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青袍之下》风渡尘

82、第 82 章 发现老情人

　　《大雍律》对“骂詈”的处罚本身很轻，凡人相骂仅“笞一十”。但太子作为国储，在礼法秩序中几近于君，言语冒犯并非是小罪。可在场众人也都清楚，杨玄清并不知晓船上的人是太子，本应罪重而犯时不知者，量罪自然从轻。

　　故而是从轻发落还是从重惩处，全然看太子是否深究。

　　然而此事本就是沈锦之借机生事、倒打一耙，太子既从头到尾都未阻拦，那便是默许，恐怕也不会轻易揭过。

　　连溱抬眸望去，见他目光落到赵询脸上，似是正静待他回话。

　　杨玄清此时亦明白，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若是因为他言语之失将赵询拖下水，那岂不是正如了沈锦之的意。

　　他上前一步，撩袍下跪，垂首道：“太子殿下，微臣不知殿下在船上，才不慎出言冒犯，此事皆是微臣一人所为，罪责由微臣一人承担，与晟王无涉，恳请太子殿下明察。”

　　沈锦之轻“啧”了一声：“问你话了吗？”他扬起下巴道，“一句不知情便可揭过了？你倒想得美。晟王与你同船，却失于约束，容你出言辱骂太子殿下，何来的与他无涉？”

　　杨玄清脸色一白：“你！”

　　赵珩看沈锦之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爽很久了，一个小小的锦衣卫佥事，狗仗人势，对着他们颐指气使，算个什么东西。他冷笑一声：“沈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太子殿下还未发话，话便全让你给说了，若是不知情的，还当你才是太子呢。”

　　冷不丁一顶帽子扣下来，沈锦之脸色骤然便冷了下来，可对方是仗着皇帝宠爱、素来强横的赵珩，他不敢硬碰，只沉声道：“瑞王殿下慎言。”随后看向神色冷淡的太子，道：“太子殿下……”

　　太子这才发话，他垂眸看了一眼赵珩：“三弟，此事与你无关。”

　　这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赵珩“呵呵”一笑：“怎么会无关呢？臣弟方才还扬言要连人带船一起劈了呢，太子殿下是不是也要治臣弟一个不敬之罪啊？”

　　太子眼眸微动，却没再开口。

　　沈锦之则微微蹙了蹙眉。今日两拨人碰上本是凑巧，他认出了杨玄清的声音，才蓄意发难，本以为不过小打小闹，依着晟王往日的脾性，多半便忍气吞声了。可瑞王素来性子便混，胡搅蛮缠起来还真有几分麻烦。

　　这时，赵询上前一步，轻拍了拍赵珩的肩，轻笑道：“杨郎中言语无状，冲撞了太子殿下，的确该罚。”

　　沈锦之咧了咧唇：“晟王殿下果真是深明大义。”紧接着道，“不过，太子殿下仁心，杨郎中又身份贵重，总得留些余地才好……”

　　他本就是风月场中打滚惯了的，长年流连于花街柳巷，帷薄不修，狎邪成性，这会儿眼珠子一转，脑中便翻涌出些下作龌龊的歪主意来。

　　沈锦之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杨玄清身上掠过，又慢悠悠地转向静立一旁的连溱，眼神玩味：“这惩罚单是杨郎中一人完成，恐怕有些难，不知连郎中作为同僚兼好友，是否愿意与他同担呢？”

　　连溱抬起脸来，眉梢微微一挑，还有她的事？不过转念一想，却也不甚意外，毕竟她与沈家的仇在中州时便结下了，沈锦之连带着踩她一脚再正常不过了。

　　她顺着他的话道：“不知沈公子所言，是何惩罚？”

　　沈锦之笑道：“方才在舫中，太子殿下的歌舞刚看了个开头便出了这档子事，扰了殿下雅兴，总该有所弥补才是。”他望向连溱道，“不若就由你二人扮作舞侍，为殿下献舞一曲，权作赔罪，如何？”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脸色都变了。或是震惊，或是憎恶，如何也想不到，此人竟会口无遮拦至此，究竟是愚钝无知，还是胆大妄为？

　　沈锦之却犹自饶有兴致地盯着连溱的脸，眼神尤为黏腻。他心下暗自掂量，这二人模样生得都不错，尤其是连溱，虽说处处与沈家作对，实在讨厌。可那脸蛋、那身段比南风馆里挂牌的小倌还要勾人几分，若是换上轻罗薄纱，挽袖作舞……

　　念及此，他颇为自得地朝身侧几人道：“如何？”目光却特意绕了个弯，落在太子身后一人身上，“高给事？”

　　连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站在太子右后方的竟是高世昌。

　　高世昌低敛着眉眼，手蜷在袖中，看不清神情，只垂首道：“微臣……悉听太子殿下吩咐。”

　　沈锦之知晓他与连溱的旧事，这分明是在刻意羞辱他二人。见高世昌反应如此无趣，他轻哼一声，转而躬身朝太子道：“殿下以为微臣的提议如何？”

　　半晌过去，太子仍垂眸未语。

　　沈锦之又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太子这才抬眼问：“何事？”

　　沈锦之脸色有些僵硬：“微臣方才在说，对杨郎中议罪之事……”

