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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有些人表面是大学生,背地里连泡面都要加俩蛋 第二章:有 ...

  •   第二章:有些人表面是大学生,背地里连泡面都要加俩蛋(大概可能是迄今第二好吃的原因)

      温玉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疼。

      不是那种被绑架后被揍的疼——那种疼他三天前已经体验过了,不得不说体验感很差,差到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被绑架了。现在的疼是另一种,更具体,更私密,更……怎么说呢,更像是有人把他的下半身拆开来用了一遍然后又马马虎虎地装回去了。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花了整整三十秒才把昨晚的记忆碎片拼起来。

      哦,对。

      他被一个身高一米八八、体重接近九十公斤、手掌粗糙得像砂纸的山北大汉给睡了。并且是他主动提出的,租金以实物形式支付。事后回想起来竟不觉得自己是被收留的流浪猫,更像是一个抄近道闯进别人院子的野生狐狸——每一步都走得过于自信。

      “嘶——”

      温玉翻了个身,腰部的酸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眼睛上。他眯着眼环顾四周——房间很小,目测不超过十五平米。一张床占了大半面积,一个老式衣柜(有一扇门关不上,歪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和一瓶开了封的老干妈。电磁炉搁在窗台上,锅还泡在水槽里没洗。

      这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家了。

      温玉对此的评价是:比他预期中好。至少有个屋顶。而且床垫虽然不是记忆棉的,但弹簧的硬度意外地适合他的腰——当然,他现在的腰疼和床垫质量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方、肋骨侧面、大腿内侧,到处是深浅不一的痕迹,有的已经变成暗红色。不知道的以为他刚完成一场极限运动,知道的会说他完成得更极限。他的头发乱得像是被龙卷风卷过然后又吐出来的——头发的质地在任何时候都偏软,此刻东翘一缕西塌一撮,像一只刚睡醒还没舔毛的白猫。

      “醒了?”

      屠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正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泡面。热气在晨光里升腾,把他那张方脸罩在一层薄雾后面。

      温玉看了他一眼。说实话,他对昨晚的记忆有一部分是模糊的——主要是后半段,因为太累了,累到意识断片。但他记得几个关键画面:脱了衣服之后,这个男人的身体和穿上衣服完全不一样。穿着T恤时他看上去像个发福的壮汉,脱了之后——好家伙。

      肩膀宽得能挂大衣,胸肌的厚度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块状,是更扎实的、带着体脂的厚度。手臂的围度不夸张,但小臂上青筋分明,手指关节粗壮,握力显然惊人。腹肌被一层薄薄的脂肪覆盖着,轮廓隐约可见但不锋利,是最适合枕着睡觉的硬度。腰侧有一道旧伤疤,颜色已经变淡了,但形状很不规则,不像手术刀留下的,更像是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后又长回去的。

      以及——温玉的记忆在这里格外清晰——他的腰力非常好。不是普通的好,是那种能在负重越野中保持核心稳定、能在任何角度发力的好。温玉这辈子结交过不少人脉,其中不乏锻炼自律的,但一个能单手把他翻面的人(没有不敬的意思)确实不多。

      “看够了没?”

      屠刚把另一碗泡面递过来。他用的词是“看”,但他没有看温玉。他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筷子,像一个在食堂里不为任何奇装异服的邻座所动的老实人。

      温玉接过碗。泡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和一个荷包蛋。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黄澄澄的蛋液,混在面汤里,把整碗泡面提升到了一个不属于它的高度。

      “你还会煎溏心蛋?”温玉挑起一筷子面。

      “火候。”屠刚说。

      就两个字。不多解释,不展开。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补充的真理。

      温玉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底里加了点什么——好像是豆瓣酱?还是老干妈?总之不是泡面调料包能调出来的味道。中间有三天没吃过热食了(梅根给他的那块压缩饼干不算),此刻这碗泡面简直是人间至味。

      “你做饭都这个水平?”温玉问。

      “大婶做得好。”

      “大婶?”

