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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在空白里 离 ...


  •   离职手续走完是那周五下午。

      陈静把他的访客证收了,IT把他的工作账号注销了,那件事就这样了,没有欢送会,没有合影,部门里有几个人说了几句,他们也知道说什么合适,都说得很简短,那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他走出那栋楼,站在楼下的时候,天是那种四月的晴,不特别好,也不差,就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

      之后有一周,他过了一段他工作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日子。

      早上不需要在特定时间起来,没有组会,没有项目截止日期,没有罗明的消息,也没有凌远内部系统的那些通知——那些东西都不在了,那个空白是真实的,不是假期,是一个没有被填满的空间,那个感觉他花了三天才适应。

      第四天,他把桌面整理了一遍,把"证据"文件夹重新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从头看了一遍。

      那个文件夹里有他这半年多整理的所有东西:传播链条分析、五份当事人材料、赵磊的话术文档、方雪的法律意见书、程远两篇报道的链接、行政程序受理编号的截图、补充材料的回执。那些东西放在一起,是一件事的完整记录,那件事从他一个人在桌上看到那个数字开始,走到了一个行政程序的受理编号,走到了程远的两篇报道,走到了三十几个人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说话。

      他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始想一个问题。

      那件事里,他做的那些,最有用的那一步是什么。

      不是最花时间的,不是最复杂的,是最有用的。

      他想了很久,那个答案慢慢清楚了:最有用的那一步,不是分析,不是整理,不是写文档,是有一个地方可以放那些东西,让那些东西可以被看到、可以被用,让梁晨的手写陈述不只是梁晨一个人知道的东西,让那件事从一个人的困境变成一件可以进入程序的材料。

      那个"有一个地方可以放",才是那件事真正有用的地方。

      他把那个想法记在本子上,然后打开消息,给周新发了一条:"有空吗,我想见一面。"

      周新,"什么时候。"

      "你定,"他说。

      周新,"明天,老地方。"

      ---

      他和周新见面的地方是一个茶馆,不是陈屿澈挑的,是两年前周新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他们去的那家,后来偶尔还是去那里,那个地方的茶不特别,但安静,可以说话。

      周新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背包,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陈屿澈,"我在想那个文件夹里,最有用的那一步是什么。"

      周新,"你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他说,"最有用的那一步,是有一个地方可以放那些东西,让那些东西能被找到、能被用,那件事在凌远做不了,凌远的位置决定了它做不了那件事。"

      周新喝了口茶,"那你的意思是,这件事需要一个不一样的位置来做。"

      "嗯,"他说,"那件事我在想,那个位置是什么。"

      周新,"我也在想这件事,"他停了一下,"我跟你说一件事,在你辞职之前我就一直在想,那个想法这段时间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具体了。"

      陈屿澈,"说。"

      "那五个人,梁晨他们,"周新说,"他们找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时机——是已经付了钱、入职了、发现不对劲、退款失败了,然后才找到你,那个时机是最末尾的时机,那件事的损失已经发生了,那个人已经用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在那个工作里待了三个月或者六个月,那件事才到了你这里。"

      他听着,没有说话。

      "但那个损失——那五百块,那三个月——是可以在更早的时候被看见的,"周新说,"如果那个人在付费之前,或者在入职之前,能够看到一些真实的信息,不是平台说的那个成功率,不是城市合伙人PPT里的那个数字,是真实的——这家公司给平台返佣,这个岗位的底薪结构是这样的,这家平台的服务协议里有这一条——那件事如果能在那个时机出现,那个人的损失就不会发生,那件事更有用。"

      陈屿澈,"你在说一个信息平台。"

      "不只是信息,"周新说,"信息平台太大太模糊了,我说的是具体的:一个帮助求职者在决策前看清楚那件事的东西,不是替他们决定,是让他们手里有那些旁人知道但他们不知道的信息——返佣结构是不是公开的,那家公司的真实用工结构是什么,那个平台的服务协议关键条款是什么意思,那些信息存在,但分散在投诉帖、离职员工的评价、法律文件里,没有人帮他们整理过,那件事,是可以做的。"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新说的那个,他听明白了,那是他从那件事里提炼出来的判断——他帮梁晨他们做的那件事,在最末端,那件事可以往前移,移到决策之前,那个位置的东西,不是分析,不是投诉,是信息,是那些本来就存在但没有人整理过的信息,让它变成求职者能用的那种东西。

      "那件事,"他说,"是你想做的还是你想我们一起做的。"

      周新看了他一眼,"我一个人做不了,"他说,"那件事需要你,你做过那件事,你知道那些信息在哪里,你知道怎么让它可以被用,那件事没有你不行,那件事我一个人做就是一个概念,有你才是一件真实的事。"

