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不生向阳花》床垫为什么不吃酸黄瓜

2、第 2 章 接下来

　　接下来的一天两人都没再有交流。放学铃声响的时候，沈祈安几乎是逃一样出了教室。
　　雨停了，空气里还裹着湿意，校服后颈的汗黏着布料，又闷又痒。他没走大路，绕进了巷子里，这里回家比较近。路上的青苔蹭在白鞋上，留下几道印子。书包带勒肩膀的发疼，里面装着新书，学校刚发的，纸页硬邦邦的，硌的他后背发疼。
　　又要交书本费了啊，沈祈安想着。
　　出租屋的门一推就开，一股闷味扑过来。墙皮上的水渍又深了些，像是谁哭花了脸。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先摸出药盒，就着水吃了安神的药。
　　书桌在旁边，破旧的窗帘半掩着，外面阴云还没有散，光透进来是灰的。
　　他坐下来，笔握在手里，半天没写出一个字。眼前总是晃着傅临川的脸，早上抬眼时的冷淡，递过来书的指节，还有看他吃曲奇的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狠狠刺进他心里。
　　墙角的霉斑就像他心底藏了好几年的心事，擦不掉，只会在阴雨天里慢慢地爬。
　　雨又下起来了。
　　就是这样的阴雨天。
　　初二期末，也是这么大的雨，放学路上的积水没过了鞋底。傅临川骑车在前面，喊他快点，说要带他去新开的店买蛋糕。他在后面追，喊着“你慢点儿“，雨水灌进喉咙里，冷得他打颤，却一点都不觉得烦。
　　路口的老红绿灯因为雨太大停电，货车的灯光刺过来，他只记得傅临川猛地回头，然后一股力气把他推出去，自己被撞在积水里。
　　玻璃碎裂的声音，刹车声，人群的尖叫，还有雨水砸在脸上的疼。他扑过去抱傅临川，雨水混着血水，滴在他的手上、脸上。他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傅临川的眼睛却慢慢闭上了。
　　后来傅临川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不记得他了。
　　那场车祸后没多久，傅家就匆匆搬离了这个小区，悄无声息的转去了别的学校，断了过往所有的牵连。
　　医生说，是车祸撞坏了记忆，有些片段没了。傅临川的妈妈在病房外哭着骂他，说如果不是他缠着傅临川买什么破蛋糕就不会出事。沈祈安没反驳，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像个透明的罪人。
　　祈安，祈安。
　　沈祈安是早产儿，身子弱，他名字里的祈安是父母期盼他一生平安顺遂，可偏偏从年少起就满是坎坷，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用美工刀划了自己的手臂，血珠渗出来的时候，他才觉得心里不是空的，不是只会给人带来麻烦的怪物。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一直下着雨。失眠，胃疼，情绪低落到极致，后来去医院做了全套心理测评，花了不少钱，白纸黑字的诊断书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中度抑郁伴随焦虑障碍。药开了一堆，可心里的窟窿却怎么也补不上。
　　办了转学，沈祈安以为自己会这样过完平淡的一生，命运却又使他们相遇。
　　门锁响了，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
　　沈祈安猛地回神，笔芯也折断了，铅芯碎在作业本上，留下片黑印子。他慌忙用橡皮擦，还是留着印子。
　　“安安，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菜市场的烟火气。她的头发沾了点雨丝，额前碎发湿了几缕，脸上是洗不掉的疲惫，可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挤出了笑，“今天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同学都……挺照顾我的。”
　　母亲放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和一条鲫鱼，水珠顺着袋角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那就好，我还怕你不习惯呢。新学校人少，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正好安安静静读书。”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洗菜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风声。“我今天给你炖鱼汤，多喝点。”
　　沈祈安“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盯着作业本上的题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知道母亲在瞒他，瞒她打两份工的辛苦，瞒她在医院外面哭到发抖的样子；他也在瞒她，瞒他药盒里少得越来越快的药片，瞒他手臂上旧疤旁边添的新伤，瞒他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到胃抽搐的样子。两个人都在演戏，演一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剧本，谁也不敢先喊停。
　　晚饭的时候，鱼汤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鱼。
　　“新同桌怎么样？没欺负你吧？”
　　沈祈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没有，他……挺安静的，没怎么说话。”
　　母亲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也别总闷着，有事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不清的说：“知道了妈。”
　　吃完饭，他回到书桌前，天已经黑透了。窗外又下起了雨，打在玻璃上，噼啪响。他从书包里拿出傅临川的语文书，他说把书先借给他，让他补补以前的笔记。沈祈安翻到今天看的那页，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笔记，胃里又开始隐隐发疼，但是不能再多吃药了。
　　写完作业，收拾好书包。
　　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坐在傅临川旁边，还要装作不认识他，装作那个阴雨天的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噩梦。
　　雨还在下，和那天一样，和今天早上一样，和他十七岁的每一天一样。
　　沈祈安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听着雨声，只觉得心里又黏又闷，像这间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出租屋，连呼吸都带着霉味。
　　沈祈安睡前看了眼消息，苏晚柠给他发信息了。
　　苏：今天去新学校怎么样
　　沈：挺好的
　　苏：那就行，你别想太多了，和新同学多交朋友
　　沈：我尽量。
　　沈：你和林瑶怎么样，还有王泽宇和陈嘉澍他们。
　　苏：都挺好的，你放心吧。没人欺负你吧？有没有受委屈？
　　苏晚柠是沈祈安在一中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一个很开朗心细的女生。
　　沈祈安盯着屏幕好一会，指尖轻轻敲字。
　　沈：没有的，他们都很友好，氛围也很安静，没有不习惯的
　　苏：那就好，你照顾好自己
　　沈：嗯
　　沈：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关了手机，房间又变回一片死寂。
　　沈祈安没撑多久，呼吸渐渐变慢，变匀，蜷起身子安安静静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