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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年春迟,相逢有归期   温子安 ...

  •   温子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桑九池愤愤哼了一声也闭上眼睛,两人就像分居四十年的怨偶,背对着背睡过去。

      直到头顶的天由灰泛白,刺目的阳光从天坑照下来,温子安才徐徐睁开眼睛。

      在阳光下,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呈现出一点淡淡的琥珀色,回了会儿神,他才起身。衣服架在火堆上已经烤干,他随手抓过来穿好。

      按照他昨晚的计划,在他带着桑九池从湖泊上来之后应该沿着那条活水找出去的道路。然而土匪们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上许多,加之桑九池畏水耽误了一些时间,才上岸他们就被追上了。

      情急之下他不慎踩空,掉入深坑,好在深坑之中有水,两人这才无事。后来他抱着昏过去的桑九池沿着坑道往内,就发现了这个宽阔的天坑。

      趁着桑九池还昏着的时候,他点了火,已事先探查了一番。是个很常见的天坑,就像京城里那些七八品的官员一样,到处都是,唯一不寻常的——他抬起脑袋巡视一圈。

      坑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植被,许多是带藤条的攀援植物,而那些它们赖以攀援的东西,是人的骨架。

      不错,这里是个坟场,约莫二三十具骨架零散地分布在这里。许是岁久年深,大部分已经垮塌,东一片,西一个。

      唯一完整的是位于中央的那副,虽然已经成为白骨,但仍旧维持着死去时的姿态:单膝跪地,衣裳还算完整,乃是一件玲珑锻云鹤文武袖,一手搁置在腿上,另一手搭在插入地面的长剑上,似乎是在对什么表示臣服。

      他的身边散落着一些生锈的甲片,温子安用脚尖踢了踢,踹出一块令牌。

      他蹲下去捡令牌,拿起来才发现上面长满了青苔,把原本的痕迹都掩盖住了。

      “老兄,借你衣裳用一下。”说着拎起那尸骨的袖子去抹令牌,上面出现了一些字眼。

      温子安皱眉,低声念道:“伏乞天恩,圣威永存,江海——”

      “温子安!!!”

      高亢的尖叫顿时打破坑底的宁静,温子安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聋了,还不等他回头看看大小姐又怎么了,一具温软的身躯直接扑了上来。

      他本就蹲着重心不稳,被桑九池不管不顾地冲过来,险些摔个狗吃屎与不知何时驾鹤归西的老哥来个亲密接触,他连忙伸出一手撑住地面,五指被散落的甲片咯得生疼。

      “桑九池!”温子安生生忍下把她甩出去的冲动,咬牙切齿道,“你最好有要紧事情。”

      桑九池紧紧地把脸埋在他的颈肩处,声音发紧:“我害怕.....这里好多骨头。”

      “这算要紧事?”

      “这难道不是要紧事吗?我一害怕就心慌,一心慌就气短,一气短就要流眼泪......你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妻子哭无动于衷吗?”

      温子安背着她站起来,“呵呵,现在不是嫌弃我的时候了?”

      “......小侯爷 ,你好小心眼啊。”

      “下去!”

      “不要!”桑九池立马收紧了胳膊,“对不起嘛,小侯爷,你人最好了.....”

      这就是他讨厌桑九池的原因。此人行事毫无底线原则,只要有利自己,管它是撒娇耍赖还是撒泼打滚,她都可以毫无芥蒂地做出来。

      可你偏偏拿她毫无办法,只能顺着她的心意去做。

      不然那把娇滴滴的嗓子哭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了。

      烦死了。

      温子安冷哼一声,嗤笑道:“我有什么好,比不上你谢世子一根手指头。”

      “你好,你最好了。”

      桑九池糯声道,始终不敢抬起脑袋。她察觉到温子安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得伸手戳了戳他,“为什么不走啊?”

      “你认不认得这个?”

      温子安把一块令牌送了过来,那东西上面沾满了灰尘还有泥巴,桑九池不敢碰,便从少年阔肩上探出头张望。

      那是一块长条形的令牌,周围一圈小字是当朝的字,而中央那三个大字却是三百多年前的兰都古字。

      兰都国灭后这字就被废了,温子安问的当是中间那三个大字。

      识得兰都古字的人不多,桑九池之前随着爹娘在南边驻军的时候和一个老夫子学过一段时间。

      她伸出玉洁的指头,隔空指点,红唇一张一启间念出:“昌——平——会。”

      “昌平会?”温子安咻然皱紧了眉头。

      看不见温子安的表情,但能听到声音,也能感觉到身下人突然绷紧的脊背,桑九池不由得也心跳起来,“怎么了?”

      “......没事,后面呢,这后面的字你认识不认识?”

      令牌的背面同样是用兰都古字写的东西,起头三个字倒是都认得的,想来认出的问题不大,只是背面锈得厉害,看得她眼酸了都看不清下面的字迹。

      只好摇头,“不如回去用醋洗洗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

      温子安收了令牌,又在洞内转了几圈,将多少尸骨估算了一遍,又默记下周遭的情况,全程桑九池蜷成了个鹌鹑,始终不敢抬头。

      趴在宽阔的背脊上晃荡,晃着晃着桑九池睡着了,等醒过来的时候,温子安竟是带着她重新回到了林子中。

      她顿时清醒了,湛蓝的天墨绿的林子不真实的像梦一样,不由得暗道这温子安莫不是狗精转世,竟然如此会找路!掉进坑里了也能翻出身来。

      若她晓得温子安是做斥候出身的便不会如此惊讶了。

      在西域大漠里,开路、寻水、刺探军情,八成以上的行动要靠着斥候。有时一阵沙尘暴将做好的标记吹了去,就只能全靠着斥候的记忆来认路了。

      数十万大军的性命压在几个先锋上,温子安那几年硬是练出了一身认路寻路的本事,茫茫大漠尚且困不住他,更遑论这小小的清风山了。

      察觉到背上的人苏醒,温子安松开一只手摸了什么抛上去。

      桑九池接了,摊开手掌一看,是五六枚鲜红的野果。

      她不认识,在南边征讨蛮族的时候,爹再三强调,越鲜艳的东西越有毒,不要轻易吃野果野蕈。

      她想了想,探出手去,“侯爷辛苦了,侯爷吃。”

      温子安看着送到嘴边的果子万分诧异,大有一种桑九池被山精野怪附体的错觉,“你没事吧?发烧了?”

