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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相遇 ...


  •   消毒水的味道是整座市立医院永恒不变的基调。

      潮湿、冰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密密麻麻缠绕在住院部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病房,每一寸墙壁的缝隙里。常年不见热烈的烟火气,这里只剩下病痛的压抑,无声的叹息,以及无数被困在阴霾里无法脱身的灵魂。

      暮春的午后,本该是暖意融融的时节。澄澈的日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切割开长长的走廊,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大块明亮的光斑。可这份鲜活的阳光,始终渗不进楼层深处的单人病房,也暖不透蜷缩在病床之上的沈栖雨。

      病房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输液管里药液缓缓滴落的轻响。滴答,滴答,节奏缓慢,像是在无声地数着她沉寂乏味的日子。

      沈栖雨半靠在床头,单薄的身子被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包裹得严严实实。她的身形本就纤细瘦弱,经过这一次剧烈的争执与殴打之后,更是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轻易吹倒。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遮挡住大半苍白的面容。

      后背、腰侧、胳膊,遍布着深浅交错的淤青与磕碰的伤痕。旧伤的印记还牢牢刻在肌肤之上,新的伤痛又层层叠加,皮肉之下始终蔓延着连绵不断的钝痛。只要她稍微挪动一下身体,那尖锐的痛感便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清晰的复盘出昨夜所有的不堪。

      没有人知道,沈栖雨的父母早在她小学时期就已经彻底离婚。

      那段破败不堪的婚姻,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走到了尽头。母亲无法忍受父亲长久的暴戾、酗酒与无休止的冷暴力,拼尽所有力气挣脱了那段泥潭般的关系,早早抽身离开。

      唯独留下了沈栖雨。

      当年的抚养权争执最终落定在父亲手中,理由荒唐又现实。父亲仗着自己经济条件稍好,强硬的夺走了她的抚养权,而母亲彼时势单力薄,只能含泪妥协,独自去往另一座城市打拼。自此之后,沈栖雨便常年跟在父亲身边,被困在了这座压抑的房子里,成为了那段破碎婚姻里唯一的牺牲品。

      这些年,母亲从未停止过想要接走她的念头。距离遥远,生活奔波,加上父亲一直恶意阻挠,每次想要探望沈栖雨都会遭到对方恶意的辱骂与刁难。久而久之,母女之间只能靠着零星的联系相互牵挂,沈栖雨的大半青春,依旧被禁锢在这片冰冷的天地里。

      离婚,并没有成为她的解脱。

      反而让她彻底沦为了父亲宣泄所有负面情绪的唯一出口。在外事业不顺,饮酒颓废,所有的怒火与戾气,都会毫无保留的倾泻在她的身上。没有缘由,没有道理,仅仅只是因为她是那个留在他身边,无力反抗的人。

      昨夜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晚饭的饭菜不合他的心意,醉酒后的男人瞬间暴怒,失去所有理智,狠狠的推搡、打骂,直到沈栖雨重重磕碰在坚硬的桌角,直接昏迷在地,他才骤然惊醒。

      慌乱之下,他将她送进了市立医院,缴纳了基础的住院费用之后,便再也没有露面。仿佛这个被他打伤的女儿,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得知消息的母亲连夜从外地赶了回来,抵达医院的时候,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满身伤痕的沈栖雨,积攒了多年的心疼与愧疚瞬间崩溃大哭。这么多年的遗憾与无力,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这些年她一直默默隐忍,总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女儿彻底从这里带走。而这一次,看着遍体鳞伤的沈栖雨,她再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她下定决心,这一次出院之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彻底将沈栖雨带离这个地狱般的家。

      母亲整日在外奔波,咨询律师,整理资料,坚定的要夺回抚养权。还要时刻提防着前夫的纠缠,整日心力交瘁,根本没有太多时间能够安稳的待在病房里陪伴沈栖雨。

      所以自始至终,偌大的单人病房里,永远只有沈栖雨一个人。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独处。从父母离婚的那一年开始,她就比同龄人更早的学会了沉默与承受。别的孩子还在依偎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学着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与恐惧。亲情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温暖的代名词,而是日复一日的压抑与孤独。

