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憧憧

1、柳牙 柳牙是村子

　　从延江一路过去，见到一片郁郁葱葱的芦苇林，找到一条肩宽的小路，踩着往里走，没一会儿，就能见到北白。
　　北白是个小村子，三面朝水，一面接路，家家户户靠着广阔的白湖过活，捕鱼捞虾，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也不算差。
　　柳牙是村子里唯一的外姓户，跟着母亲来的。母亲送他来的第二天就走了，留他跟着外婆过。
　　外婆待他很好，当亲孙子一般，有什么好的都先给他。
　　只是没对他好几年，也走了。
　　之后柳牙就自己一个人过了，今天东邻家给一个地瓜，明天西邻家给一碗白粥，勉勉强强填饱肚子。
　　柳牙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村子里和他差不多大的娃娃都嫌他身子骨脆，不爱跟他玩儿，只有村头的白蛋，见他长得斯文干净，喜欢粘着他。
　　白蛋本名叫白硕，因为他娘老给他剃光头，大脑瓜子看着圆溜溜的，像颗大白鸡蛋，他才得了这么个诨名。
　　白蛋从小就皮，整天带着屁股后边儿的一群跟屁虫上房揭瓦、下芦苇林掏水鸟蛋，什么祸祸事儿都干得出来，是村子里有名的捣蛋鬼，哪个大人见了都要头疼一番。
　　从他能下地开始，就总喜欢带着屁股后边儿那一群小鬼头浩浩荡荡地从村东扫到村西，好像自己是那些个教书先生口中睥睨天下的大王，身边总要有一群人侍奉拍马屁。
　　直到前几年柳牙来了，他忽然改了性，不再整天胡闹——改为整天粘着柳牙了。
　　问他为啥总爱粘着柳牙，他就说：好看！
　　柳牙是俺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比俺娘还好看！他总是这样说。
　　要是这时柳牙在旁边，准会瞪他一眼，让他赶紧闭嘴。
　　可心里比谁都高兴。
　　有一年夏天，日头比往年都毒，白蛋脱光了衣服，只穿着一件小褂子在树底下乘凉，也还是热得受不了，就拉着柳牙上芦苇林里，想着凫个水凉快凉快。
　　柳牙坐在岸上，看着白蛋如硕柳抽枝般开始渐渐拉长的筋骨，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白蛋，你真这么喜欢我？”
　　白蛋正蜷在岸头上观察一只孵蛋的水鸟，正打算来个偷袭，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一抽拍在了水面上，把鸟给惊飞了。
　　白蛋也没恼，笑嘻嘻地游了回来，趴在柳牙脚边，说：“那可不，俺白蛋最喜欢柳牙，以后俺要娶你当媳妇儿的。”
　　他笑着，灿白的牙比日光还亮。
　　柳牙也笑了。
　　日子随着白湖渐长的水位流逝得飞快，转过眼，柳牙和白蛋就都长大了。
　　外边的世界在这几年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子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去了外边回来，再带上一家人去外边，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人渐渐的少了。
　　终于有一天，白蛋也要走了。
　　村子里剩下的几户人家，还有不愿离开的老人们，都聚到村口送他。
　　柳牙本来躲在后边，被白蛋他娘硬是给拉到了前边去。
　　白蛋用力抱了抱他，然后转身离开了。
　　柳牙看着，那么不舍，却又不敢挽留。
　　他看着白蛋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看着出村的小土路长出杂草，又逐渐繁盛；看着白湖的水，渐渐没过了芦苇林的根。
　　白蛋一直都没有回来。
　　柳牙的身姿渐渐拔高，人也越来越秀气，没两年，就从村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手中接过那把传了好几代的戒尺。
　　村子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柳牙每天上午讲两堂课，下午就赤着脚去那片被水泡坏了根的芦苇林里闲逛。
　　那些芦苇就像村子里的人，也渐渐地少了。
　　走着走着，一天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一阵敲锣声从村口传了过来。
　　是白蛋回来了。
　　他在外边挣了钱，盖了好房子，打算回来接爹娘出去享福。
　　最重要的是，他找了个长得斯文干净的漂亮媳妇，带回来给爹娘看看，顺便依着村子里的规矩走个亲礼。
　　那一天，是这些年来村子里最热闹的一天，出去的人也都回来给白蛋送庆贺，到处一片火红，鞭炮喧天。
　　所有人都去凑了个热闹，独独柳牙，封了个大礼，却连面也没露。
　　他在那火树银花的一夜，趟了好几里的水路，走到了最后一根芦苇旁。
　　一阵晚风吹过，它便歪歪斜斜躺下了。
　　北白村最后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白湖水涨得越来越快，淹没了芦苇林，淹没了北白村。
　　也淹没了他柳牙的心。
　　几十年后，经过疏导的白湖水位降了下来，芦苇林又一茬茬冒了出来，渐渐连成一片，把整个白湖岸结结实实围了起来。
　　一个老人住在岸边的小房子里，每天看着林子里飞起又落下的水鸟，浑浊的目光里总带着浓重的眷恋。
　　不知道心里在想着谁。

　　En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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