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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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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从齿缝间泄出来。
司徒清猛地抬起手臂捂住嘴,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干呕。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她浑身发抖,再也撑不住了。
疯了似的往旁边缩,手脚并用爬开,手指插进碎石和泥泞的血里,满手黏腻。
直到缩到洞穴一角,她才蜷成一团,溺水般地仰头喘气。
本以为这就算了,黑暗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金属擦过石壁的声响。
一道寒光劈头落下,直直朝她砍来!
她本能偏头缩身,刀刃擦过耳际,狠狠斩在身后的石壁上,火星四溅。
然而预想中的第二刀并未落下。
洞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几道兵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低沉的喝骂。
司徒清跌坐在碎石间,借着那一线幽光往前望去。
只见狭窄的洞道里,四五条黑影正缠斗在一起。
居中一个黑衣男子,身形颀长,衣袍已被血浸透,动作渐渐迟缓。
他持剑的手臂微微发颤,每挡下一击,整个人都要往后退半步。
围着他的杀手刀刀狠辣,招招要命。
黑衣男子且战且退,脚下已有些不稳。
司徒清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这时,一个杀手从他侧后方悄然欺近,刀锋无声扬起。
“后面!”司徒清脱口而出。
黑衣男子猛地侧身,险险避开那一刀,却也因此露出破绽,被正面的杀手一剑刺中肩头。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鲜血沿着手臂淌下来,滴在碎石上。
几个杀手的目光齐齐转向了司徒清藏身的角落。
“还有活口。”其中一个哑着嗓子说了句,提刀便朝她走来。
司徒清心头一凛,顾不上浑身的疼痛,翻身便往洞道更深处跑去。
身后脚步声急促逼近,刀锋破空的声音擦着后背掠过,砍在她身旁的石壁上。
她连滚带爬,手掌和膝盖在尖锐的碎石上磨得血肉模糊,却不敢停下一刻。
洞道愈发狭窄,石壁刮得她胳膊与脸颊生疼,她咬着牙拼命往前,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
她回头一瞥,只见那黑衣男子竟挣扎着站了起来,挥剑挡下了追来的杀手,替她争取了几息的功夫。
然而他终究伤得太重。司徒清听见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响,接着是杀手的低语:“死了。”
另一个声音道:“追那个女的,不能留活口。”
司徒清心脏狂跳,前方隐约透出一缕幽光,她加快速度,从洞口探出身去——
水声轰鸣。
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崖顶垂落,砸进下方深潭,激起漫天水雾。
月光下,水面宽阔如镜,波光粼粼,竟是一处不小的深潭。
可她无路可逃,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深水。
她伏在洞口边缘,大口喘着气,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回头望去,洞道里已能看见晃动的刀光。
逃不掉了。
片刻的喘息过去,正当她犹豫着摔死还是砍死哪个痛苦更少的时候,一个杀手便已逼至面前,高高举起长刀——
破空声骤起。
一柄短刀从暗处飞来,正中那杀手后背。
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刀锋擦着司徒清的发顶掠过,钉入身后石壁。
司徒清来不及多想,手边恰好触到一截冰凉的刀柄。
她猛地握紧,横刀一挡,堪堪架住另一人劈来的刀刃,虎口在这一刹那被震得发麻。
就在这时,洞道尽头一道黑影踉跄站起。
那黑衣男子竟还未死,不知哪来的力气,挥剑扑来,一剑刺穿了最后一名杀手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司徒清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
她僵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刀。
黑衣男子刺出这一剑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两晃,重重倒在碎石间,长剑脱手,叮当落地。
司徒清这才回过神来,扔下刀,跌跌撞撞爬到他身边。
他肩头的伤口仍在往外冒血,衣袍已被染透,面色白得像纸,嘴唇发乌,呼吸又浅又急,随时都要断掉。
她伸手探他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翻开他眼皮,瞳孔已有些涣散。
将死之兆……
司徒清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坠落时她能辨出湿气九重之地,此刻这洞穴深处空气潮湿阴冷,必有毒物出没。
她闭上眼,凝神感知周遭的虫息。
指尖在碎石间轻轻叩击,发出低微的震颤,那是苗疆蛊师唤虫的暗号。
不多时,石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条通体乌黑,头呈三角的小蛇缓缓游出,吐着信子,停在司徒清手边。
她面上一喜,捏住蛇头,将它凑近那黑衣男子的脖颈。
小蛇受惊,张口咬下,两颗毒牙深深扎进他颈侧。
他身子猛地一颤,喉间发出模糊的呻吟。
司徒清紧紧按住他,不让他挣动。
这男子唇色发乌,瞳孔涣散,分明是中了刀上淬的剧毒,寻常金创药已无用。毒蛇咬入后,蛇毒与体内残毒相冲,或可激出他最后一口气脉。