      “看店的。刘翠芳,我老乡。”屠刚把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中午她会带饭。”

      温玉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跟着屠刚走。这个男人在房间里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效率感——不是刻意的那种,是习惯性的。把碗放进水槽、顺手把昨天的锅也洗了、擦干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套上——每一个步骤都流畅精确,中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像一个被训练过的系统在运行日常程序。

      “我叫温和。”温玉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这是他从小的习惯,筷子不能竖着插在碗里,也不能搭在碗边摇摇欲坠——会被管家纠正。但现在没有管家了,他发现自己依然做得一丝不苟,“港大计算机系的。来这边赌场玩,输了点钱,被追债的打了一顿,手机身份证都丢了。想在这儿躲一阵子。”

      他说完,抬头看屠刚。

      这套说辞是他精心设计过的。港大的计算机系是个真实信息绝不是瞎掰的(虽然不是他的),赌场输钱则是最常见的落魄故事模板,再加上“手机身份证都丢了”这一笔,——完美。像是用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做框架,填进去一个三流警匪片里抄来的情节,再在表面撒了一层“我懒得编细节你自己脑补”的金粉。他赌对方不会深究。因为当一个漂亮的人说谎时,大多数人只看到了漂亮。

      屠刚正在穿鞋——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底的花纹几乎磨平了。他头也不抬地问:“港大计算机系?”

      “嗯。”

      “厉害。”

      就两个字。语气很平,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他没有继续追问,没有问他输了多少、被谁追的、为什么不报警。他只是穿好鞋,直起腰,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件T恤扔给温玉。

      “穿我的。你那件白的脏了。”

      温玉接过T恤。棉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上面印着一行掉了一半的英文字母,隐约能看出是某个物流公司的标志。他套上,大了两号,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大半个肩膀和一截锁骨窝——那儿的印子比别处都深,像是有人反复用拇指按住同一个地方不肯挪开。

      “今天你跟我去店里,还是在家休息?”屠刚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看他。又不只是看脸。视线从露出的大半个肩膀一路滑到锁骨那道暗红色的印子,停了半拍才收回。

      温玉想了一秒:“我腰疼。在家睡觉。”

      屠刚没说话。他站在门口,和温玉对视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失望,没有好笑,没有“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只是沉默。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玉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巷子里。然后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发呆。

      这人在装傻,温玉想。他不信我。但他也没有追问。有意思。

      他翻了个身,腰又疼了一下。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三秒后,他闻到枕头上残留的气味——肥皂、汗、还有一点白酒。不讨厌。甚至……有点安心。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平行四边形。温玉爬起来,喝了口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房间很小,没什么好看的。但当他走到门口打算再往院子里打量时,他注意到一个东西——屋檐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根细细的电线从木梁上垂下来,末端连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摄像头。

      不太新,但保养得很好。镜头干干净净的,没有积灰,说明有人定期擦拭。角度正好能覆盖院子的大部分区域,包括那张折叠桌和他昨天坐过的那把塑料凳子。

      温玉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又看了几个可能的角度——如果院子里有摄像头,房间里大概率也有。衣柜顶上、墙壁转角、或者对着床的某个置物架——他暂时还没找到。但没关系。知道有就够了。

      他没去找,也没碰。只是把领口又拉了一下(反正已经掉了),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他的白T恤昨晚脱下来后不知被丢在了哪个角落,现在他穿着屠刚的大号T恤,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腿白得发光——虽然瘦,但小腿线条很漂亮,脚踝细,跟腱长,一看就是那种不需要怎么锻炼也有老天爷赏饭吃的骨架。

      石榴树下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爪子。看到温玉出来,停下动作,用一种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看什么看?”温玉说。

      橘猫继续舔爪子,态度明确——在这个院子里,它是老大。

      温玉在院子里唯一的折叠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四月的新加坡不冷也不热,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开始复盘。

      加拿大那场绑架,是冲着他来的。七个人,专业分工,不为求财。他在温哥华的度假别墅地址是半公开的——酒店集团的资料库里能查到,圈内熟人也知道。绑架者的目的是拖住他,至少在加拿大拖他几天,为他不在场制造窗口。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个在幕后发号施令的人,此刻正在离他只需要三个小时车程他家的酒店里享用他不在场的这段时间。

      但他跑出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梅根和阿龙拎出来的。但不管怎样,他出来了。他丢在温哥华机场附近的手机是故意留在那里的,模拟他依然被困的信号。骗过了对手,也骗过了自己人——除了他手下五个核心成员和未婚妻林若清,没人知道他此时此刻躲在老城区的一个出租屋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句话虽然烂俗,但好在执行它的前提是“对手并不知道你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温玉赌的正好就是对家还没摸清他脑子里已经绕到了第几层。

