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够了
竞 ...
-
竞赛报告的提交截止时间是周五晚上十一点,学校给申请了延迟留校的权限,最晚可以待到九点半,九点半必须出校门。
周三那天,乔予安在共享文件夹里做了一张进度表,按板块列了剩下要完成的部分,标了优先级,每一块后面空着一格,谁做完谁自己填。陈屿澈看到那张表的时候,访谈数据整理那块已经更新了进度,备注写着"七成完成,剩余数据周四补",字体小,但每个字都站得直。
他把自己负责的文献综述最后两段写完,传进去,没有贴备注。
于宝发消息说他周四晚上有事,问能不能他这块先提前收,剩下的让他们定稿。消息发完,他又补了一条:辛苦两位,定稿完发我一声,我来最后看一遍。最后还跟了一句:你们两个做事我放心。
陈屿澈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一下,"你们两个",又是这四个字。他没有回。乔予安回了一个字:好。
---
周四晚上,自习室的灯在七点整全开了,把窗子照得很亮,从外面操场看是一长排光,这段时间留校的人不少,有补课的,有考前备考的,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说话声压着,往外散。
陈屿澈和乔予安在一间小备课室里。这个房间不大,靠墙有一排书柜,两张长桌并排,一块白板,窗子朝西,天还没完全黑,最后一点亮从玻璃缝里透进来,然后也消了。她把自己的电脑放到靠窗的位置,他在她旁边隔开半张桌,两个人各自铺开材料,没有讨论谁坐哪里,就这样落定了。
她在处理访谈数据,把十七份访谈录音已经整理好的文字稿核了一遍,挑出可以支撑核心结论的段落,标注受访者编号,来源清楚,不重叠,不拼凑。他在旁边做数据部分的引用核验,把每一条数据对回原始出处,确认时间节点和统计口径没有出入,有两条发现口径差了半年,他把两个来源都标上,写了一行说明,附在下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各自看着各自的屏幕,鼠标点击声和翻页声交替,偶尔一方找到什么,把光标停一停,然后继续往下走。备课室的空调在低处嗡着,很均匀,把室外的风声盖住了一半。
八点半的时候,她说:"访谈这块定稿了,你那边呢?"
"还差两条引用要核。"他说,"二十分钟。"
"嗯。"她把访谈整理的文件传进共享文件夹,然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继续开着她的文件。
窗外操场的灯这时候也全亮了,隐约有人跑步,脚步声很远,断断续续的,风偶尔把什么声音送进来,又吹走了。白板上还有上午留下的字,是别的班的人写的,一行算式,写了一半,没擦完,粉笔痕迹在灯光下发白。
二十分钟不到,他把最后两条核完,更新进了文件,"好了。"
她把他那块翻开对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把三四个来源的格式横向扫了一眼,停在某一处,"有一条引用格式和前面不统一,页码标注方式——"
"我看一下。"他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秒,看到那条,"我改。"
他回去改,她等着,把自己的部分又过了一遍,找了两处措辞,换了说法,更准一点。
改完发过来,她确认了,点头,"行。"
---
九点多的时候,报告主体已经基本收了,剩下格式统一和摘要要写。两个人分工把格式扫了一遍,有几处字号没对齐,有一个图表标题和下面的说明文字位置挤在一起,她拉开来,他把字号统一,来来回回对了三遍,确认一致。摘要他起了头,把核心数据和结论用一段话收进去,发过来,她看了,把最后两句改了改,逻辑更顺,语气也平,发回去,他看完,没有再改,就这样定了。
发完文件,她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然后重新坐直,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有再敲。
外面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楼里大部分留校的人陆陆续续出去了,只剩她们这一间灯还亮着,白色的,把整个小房间照得有点均匀,角落也没有暗。
"你为什么转到这个学校?"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不是随口找话,就是这样问出来,像是想了一下,然后就问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光标停在屏幕上,过了两秒,"家里搬来了。"
"哦。"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就是"哦"了一声,然后转回去看自己的屏幕。
他停了一下,"你呢,为什么在这个班?"
她想了想,"因为这里的人不大一样。"
他没有再问,但把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她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压着纸,灯光从她肩膀上打下来,把她脸侧面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转回去,拿起笔,在自己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把笔帽盖上,放到桌边。
那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个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是工作里的安静,专注的,往前走的,有任务压着,有下一步等着。这一段是别的东西,没有任务,没有下一步,没有名字,就是在那里,压着,但不重。
他把手边的笔放下去,拿起来,又放下去,不是不知道做什么,是那一刻不想做什么,只是在那里坐着,让那个安静待一会儿。
---
九点二十五分,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出去了,差不多到点了。"
他也站起来,拿外套,关了那盏离他最近的灯,她把靠她那侧的关了,备课室恢复暗,只有走廊的灯从玻璃门缝里透进来。
她把包拎起来,推开门,他跟上,两个人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教学楼里很清楚,一下一下的,把整条走廊的安静压得更实了一些。
到了楼梯口,她往下走,他往窗边看了一眼,操场上跑步的人早散了,灯还亮,把操场照出一块很空的白,没有人影。
到了楼下,出了门,外面有风,比屋里凉,带着夜里的湿气,把走了一整晚的闷意吹散了一些。她拢了一下肩上的包带,往前走,他跟在她半步后。
走廊的灯还开着,把两道影子压在地砖上,拉长,往前延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到学校大门口,门卫看了眼证明条,放行。
出了校门,她站住,"还差一个数据来源,今天没找到,明天补上。"
"我来。"他说。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嗯。"
然后各自往两个方向走了。
夜里的街道不热闹,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从远处过来,又从远处散掉。路灯把影子压在地上,随着步子移动。他走了一段,没有想什么,就是走,风从侧面来,把外套领子吹起来一点,他用手压了压,继续往前走。
---
第二天早上,他到班里的时候,共享文件夹的修改记录里显示乔予安凌晨十二点补进了那条数据来源。不是他去找的,是她自己找到的,标注清楚,格式对,放在应该放的位置。
他看了一下,把那条记录关掉,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然后拿出课本,准备早读。
于宝是早读铃响了才进来,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共享文件夹,说:"搞完了,两位辛苦了。"语气是感谢,不假,但他的眼神没有停在感谢上,他在扫那份文件的完成度,评估,然后把手机放下去,拿出课本,融进早读的朗读声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陈屿澈看着他,没有说话,把课本翻到该翻的那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