几息之后,他原本青灰的面色竟浮上一层薄红,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不再那般细若游丝。
司徒清不敢松懈,撕下衣袖摁住他颈上的伤口止血。
“别死……”她低声说。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黑衣人昏死过去已有一阵。
司徒清正撕下嫁衣的内衬,替他包扎肩头那道最深的伤口,指尖按在他脉搏上,跳得又弱又快。
忽然,他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像是从很深很黑的水底猛然浮上来,瞳孔骤然紧缩,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
他甚至不等看清眼前的人,右手已本能地探向身侧,一把扣住了地上的刀柄。
刀刃横在司徒清与他的脸之间,只隔两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剧烈,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哑又碎,不成字句。
额角的血混着冷汗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力眨眼,却仍然看不清眼前这个红衣女子。
“你是谁?”
那嗓音极低,从喉咙深处挣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的气息。
刀刃向前抵进一分,紧紧贴上她的肌肤,却未割下。
司徒清心跳得很快,面上却不敢露怯。
她慢慢侧过头,避开刀锋的方向,余光借着月光看他。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全貌,只看见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除却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我……”她刚想开口,却见他忽然松开了按着地面的那只手,一把捂住自己的头。
刀柄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刀刃在她脖颈边滑开半寸,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那把刀终于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
“我……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
他用手掌狠狠拍打自己的太阳穴,额上的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头、好痛……”
司徒清往后挪了半寸,捂住脖子上的血痕,盯着他,心里那点茫然无措忽然就消散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苗疆的阿婆教过她,失了魂的人不能硬拉,越拉越乱,得等他自己浮上来。
这种迹象过了很久,男人的呼吸才渐渐平了一些,肩膀仍在微微颤抖,但已不再那样剧烈。
她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低哑至极的声音,仿佛在重复什么记忆碎片似的,喃喃道:“我是谁……”
司徒清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是在回答她,他是真的在问。
他在问他自己,这种眼神她见过,寨子里有个汉子从山崖上摔下去撞了头,醒来之后谁都不认得,坐在竹楼门口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阿婆说那是魂被撞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符咒还在发烫,铃铛还在响,她没有多少时间跟一个失了忆的人耗。
可她也不能把刀捡起来还给他。
她需要他。
她借着月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视线落在碎石堆里露出的一截金属上。
那是块腰牌,翻倒在碎石里,正面朝上,上头刻着一行字。
柳长风。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沉浸在痛苦中的男人,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受了重伤,失了忆,底子却深得吓人。
这样的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比她自己拖着嫁衣往山上跑强。
何况自己有把握能救他。
“你是真不记得了?”司徒清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那人缓缓抬起头,空茫茫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他的额头上有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浑然不觉。
司徒清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掠过自己前世学过的东西。
苗疆蛊师,控心蛊也好,迷魂香也好,最根本的底子是一样的,驭气驭神。
这个人气息紊乱,心神不稳,正是最容易下手的状态。
她不求控制他多久,只要片刻就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腰牌上的名字含进嘴里,轻轻吐了出来。
“柳郎?”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刀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娘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