      这就是她讨厌温子安的原因——不解风情,废话特多。

      红艳艳的果子捏在少女细白的指尖上,被穿过林间树梢的阳光一照,透亮亮的特美。

      温子安垂着眼没说话。

      她又把果子往前送了送,低声道:“你是不是嫌弃我?”

      “哇!猜对了呢!”温子安话音刚落,肩头便是沉沉一重,接着,柳絮般铺天盖地的啜泣传了过来。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从来就瞧不上我,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堂堂大将军、小侯爷,怎么可能甘心娶个哭哭啼啼身弱多病的小姐呢......你喜欢的肯定是苏姑娘那种英武矫健的女子——”

      “又来!那个姓苏的到底是谁啊!”温子安停下来跳脚。

      他觉得他要疯了,短短两天的时间里他跳了他二十三年人生中最多的脚,先是被土匪追,然后是这个什劳子姓苏的姑娘。

      苍天大地,他这辈子认识的姑娘,除了他娘和岳母就一个!姓桑!现在正在他背上哭哭啼啼!

      哭得他额角直跳,头疼欲裂,简直生无可恋,他一张嘴咬住那枚果子,吞了下去,果然哭声立刻停了。

      他差点笑出来。

      肩背上一沉,香风扑面,扑得他心烦意乱。

      “怎么样怎么样?麻吗?疼吗?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她絮絮叨叨地问着。

      温子安总算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莫名其妙,嚼着果子道:“不就是正常野果的味道吗?酸酸甜甜的。”

      桑九池闻言仔细打量温子安,见他神色无异,低声道:“看来没毒......”

      这声音极低,若不加留意定是听不见的,然温子安耳力过人,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吃着果子的嘴顿时停下了。

      吧嗒一声,他撒了手,桑九池噔得一声掉进泥地里,沾了满身泥巴,抬头看去,温子安抱着胳膊,呸一声吐掉果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说不心虚是假的,若是那果子真有毒呢?况且温子安能拿给她的,大概也是自己吃过了的......若有人这么对她一片好心......唉,这倒是自己做的过了。

      桑九池爬起来,本想喊住温子安道个歉,但他人已经远远地走开了,恰在这时,两人之间的灌木忽然耸动,冒出一个黑黢黢的人头来!

      “啊!”桑九池转身就跑。

      那人大喊:“池儿!真是你们!太好了!太好了!仙芝!亲家母!孩子们在这里呐!”

      桑九池顿住脚步,泪水顿时翻了出来,是爹!

      “爹!”她大叫着跑过去,扑进桑季礼的怀中,嚎啕大哭,“你们没事就好!吓死女儿了!”

      桑季礼见宝贝闺女一身污糟,不由得也酸了眼眶,但为人父怎可在女儿面前落泪,便仰着头道:“咱们怎么能有事呢?你老爹我可不是吃素的啊,子安呢?”

      话刚说完,温子安就走到了面前,恭敬地唤了一声岳父,见温子安也无大碍终于放下心来。

      林子里昏暗,他没瞧见温子安神色与往日不同,给他掸去肩上的灰尘:“幸得有你,不然九池定是遭了不测了,你母亲和岳母带了人手在此,你们夫妻二人先随她们回去,我与你爹会合去端了清风山的匪巢。”

      说话间夏仙芝和上官蕙及济州人马都循声而来,见了面又是一顿哭哭啼啼,检查伤势,见两人都没什么大碍才终于放心下来。

      夏仙芝仍心有余悸,虽然与上官蕙吵架时总爱挑温子安的刺,但真要到了教训的时候,夏仙芝从来只说自家孩子。

      她心里也清楚,池儿是家里的独苗,打小就被他们惯坏了,虽有个才女的名头,却不是温柔贤惠的性子。说好听叫做活泼,说难听叫做嚣张,有时胡搅蛮缠起来真是够人喝一壶的。

      她心里总觉得有点愧对温子安。

      她转向桑九池,低声道:“这次麻烦不少吧,以后可别再闹了啊,一家人有什么话就好好说,好好讲,别耍小性子了啊。”

      往常她一说这样的话,桑九池定是吐吐舌头就跑,可今儿竟然一反常态,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听训话,还偶尔应两声。

      夏仙芝一脸诧异。上官蕙此时也觉察到不对劲儿,扯过温子安问道:“怎么了?又闹起来了?”

      心里闷得慌,温子安不想多停留,扯过马匹翻身而上。

      “岳父,我与爹同去剿匪,劳驾您护送两位母亲和夫人回京。”说着只略一拱手,打马而去。

      “诶,这......”桑季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头向着自己女儿,“咋啦?你们又吵起来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桑九池满兜的眼泪就包不住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哭什么,平心而论就事论事,该哭的那个人是温子安,一腔好心被如此践踏难道不该哭吗?

      可她就是委屈,尤其是看到温子安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就跑掉的时候.

      她委屈地心里发酸,眼泪扑簌簌直掉。

      桑季礼、夏仙芝、上官蕙都围着问她怎么了,她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在桑季礼的肩上放声大哭:“爹,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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