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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留名 苏时在听雪 ...

  •   苏时在听雪轩里开始誊诗。

      春桃一早便把书案收拾干净。旧案卷宗暂且挪到旁边,砚台洗过,笔也换了新的。林青卿命人送来一匣细白笺纸,说纸性柔和,不洇墨,誊清诗稿正好。苏时打开匣子时,看见最上头还压着一小张纸,是母亲亲手写的。

      字很端正。

      “慢慢写。”

      只有这三个字。

      苏时看了许久,把那张纸夹进素青色小册子里。

      父亲说,年内不急着刊。可稿子总要先理出来。苏时从前烧过太多,能记得的已经不全。她坐在窗边,从最早写给春桃的几首开始,一句一句想。有些只剩两三句,有些连句序也乱了。她便另起一页,暂且记下,不强行补全。

      午后,雪没有落,天色却低。窗外竹影沉沉,院中风很冷。春桃在一旁替她磨墨,磨一会儿,便忍不住抬头看她。

      “小姐累不累?”

      苏时摇头。

      “还好。”

      春桃便不再劝,只把小铜炉往她脚边推近些。

      誊到黄昏时,纸上已经有了七八首。那些诗不长,字也不浓艳。写春桃,写竹影,写浴房热水,写听雪轩夜里的灯,也写静安寺大殿前那片香烟。苏时一页一页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些诗像从很远的地方被她捡回来。它们曾经烧过,碎过,藏过,如今又一点点落回纸上。

      她写到最后一页,笔尖慢慢停住。

      该署名了。

      案上灯火安静,纸页空白处留着一块很干净的位置。苏时握着笔,手腕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春桃察觉她停得太久,低声问:“小姐?”

      苏时没有答。

      她看着那块空白。

      苏时。

      这两个字她已经写过很多次。小册子里写过,卷宗批注旁写过,给父亲另纸誊写策论时也写过。可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她觉得笔尖如此沉。

      “春桃。”

      “奴婢在。”

      苏时低声问:“你觉得我是谁?”

      春桃手里的墨锭停住。

      她抬头看苏时,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屋里灯火晃了一下,照得她眼睛微微发红。这个问题从前也问过。那时她答,小姐是苏府的二小姐,是苏时小姐。

      可现在,这句话像不够用了。

      春桃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苏时看着她,轻声道:“你不知道。”

      春桃低下头。

      “奴婢……”

      她想说知道。想说小姐就是小姐。可话到了嘴边,竟也觉得轻。旧日的苏时是苏时,如今坐在她面前的也是苏时。一个伤过她,一个教她写字;一个醉着摔东西,一个夜里替她改错字。她们之间明明隔着雷火、生死、身形、记忆,却又共用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家、同一具身体。

      春桃答不出来。

      苏时没有为难她。

      她把笔搁下,起身披了外衣。

      “我出去一会儿。”

      春桃忙站起来:“小姐,天冷。”

      “我去东院。”

      春桃脸色一变。

      苏时看着她:“不用跟太近。”

      春桃握了握手里的墨锭,最后还是点头,取来披风替她系好。

      听雪轩到东厢房并不远。

      只是这条路,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

      院中年节灯笼已经挂起,红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远处厨房有蒸糕的甜气,主院那边隐隐传来丫鬟清点年礼的声音。苏府正在过年,热气从各处冒出来,又在东院门前一点点冷下去。

      东厢房院门仍锁着。

      封条贴在门上,已经换过一次,纸色比最初新,却仍被风吹得边角微卷。门缝里露出一点荒草,石阶上有扫过的痕迹,却没有人进去久留。

      苏时站在门前。

      她没有伸手碰那把锁。

      只是隔着门,望着里面。

      旧苏时醉着回房那夜,曾扶着门框,说头疼。他发冠歪着,衣襟散乱,眼下浮着青影。那时他还是苏府少爷,还是父亲笔下“浮躁、荒疏、不堪”的儿子。再后来,雷火落下。林青卿扑进废墟里,抱住她,哭着叫“时儿”。

      那个“时儿”,究竟是在叫谁?

      她醒来后,所有人都这样叫她。

      母亲叫她时儿,父亲叫她时儿,姐姐后来也叫她苏时。春桃叫她小姐。府里上下慢慢把“二小姐”三个字说顺。没有人给过她另一个名字。

      也没有人问过她,要不要另一个名字。

      她自己也没有问过。

      因为她醒来时什么都没有。没有来处,没有旧事,没有能被叫出口的另一个字。别人把“苏时”递给她,她便应了。像接住衣裳,接住院子,接住父母和姐姐,接住春桃的疤,也接住旧日那个人留下的欠账、银镯和日记。

      这个名字原本属于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可她用了大半年。

      用着它喝药,读书,写诗,去东市还账,给父亲批草稿,也用着它在许府花厅里被人轻慢,被伪本胡乱署名。仔细想来,外面的那些人,甚至从未问过她的名字,只是知道她是“苏家的二小姐”,就够了。

      她不能说它完全属于自己。

      也不能再说它只属于他。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点旧木和尘土的气味。

      苏时站了很久,最后轻轻低下头。

      “我还要用你的名字。”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只是说给门缝里的荒草听。

      “也会替你还一点。”

      她没有等回答。

      门里没有声音。

      旧苏时不会回答她。雷火不会回答她。那间屋子里烧黑的梁木、碎瓦、残墨和床板下的日记,都不会再开口。

      苏时转身往回走。

      春桃远远站在廊下,见她回来,忙迎上去,却没有问她在门前说了什么。只是替她拢了拢披风。

      “小姐手冷了。”

      “嗯。”

      “回屋吧。墨还没干。”

      苏时点头。

      回到听雪轩时,灯仍亮着。案上的诗稿静静铺在那里,末尾那块空白还等着。铜炉里的火微微发红,墨香浮在屋中,比方才更安静。

      苏时坐回案前。

      她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停太久。

      笔尖落下,在诗稿末尾写下两个字:

      苏时。

      写完后,她看着那两个字。

      它们并没有变成另一个名字。没有更适合她的字从天而降,也没有谁来替她把过去和现在分得干干净净。纸上的“苏时”仍旧是旧日那个少爷的名字,也是如今苏府二小姐的名字。

      只是这一回,是她自己写下的。

      不是林青卿哭着叫出来的。

      不是父亲在族谱和公文里必须承认的。

      是她自己在自己的诗稿末尾,一笔一笔写下的。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字,眼睛有些红。

      “小姐……”

      苏时把诗稿放到一边,等墨干。

      随后,她取出素青色小册子。

      这本册子压在枕下许久,里面记过雷击,记过东厢房,记过玉娘和阿萝,也记过刘掌柜账平无谢无怨。苏时翻到新的一页,想了很久,才写下一行字。

      这两个字也是借的。借了,便要替他还点什么。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合上。

      又过了一会儿,她在下面添了一句:

      也要替自己留下点什么。

      墨迹慢慢干了。

      苏时把册子合上,重新压回枕下。

      案上的诗稿仍摊着。

      这一次,她没有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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