      陈屿澈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那件事,我需要再想,不是今天。"

      周新,"我知道,那件事不急,你想好了告诉我,我等你。"

      他,"好,"停了一下,"你等多久。"

      周新,"你需要多久我等多久,那件事值得等,"停了一下,"但也不要太久,那件事越早开始越好。"

      他,"嗯,"然后,"谢谢你那段时间帮我找那五个人。"

      周新,"那件事不用谢,"他说,"你知道那件事为什么我帮你,那件事不用说。"

      那个不用说的东西在那里,他们两个人都知道,那件事够了,就这样。

      ---

      乔予安那边,那一周有了更具体的消息。

      吴思媛找她来,说委员会正式回函了,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利益相关方透明化那一节,委员会决定保留,但标题需要改,从"研究外部环境的利益相关性说明"改为"研究独立性声明及方法论边界说明",措辞上不再直接提委员会成员机构背景,改为通用性的研究背景说明——那件事是一个妥协,但那一节还在,那件事仍然在那里,那件事她接受。

      第二件事,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委员会里,林岩代表他所在的政策研究单位,对报告第七章第二条政策建议提出了"进一步研究的可行性评估申请"——那条政策建议说的是在资源推送机制外建立"被允许不知道的节点",林岩认为那个方向有政策试点的可行性,他的单位想联合"流动之声"机构,在两个城市做小范围的先导评估,看那个节点如何设计、如何嵌入现有服务流程。

      吴思媛,"你知道那件事意味着什么。"

      乔予安,"那条建议,可能会被真正做一次,不只是报告里的一段话。"

      吴思媛,"有可能,那件事还有很多步,那件事现在只是一个意向,还需要走程序,联合申请,资金,人员,那些事都要走,但那个意向在,那是从你那份报告里长出来的东西,那件事,在今天之前是不存在的。"

      她在那里,把那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

      那位母亲的那次访谈,那个下午,那句话——告诉我说,你不知道是可以的——那句话在那份报告里,在正文里,不在附录里,被林岩读了,被他带到了委员会里,被他说了那句话,记进了纪要,现在有一个可能性:那句话有一天可能会变成一个真实存在的节点,在某个城市的某个服务流程里,有人可以对那位母亲说,你不知道,可以,那件事是可以的。

      那件事还没有发生,但那个可能性是真实的,那件事今天才有的。

      "我想参与那个先导评估,"她说,"如果那件事走到了那一步,我想在里面,那不是我能强求的,但如果有机会,我想去。"

      吴思媛,"那件事我会跟林岩说,那件事你说了,"停了一下,"写那份报告的人,应该是有资格参与那件事的,那件事我去讲。"

      她,"谢谢。"

      吴思媛,"不用谢,那是应该的。"

      ---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她,"报告那边有消息,那条关于'被允许不知道'的政策建议,林岩的单位想联合做先导评估,两个城市,那件事还很远,但那个方向在了。"

      他,"先导评估,"他停了一下,"那件事可能会真正发生。"

      "可能,"她说,"那件事还有很多步,但今天之前那件事是不存在的,今天它存在了。"

      "嗯,"他说,然后,"你知道吗,今天我跟周新见面了,他有一个想法,是关于那些信息——就业平台的返佣结构、服务协议关键条款、真实岗位情况——在求职者决策之前就让他们看到,不是在事后投诉里,是在决策之前,那件事他跟我说,我现在在想。"

      她,"你觉得那件事可以做吗。"

      "不知道,"他说,"那件事需要想清楚,那个想清楚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停了一下,"但你刚才说那个先导评估——你那份报告让一件原来不存在的事存在了,那件事和周新说的那个,是同一个方向的东西——让那些原来看不见的信息,变成可以被用的。"

      她,"嗯,"停了一下,"那件事你慢慢想,那件事想清楚了比想快了更重要。"

      他,"嗯,那件事我想,你那边,先导评估那件事继续告诉我。"

      她,"好。"

      消息停了,两个人都在各自的"下一步"里,那两个下一步各自还不清楚,但那件事在往那个方向走,他们知道,那个知道在那里,那件事够了。

      ---

      那一周结束的时候,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空白期第十天。那件事在往前走——方雪那边等着,程远那边有后续,梁晨他们的经历在那里了;周新的那个想法,在信息那一端,在决策之前,那件事比我原来做的那件事更早,那个位置在那里,我在想那件事值不值得做,那件事怎么做,那件事还需要时间,但那件事是真实的,那件事在前面。**

      他把本子放下,推开窗,上海四月的夜气透进来,那个空白不再让他不安了,那个空白里有东西在成形,那件事还没有名字,还没有形状,但它在那里,他感觉到了,那件事就这样了,等它清楚的那一天,那个等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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