      对手会以为他躲在某个安全屋里瑟瑟发抖、等风头过去。没有人会想到,温氏集团的少东家此刻正穿着一件掉字的T恤,坐在一个驿站小老板的院子里,跟一只橘猫大眼瞪小眼。

      除了这个小老板本人。

      温玉睁开眼,看向院门口。

      屠刚。二十八岁。山北人。开驿站的。自称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的。耳朵有点背。酒量好。腰力更好。

      对他的背景调查结果显示他高中入伍、因伤退伍,做过几个月的短工,然后来了新加坡。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档案上写得很清楚——但对温玉来说,这张纸干净得过了头。所有能对外的说法都卡在同一层深度,像一道没有续篇的新闻简报。

      特种兵?差不多。档案上没有这四个字,梅根对军人步态的敏锐观察、温玉自己接触过的动作习惯,以及从王鹏那里漏出的半句话,已经让这个推断接近事实——他只是没兴趣证实。

      昨晚在巷口,他以为是他“认出了”屠刚。毕竟一年前他已经把对方的资料翻过一遍。

      但他现在回想那个瞬间——昏暗的路灯下,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从货车车厢里搬下最后一个箱子,活动了一下右肩。周围的空气又热又潮,把路灯光晕模糊成一团橙色的雾气,而他在雾气里转过身来——

      温玉在那一眼里最先识别到的,是肩膀的宽度。

      他不得不承认,在第一时间触发他大脑的,不是资料里的任何一行文字。是肩宽,是裹在不合身T恤下面的那副骨架,是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时,影子落到他脚边的面积。

      资料只是让他记住了名字。重点是长相。肩宽臀窄、方圆脸、厚嘴唇。一米八八的身高和往外扩一圈的腰围让整个人看上去敦实憨厚,但温玉昨晚贴着那具身体时近距离验证过,那层柔软脂肪底下的肌群密度完全是真实存在的——穿上衣服叫发福,脱了叫诈骗。

      所以昨晚他说“我拿自己顶房租”时,心里其实已经在给自己喝彩了。一石二鸟。既找到了掩护,又找到了一个免费的——不,是以物易物的——临时室友。

      只是他没料到这个室友的硬件条件有这么好。

      也没料到自己会因为一碗加了溏心蛋的泡面,差点把“接近他是为了安全”这个初衷给忘了。

      温玉想到这里,给自己倒了第二杯凉白开,仰头一饮而尽。

      晚上屠刚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婶留的饭盒和两瓶啤酒。他推开院门,看到温玉还坐在折叠椅上,和橘猫分占着下午的余温。后者已经睡了一整个下午,只在开门时掀了掀眼皮。

      “你没出去过?”屠刚把饭盒放在桌上。

      “腰疼。”温玉说,语气和早上完全一样,连音调都复制粘贴。

      屠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去卫生间和倒水,屁股就没离开过那把折叠椅。不玩手机(大概率是藏起来了,具体在哪里还没找到),不看电视(老式电视就那几个频道),不看院子外。就坐在那里,要么闭眼,要么发呆。

      屠刚在心里给他的情报打了一个新的标签:可疑。但屁股很翘,所以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

      他打开饭盒。大婶今天做的红烧肉和炒青菜,米饭压得瓷实。他把菜拨到两个盘子里,开了两瓶啤酒,一瓶推到温玉面前。

      “大婶做的。”他说,“你尝尝。”

      温玉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烂,酱汁浓郁,入口即化。味道是山北的做法——偏咸,偏厚,不放糖,全靠酱油和火候。和他从小吃的南方红烧肉完全不同,但很好吃。好吃到他吃了三块才停下来。

      “好吃。”他说。这是真心话。

      “大婶山北人。”屠刚说,“做了一辈子饭。”

      “她每天给你做饭?”