      她平静的接受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这么多年的煎熬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唯一的期盼,就是能够早点离开这里,跟着母亲过上安稳平淡的日子,哪怕清贫,也好过在暴力之中惶惶度日。

      走廊里原本死寂的氛围,在某一个时刻被彻底打破。

      一阵清脆热闹的谈笑声由远及近,少年少女轻快的脚步声错落交织,叽叽喳喳的喧闹声顺着门缝钻进安静的病房,打破了这里长久以来的沉寂。

      沈栖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抗拒。

      她听得出来,这是一群同校学生的声音。她所在的城中中学与这家医院一直有着公益合作,每个周末,学校都会组织各个班级的学生前来住院部开展志愿活动。帮忙整理病房,陪伴孤寡的病患,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

      以往在校期间,每一次的志愿活动,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请假躲避。她天生孤僻冷淡,骨子里带着深深的自卑,根本无法融入那些鲜活又热闹的同龄人之中。在人群里,她永远都是那个缩在角落,透明又沉默的存在。

      此刻听见外面喧闹的人声,她下意识地往病床内侧缩了缩身子,抬手轻轻拉了拉被子,将自己遮掩得更加严实。她惧怕陌生人的打量,惧怕突如其来的关心,那些热烈鲜活的气息,只会让她更加局促不安,无所适从。

      外面的队伍渐渐分散开来,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向不同的病房。清脆的笑声、轻松的交谈声此起彼伏,为压抑沉闷的住院部增添了前所未有的鲜活朝气。少年人的世界无忧无虑,眉眼间尽是未经世事的轻松与烂漫,与这里的压抑格格不入。

      在这群明媚的少年少女之中,陈钰晴是最为亮眼的那一个。

      她是半个月前刚刚转入城中中学的转学生,性格开朗热忱,天生就是耀眼的小太阳。即便来到全新的环境,也没有半分拘谨与陌生,待人温柔真诚,不过短短数日,就已经和班里所有人打成一片,成为了班级里最受欢迎的人。

      这次的医院志愿活动,她是第一个主动报名参与的。心底永远怀揣着纯粹的善意,愿意用自己的微薄之力,去温暖那些身处病痛与孤单之中的人。

      陈钰晴跟在队伍的后半段,步伐慢悠悠的,没有和身边的同学肆意打闹。她一边行走,一边安静打量着走廊两侧排列整齐的病房。纯白的墙壁,单调的房门,处处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压抑,和她平日里热闹温暖的生活截然不同。

      她心里满是对病患的同情,认真的对待着这次志愿活动,只想全心全意做好每一件小事。

      此刻的她,与病房里的沈栖雨,是完完全全活在两个世界的陌生人。

      她们同校同级,年纪相仿,命运的轨迹却在此之前没有产生过半分交集。彼此不知道姓名,不了解性格,从未在校园里有过一面之缘,更是完全不清楚对方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

      陈钰晴从小生活在和睦幸福的家庭里,被父母悉心呵护长大,眼底的干净与明媚,是被爱意浇灌出来的模样。

      而沈栖雨,自父母离婚后就常年独自挣扎在灰暗的泥潭里,被冷漠与暴力包裹,早已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

      一个向阳而生,一个向暗而行。两个极致反差的女孩,在此之前,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陈钰晴一路随意走着,不知不觉间便脱离了热闹的大部队。同学们都结伴去往了靠前的病房,只有她缓步走到了住院部最深处。

      最里侧的这间病房,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在整排病房里,这里安静得过分,没有一丝声响,与周遭的喧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陈钰晴的脚步下意识停在门口,带着一丝浅浅的好奇,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视线落进病房的那一刻,她第一眼便看见了靠在病床上的沈栖雨。

