一旦多起来,哪里还有歇的地儿,更顾不上吃饭了,这哪行?
况且公子地位身份有差,待遇终归有别。
第二天一早,我便找好了车子,跟租牛车的大爷再三保证“会注意好牛的情况,不让染疾的人靠近它”后,便把一袋袋干粮和面粉往车上搬。
小六子起得早,知道我今天要去寻它,专门来看我。
“你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要送去这么多,不是说要去看那个侍卫的吗?”
“嗯,这些多吗,我还想要不要再加点。”
小六子看着我垒成小丘的干粮袋子,说:“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我看他如此冥顽不灵,用手给了他一个脑瓜蹦,说:
“灾区就他一个人吗?”
“这不是还有官府吗,你一个平头百姓瞎操什么心!”他犟着脑袋反驳。
“官府在这时候灵不灵,你比我更清楚。”
毕竟两年前关中平原大旱,粮食颗粒无收,若不是我瞧见救了他一把,恐怕面前的这个小孩,现在站在这里都难。
此话一出,他微微一怔,见我仍不停往车上放物品,他突然开口说:
“我陪你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前几日大雨在西北角积的深度快赶上你个子了,你也不怕被冲走?”
“那也不行,秦奶奶说了,洪涝过后时疫最易肆虐,你在这边等着。”
“小爷我身体硬朗的很,倒是你,一个弱女子不说,你知道那边的街路怎么走吗?”
我被他的喋喋不休吵的心烦,转过身按住他的肩膀说: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一个大人还能不识路吗?!”
装载完毕,我蹬木上车,准备出发。
小六子见我丝毫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也急了,也准备爬上牛车。
唉,这脾气真难搞。
我不跟他闹了,一使劲掐住他的腋下,稳稳地把他放在地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听好,我今天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你了,况且你也有任务,江姐姐刚有了身孕,常大哥平时又忙,你替我照顾好他。”
当我载着东西离去时,隐约能感觉到身后江姐姐和小六子的视线久久不散。
我眼眶一湿,继续向前,落雨的长安很冷,但我的心却是暖的。
平常街道上扬着的尘土被雨水附固在了地上,湿滑泥泞,车子经过,泥点横飞。
在路上我还琢磨着怎样让拦守的保卫放我进去救人,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根本没有人拦我:
小厮小吏们有的打着袋子来来往往地奔走着,有的手拿锹和扫帚清理着勉强抢出的道路,有的位于临时搭起来的避难所,看护难民。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气受到官方庇护。
年迈又不幸染疾的老人是没什么救的必要的,有些在水里泡了几天咳嗽不断的人只能转移,如果连医生都摇头,那就生死由命了。
我驾车路过,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从随身带着的袋子里给了他一个烧饼。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从褶皱里露了出来,看着我缓慢地说了句“谢谢”。
可我半天也说不出话,最后问了他负责救灾的官员一般都在哪里。
他一五一十地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诉了我,说完后又深深望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啃起了烧饼。
我奶奶离世前,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她不想在最后麻烦人、欠人情。
恩怨两清,无牵无挂的走,到了地下,才能顺顺利利投个好胎。
我给你烧饼,你替我解惑。
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我猜。
照着他的话,我驱车前往。那地方并不远,但我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不知怎么的,这条街上的老人小孩特别多,还一个个各衫褴褛,三五成群地依偎在一起取暖。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我转头将车驶进了没什么人的小巷里,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决定给他们发些烧饼吃。
一见到有吃的,角落里的人们像躲在暗处的老鼠见到香油灯一样,一哄而上。
但他们不是长安城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他们有礼貌,懂感恩。
或许是第一个领烧饼的小姑娘开了个好头,我送了多少个烧饼,就得到了多少个感谢。
“唉唉唉!那边的人,干什么呢?不去棚里待着,聚在一起干什么呢!”
完了完了,都躲在这里了,怎么还是被逮住了?!!
这话说的我们泛起一阵恐慌,于是发饼和拿饼的速度越来越快。
巷子对面的人看我们还不散开,便气急败坏地走了过来。
“都给你们说了多少次不要扎堆,”身穿轻便袍子的男子无奈地说道,他对着一堆老幼也不好发火。
转头又看到了发干粮的我,皱起眉头说话时,语气间带着不容质疑的强硬:
“这位娘子,这里可不是逞能出风头的地方!你现在已经影响到我们的工作了,请速速离开。”
依我跟人打交道的经验,这是个官,看来正事有戏。
“大人,草民前来是为了寻人,寻到人立即便走。”
“什么人?”
“荣安伯府三公子…呃…的侍卫。”
我还是把“的侍卫”这三个字说了出来。
面前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也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前几日荣安伯府送东西派的人也不是她啊。
但他也懒得再问我缘由了,喊了个小厮让他跑过去叫人,等人转身欲走又吩咐把三公子也喊过来。
等人期间,便有时间盘问我了。我瞧着他是个好人,便将事情告诉了他。
忙了这么久的人难得能歇下来,听上一个八卦,我瞧他还是挺惬意的。
手里拿着烧饼吃的人也是,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我讲故事。
平时的我大大咧咧的,这时竟也被他们盯的不好意思了。
侍卫工作的地方离这里要比公子所在的棚要近,所以先过来了。
看到故事里的男主角登场,这位大人也乐意当回君子,成人之美。
我们两人准备走到一旁说些体己话时,我又回头对他说:“这些人好久都没吃过饭了,能不能让他们吃完烧饼再走?”