      “嗯。看店加做饭,一个月一千,菜钱另算。”

      温玉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千新加坡元,大概五千多人民币。在新加坡这种地方,这个工资约等于管饭。大婶要么是在做慈善,要么是真的拿屠刚当自己人。

      他看着屠刚大口扒饭的样子——头埋得很低,左手端碗,右手持筷,速度很快但不显得急,更像是被训练成习惯了。一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进食的习惯。

      “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温玉说。

      “习惯了。”屠刚放慢速度,但过了一分钟又快了。

      吃完饭,屠刚收拾碗筷去水槽。温玉在旁边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屠刚洗碗时身体微微向右偏,左耳始终朝着房间的方向。不管身体怎么转,左耳始终对着声源。

      他的右耳确实有问题。

      不是“工厂机器震的”那种级别,而是更高频、更接近某类□□的响声造成的。温玉在心里更新了一下判断。他在越南出差时见过一个被□□影响到右耳的当地向导——走路时也是这个姿态。

      “你什么时候开始耳背的?”温玉问。

      “好几年了。”屠刚甩了甩碗上的水,“去工厂之前就有点,后来在车间里更严重了。”

      “什么工厂?”

      “纺织厂。”

      “哪里的?”

      “东莞。”

      对答如流。没有停顿,没有迟疑,没有“我想一下”。屠刚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温玉,也没有刻意转移话题,就是一边擦碗一边回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温玉注意到他说“东莞”这两个字的时候,擦碗的动作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不到半秒,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温玉没有再追问。他是一个精于撒谎的人,所以他能从别人的节奏里嗅到不对劲的地方。但他同样也懂分寸——在对方的谎话没有妨碍到他的时候,没必要戳穿。毕竟他说自己是港大计算机系的时候,脸也没红。

      屠刚把碗放进碗柜,转过身来。“今天想不想来?”

      温玉抬头:“什么?”

      “那天买的那个——我怕你腰疼没好。”

      温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他要不要用筋膜枪。他的耳根和脖子交界处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主要是气的,不是羞的——然后在心里拿圆珠笔把之前“会煎溏心蛋”那一栏里的好感划掉了。

      第二天,腰疼。

      第三天,腰疼。

      连续七天,腰疼。

      屠刚每天下班回来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温玉每天回答“腰疼”,然后两个人吃饭、喝啤酒、睡觉、动态、关灯。对话的内容毫无变化,但每一个环节都发生得越来越自然。像一对结婚七年的老夫老妻,只是缺了那张证和那七年。

      到第七天晚上,屠刚已经不对“腰疼”这两个字做任何表情了。他只是把大婶做的糖醋排骨推到温玉面前,然后默默把自己的筷子换了方向——本来要夹最大的那块,换成了第二大的。

      温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什么也没说,但吃完饭后主动去洗了碗。这是他住进来之后第一次洗碗。洗得不太好,泡沫没冲干净,碗沿上还沾着洗洁精的味道。

      屠刚接过碗时没吐槽,自己重新冲了一遍。

      第八天早上,屠刚出门前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含义很明确:你这条腰,到底是真不行还是假不行。

      温玉读懂了这种审视。他说:“明天可能就好了。”

      第九天,温玉的腰终于“好了”。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屠刚的另一件旧T恤(这回是蓝色的,印着“某某建材城开业纪念”),看着早晨的阳光从高楼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石榴树上,把那只橘猫晒成了一团融化的焦糖。

      “我要跟你去店里。”他说。

      屠刚正在穿鞋,闻言抬起头。

      “腰好了?”

      “好了。”

      屠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蓝色T恤在他身上依然大了两号,领口垮到锁骨下方,露出半截白得过分的肩膀。但至少没有新的痕迹——昨晚他忍住了。因为温玉说“明天腰好了想去店里”,所以他选择了相信。

      “走吧。”屠刚站起来。

      驿站在老城区最热闹的一条巷子口,门面不大,但人流量不小。早上九点刚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三四个人。

      温玉跟在屠刚身后走进驿站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和这个环境完全不搭。驿站的客户群体是附近的老街坊,踩着拖鞋来取快递的大爷、穿着睡衣来寄退货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顺便取件的阿姨……这些人构成了一幅生活气息浓郁的市井画面。而温玉站在中间,像一个不小心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人物被贴错了背景。

      “小屠,这是谁啊?”一个抱着孩子的阿姨问。

      “我弟。”屠刚把一箱快递搬到货架上。

      “你弟?你弟长这么白?”阿姨上下打量温玉,“是不是你妹那边的小叔子?”