      女孩清瘦单薄,安静的倚靠在床头,长发随意散落,侧脸的线条清冷又柔和。她的周身萦绕着一层极重的疏离感,仿佛自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独自守着自己那片沉寂孤单的小天地。病房内空无一人,没有家属陪护,冷清的模样让人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心疼。

      沈栖雨的感知向来敏锐,多年的警惕与防备,让她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门口那道轻柔的视线。

      她原本望向窗外的目光,缓缓转动,朝着门口的方向望了过去。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是她们人生里的第一次相逢。

      平淡,安静,没有任何预兆。

      沈栖雨的眼眸清冷又沉寂,里面沉淀着多年的孤单、防备,还有长期身处黑暗的淡漠。早已在破碎家庭里练就了一身冰冷的保护色,在对上陈钰晴那双明亮澄澈眼眸的瞬间,她没有丝毫停留,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重新落回窗外,仿佛这场对视从未发生。

      她不愿意被陌生人窥探自己的狼狈,更不需要无关之人的怜悯。父母离异后的多年孤身生活,让她早就学会了独自扛起所有苦难。

      门口的陈钰晴心思细腻,瞬间就读懂了她眼底的孤僻与抗拒。她清楚的明白,这个女孩并不喜欢被外人打扰。

      她没有贸然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问候,只是礼貌又轻柔的对着病床上的沈栖雨轻轻颔首。一个简单的示意,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温柔又得体。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陈钰晴便轻轻放轻脚步,安静转身离开,重新回到了热闹的人群之中。

      自始至终,她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过半句交谈。
      一次短暂的对视,一个礼貌的点头,就是这场初遇的全部。

      轻浅如云烟,转瞬即逝,根本不会在彼此的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于陈钰晴而言,这只是志愿活动里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一个素未谋面的同级同学,转头便会淡忘。她无从知晓这个清冷女孩背后破碎的家庭,无从知晓她父母早已经离婚,更无从知晓她这些年在水深火热里的挣扎。她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短暂相望,而后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

      而病房里的沈栖雨,在她离开之后,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

      陈钰晴身上的光芒太过干净温暖,像一束猝不及防的暖阳,短暂刺破了她常年灰暗的世界。可这份耀眼的温暖,让习惯了黑暗的她格外无措。她不敢触碰,也不敢向往,光亮只会将她所有的伤痕与狼狈映照得一览无余。

      这么多年,父母离婚带来的空缺,父亲的暴戾,母亲的缺席,早已在她心底筑起了厚厚的高墙。她只适合待在自己的角落,安静独处,远离所有的热闹与明媚。

      走廊里的喧闹依旧在继续,少年人的欢声笑语不断回响,热烈的阳光铺满整条走廊,可这一切,都与沈栖雨毫无关系。

      刚才那场短暂的相逢,不过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泛起片刻涟漪之后,便彻底归于沉寂。

      整个下午的时光,就在极致的热闹与极致的冷清之中缓缓流逝。

      夕阳西下之时,学校的志愿队伍全部撤离,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住院部再一次恢复了往日死寂般的安静。

      沈栖雨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漫天橘红色的晚霞,心底一片平和。父母离婚这件事早已在岁月里沉淀,如今唯一的期盼,就是早日被母亲接走,彻底告别这段灰暗的过往。

      走出医院的陈钰晴,和好友并肩走在晚风里,笑意盎然,前路明朗。

      她们依旧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两条平行的人生轨迹,在这间病房里浅浅交汇了一瞬,而后依旧各自向前。

      没有人知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此刻悄然转动。这场平淡到几乎无人记得的初遇,是往后所有羁绊的开端。

      彼时的沈栖雨,依旧带着父母离异的伤痕,在黑暗里独自坚守。
      彼时的陈钰晴,永远活在温柔暖阳里,纯粹又热烈。

      陌路相逢,互不打扰,这是她们此刻最远,也最安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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