　　赵询却忽然出声道：“沈大公子的处置倒是周全。”

　　自沈锦之口中提到连溱起，他脸上的笑意便褪了个干净，此刻言语冷峭，周身锋芒凛然，倒是叫沈锦之心下一紧。

　　他强自镇定，望着赵询道：“杨玄清出言不逊，冒犯太子殿下，自然要以罪论处，晟王殿下方才也是应允了的，现下莫非是要反悔？”

　　“杨玄清犯的骂詈之罪，按律不过笞一十，何以要受此倡优之辱？又有何缘由要牵连无辜？”赵询冷声道，“倒是你，命朝廷命官为优伶，是何居心？你今日敢命他折腰唱喏，明日是不是就要让本王、让太子殿下也到你阶前扮戏取乐？”

　　杨玄清让他这几句话骂得脑子一懵，下意识道：“我不是……”

　　赵询截断他的话，紧接着道：“你此番作为，倒像是要借题发挥、立威朝堂，好叫满朝文武今后见你便噤若寒蝉，如此，才能如了你的意，如了你沈家的意？”

　　提到沈家，沈锦之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太子，见他仍神色淡淡，才继续道：“晟王殿下说话好生没道理，杨玄清冒犯太子殿下之罪难道不当罚？若较起真来，判他个革职流遣已是轻的，现在不过让他……”

　　“冒犯太子殿下之罪？”赵询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问道，“方才杨玄清几番唤船中之人出来相见，却始终不见有人露面。他自始至终都不知太子殿下在船上，自然也不知自己冒犯的是太子殿下。”他顿了顿，沉声道，“此事，你可认？”

　　沈锦之脸色微变，随即道：“那又如何，他冒犯太子殿下是事实，在场诸位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询冷笑一声：“若以‘冒犯储君’论罪，总得先坐实一个‘知’字，可沈大公子方才也亲口承认了，他并不知情。既是不知，那敢问这罪名，从何而来？”

　　沈锦之脸色难看得紧，半晌才道：“无论如何，他辱骂太子殿下，冒犯皇室总是事实，太子殿下说他有罪，他便是有罪！”

　　这话已是讲不过道理，要搬出太子的势来压人了。

　　赵询接话道：“《大雍律》写得明白：本应罪重而犯时不知者，依凡人论。”他顿了顿，道，“依沈大公子的意思，太子殿下的旨意，是要凌驾于律法之上了？”

　　沈锦之张了张嘴想说话，赵询却步步紧逼，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纵使杨玄清当真要论罪，纵使本王约束臣属不严，按律也该由圣上裁量，你沈锦之以何身份出言指摘？你沈家越过王法还不肯罢休，如今是要越过天家了吗？”

　　最后一句落下来，沈锦之已是脸色煞白，他双腿一软，忽然伏跪在太子面前，高声道：“殿下，微臣绝无此意啊！”

　　连溱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法盲果然容易吃亏啊。

　　原以为沈家盘踞朝堂多年，子弟再不济也该有些城府，如今看来，这位沈大公子倒纯是个又蠢又坏的草包，仗着沈家权势与太子的姻亲关系横行惯了，连律例条文都一字不知，便敢当众搬弄是非。这下可好，屎盆子全扣自己头上了。

　　话说到这份上了，太子也不得不开口了。他睨了一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沈锦之，随即看向赵询道：“既是误会，说开了便是，杨郎中不知罪无罪，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说罢，他又望向赵询覆着白绸的眼睛，道：“眼睛如何了？”这话问得极为自然，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争执都未曾发生过。

　　赵询答道：“多谢殿下关怀，臣弟的眼睛并无大碍，再将养些时日便好。”

　　太子点了点头，道：“孤府上有不少清心明目的药材，明日着人送你府上去。”

　　赵询微微颔首：“多谢殿下。”随后又道，“还有一事，臣弟想多言一句。”

　　太子点头示意：“你说。”

　　“今日杨郎中不知殿下在船上，才不慎言语无状，冒犯了殿下。”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船上之人明知是殿下在此，却故意挑衅激怒于他，借殿下之名，行构陷之实。殿下仁慈，不欲计较，可一再纵容此等小人，恐会生出许多是非，于殿下不利。”

　　这话说的是谁，众人都心知肚明。

　　沈锦之怒而抬头：“晟王殿下莫忘了，太子殿下可是我亲表兄，我还能害他不成？”

　　赵询轻笑一声：“古人言‘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并非是妄语。”

　　沈锦之咬牙道：“你！”

　　太子则侧头轻喝道：“住口。”随后抬眼看向赵询道，“孤的事，孤自有考量。”

　　随即撂下一句：“走。”便转身进了船厢。

　　……

　　连溱站在船头，凝目望着逐渐远去的画舫，却听见赵珩的声音飘了过来：“走远了，还看。”

　　她嘴角一抽，不出意外的话这人又要犯病了。果然，赵珩下一句便是：“怎么，发现老情人叛变了，伤心了？”

　　连溱懒得看他，转身拉着赵询便走。不忘留下一句：“殿下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帮桡子手摇橹，还能早些吃上热饭。”

　　赵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