      “差不多。”屠刚面不改色。

      温玉在旁边站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称呼——温少、温总、温先生、玉哥、宝贝、亲爱的、混蛋——但“小叔子”是第一次。

      他在屠刚的安排下干点轻活:给取件的人找快递。这个工作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比他想象中复杂——快递的编号系统和他习惯的逻辑完全不在一个次元。按照收件人手机尾号排序,按照快递公司分类,按照箱子大小堆放……大婶自创了一套混合了“哪个最急”“哪个看着顺眼”和“哪个箱子最不挡路”的分类体系。温玉对着货架上的数字矩阵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然后果断把三个快递全放错了位置。

      屠刚看着他把一个手机尾号3872的快递放进4591的格子,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去,把那件快递抽出来,放回正确的位置,顺便把温玉之前放错的两个也一起纠正了。

      “手机尾号。”他指了指货架上的编号。

      “我看到了。”温玉说。

      “那你刚才放哪了?”

      “我看错了。”

      “三个都看错了?”

      “我眼睛不好。”

      屠刚看了他一眼。眼睛不好。白皮肤。杏眼。睫毛长得不科学。眼尾上挑。嘴唇薄而粉。此刻正用一种“我错了但我不承认”的表情看着他。

      “嗯。”屠刚说,“是挺不好的。”

      然后他回去继续搬货了。

      温玉站在原地,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屠刚刚才的话里有没有夹带私货。还没得出结论,大婶已经端着一碗酸梅汤站在他面前了。

      刘翠芳今天穿着一件新的碎花围裙,头发卷得比上次整齐——显然是因为知道了“小屠的表弟来了”所以特意打扮了一下。她矮胖的身体像一颗会移动的炮弹,但手里端着的酸梅汤却稳得很。

      “小伙子,喝点。天热。”大婶把碗递过来,然后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温玉,眼神让温玉后背一紧——不是恶意,但那种“审视”里分明带着某种过分清晰的评估,“你叫什么名儿?”

      “温和。”

      “哎呀这名字好。温温和和的。”大婶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话锋一转,音量却并没有真的压低,“你跟小屠——你们——什么关系?”

      温玉感觉自己端碗的手滑了一下。“他是我哥的——”

      “房东。”屠刚从后面冒出来,一把把温玉捞开,“他是房客。没地方住,我收留的。”

      “哦——”大婶的尾音拖得老长,带着某种“我不戳破但我什么都懂”的老江湖气息,“房客。一个月收多少?”

      “五百。”

      “五百!你这屋子值五百?”大婶瞪大了眼睛,“你抢钱呢?小后生你别被他坑了,他这人看上去老实,实际上——”她顿了顿,似乎在搜刮词汇,“实际上也不太老实。”

      温玉忍住笑。屠刚面无表情地继续搬货。

      午饭时间,三个人坐在驿站后面的小道道吃大婶做的凉面和卤牛肉。大婶吃完率先回前面看店,小道道里又只剩两人。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盘在屠刚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眼神半眯,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退休判官。

      “你打算躲多久?”屠刚放下筷子。

      温玉正在和一片格外顽固的牛肉搏斗,闻言抬起头。“嗯?”

      “我说,你那个追债的事。”屠刚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温玉费了点功夫才想起自己编的故事——赌钱、输了、被追——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挂回那张“落魄大学生”的面具:“不知道。等那边不找了吧。”

      “他们要是还找你呢?”

      “那你就保护我。”

      屠刚看着他,看着这张白得过分的脸和这身挂着掉字T恤却依然能靠锁骨撑出造型感的骨架。他把筷子搁在碗上,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换个角色设定可能会更像。”

      温玉愣了一下。

      “什么?”他反问,心跳漏了半拍。

      屠刚已经站起来收碗了。“凉面明天还吃吗?”

      这是屠刚第一次暗示他根本不信“温和”的剧本。用的是吐槽综艺的语气,浇灭追问的时机却卡得刚刚好——温玉还没想好怎么接,他已经端着碗走远了。

      温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不是客气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某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在跟我玩。

      有意思。有意思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有些人表面是大学生,背地里连泡面都要加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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