他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我也就放心离开了。
等我抬头准备看我朝思暮想的人时,才发现他一直在看我。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和梁大人遇上了?”
“因为我放不下你啊,所以来看看。”
我的回答一点也不矜持端庄识大体,他听后一言不发,脸上表情也让人看不透。
我以为此举太过鲁莽,惹他生气了,便带着哄他的语气问他我是不是太莽撞了。
没想到他没接我话茬,告诉我刚才的人是户部侍郎梁大人。
这个答案在我意料之中,我并不关心,于是我应了一声,继续追问他。
“幸亏你遇上的是梁大人,要不然——”
“要不然,会怎样?”
“没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好好照顾我自己吗...那个牛车,不会是你的吧?”
“我怕你忙起来吃不上饭,给你送些干粮。”
“官府会发的,不用。”
说完还不等我开口,他又说:
“谢谢,我收下了。”
好了,正事就搞定了,可我俩不约而同地都不想走,还想说些什么。
“你先说吧。”
“你们这边没有专门供老幼病残休息的棚子吗,这么多天了怎么街上还有这么多人没转移?”
“昨天开始建了。”
……
“没有了吗?”他这句话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
糟糕糟糕,气氛不妙。不对,是气氛很妙!
“没了啊,一会把烧饼给你,我也该走了。”
“姑娘请留步,相识这么久,还不知其芳名,有空一定登门道谢。”
“杜巧真,你呢?”
“林千飞”
“都亲自登门道谢了,还叫我姑娘吗?”
“那就叫姑娘,恩人?”
“我就给你送了个饼,至于吗?”
“当然是叫娘子啊。”一阵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次他的脸依然红得飞快,我有些羞恼地转过头去,发现开我们玩笑的是他的主子——刚赶过来的赵彦昌。
他盯着四瓣红透的“苹果”,突然对我说:“我好像见过你?”
“公子,她就是扔你石榴的那位姑娘。”
听完这话后,他的表情非常复杂,一瞬一个样:
首先是惊讶,意识到这两人原来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然后是生气,气他的贴身侍卫为什么不和自己讲让他现在才知道;也气我,扔他石榴还看上了他的侍卫,有种自己被我耍了的感觉。
最后就是不满。高门侍卫配商贾女子,勉勉强强吧,但看两人情投意合,他也不好说什么。
注意到这会儿路过的人时不时往我们这里看,我提醒说:“梁大人还在巷子里,我们进去说吧。”
梁大人看到我们三个人进来,三张脸上三个表情,眯着眼笑了起来。
“小赵啊,你这个君子可得成人之美啊。况且这小姑娘独自一人来寻他来还发烧饼给灾民吃,挺不错的。”
我偷偷瞄到他的脸,似乎都能想象出他拿出考察列目本,在“人品”这一栏不情不愿地给我打一个勾了。
“梁大人,我车上的干粮和面粉请您收下吧。干活的人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的,拿个烧饼揣兜里,饿了还能吃几口。”
他连连推拒,哪肯收平民的东西。于是我又退一步,让起码把我做的烧饼收下。
他又拒绝,可听完我刚才说的话后,拒绝的态度还是削减了不少的。
于是我直接把装烧饼的袋子挑拣了出来,让他一回儿找个人搬回去。
不料梁大人却摆摆手,说这不是有人吗,还能搬不动几个袋子吗。
“怎么了?要使唤他你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应该的。”
“哈哈哈哈——”这位平易近人的官老爷顺手拎起一袋,招呼着吃完烧饼的难民们出去。
我又看了林千飞一眼:
察觉到我在看他,他也用如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晴看我。
此刻我想拐他回家的冲动已到达顶峰。
梁大人又开口道:“小赵,你也回家吧。”
“小赵”随即抗议道:“为什么?”
“你常叔叔病好得差不多了,这儿应该回来了,这几天你们肯定很累,回去歇歇吧。”
“可是——”
“我知道,待会儿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这位姑娘你要来吗?”
“我可以等着他吗?”
“你这女子!我何时说要离开,我不去,我的侍卫也别想离开!”
我笑笑,不说话。
赵公子看到我这副德行,好像更气了。
梁大人、赵世昌、林千飞和一位大腹便便的人站在一起交谈,我看那位大人的样子,也不像是久病初愈的样子。
灵丹妙药哪有那么普遍,准是干累了想告假歇一歇——
结果被小辈上了一课,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了,不得以又回来了。
也确实如我所料,据千飞所说,当时他公子的态度非常坚定,但就是拗不过他叔叔。
还是哄他“你的表现连皇上都知道了”,他才回来的。
所以今天来得真值,回来时江姐姐和小六子看完我笑嘻嘻的,也忙转忧为喜,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这么开心。
如愿以偿把心上人追到手,再苦也值得,当然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